他們一早就把標準線給扯好,之前燒的石灰也差不多了,再把當天要和泥的黃土也給挑過來,主要把用來砌牆基的大石頭挑選出來,搬到相應的位置去。
這些人可以幫他們搬石頭。
如果沒有他們幫忙,裴長青他們起碼要多忙活兩天。
現在裴大伯帶人用黃泥加燒過的石灰粉和泥,裴長青就可以帶人專心砌牆。
裴長青之前就把燒石灰、配砌牆灰泥漿的比例教給大伯他們了。
以前打地基的時候沒有什麼進度,整天就是刨啊刨、夯啊夯,現在砌牆可好, 進度肉眼可見。
一日一個樣兒。
除了張本力、高木頭、裴大民、裴大根幾個固定幫工,裴長青還把王大給請來了。
這小夥子不要做精細活兒,就做這些機械簡單的工作最好。
讓他和泥,他活得可細發了。
讓他砌牆,跟他說好標準,他做得就不帶差的。
不創新,不變動,就死板地執行。
這就夠了。
他不需要自作主張的基礎員工。
現代施工中,那些基礎的東西就按照死標準來即可,千萬別隨便動腦子。
大聰明稍微偷懶,稍微偷工減料,建築壽命減少五十年。
王木匠這兩天又來了,他開始做門窗。
雖然裴二郎沒讓他兒子做門窗, 但是讓他砌牆了啊, 一天也給二十五文呢,等熟練了肯定漲到三十文。
裴二郎這是拿自家屋子練手啦,真是個仁義的好青年啊。
現在張本力那些人也漲到二十五文,這是砌牆小瓦工的工錢,當然他們砌牆裴長青也跟着檢查。
一層層檢查,檢查完才能進行下一層,不合格就敲掉重新來。
前面六塊免費,後面再敲掉一塊就扣一文,扣到20文就去和泥搬磚了,沒資格上牆。
他拿自家牆體給他們練手,可不得嚴格些?
可即便如此,進度也並不慢的。
畢竟早上睜開眼就幹,除了三頓飯上廁所,其他時間都在工地泡着呢。
又過兩天,那門洞窗洞都成型了,看着就讓人激動。
村裏人對裝長青家蓋房子特別好奇,因爲大家都是夯土牆,他卻是石頭、土坯和青磚混合。
他蓋房子的工地還好看呢。
材料一堆堆擺放整齊,和泥的泥堆兒也收拾得利利索索,蓋好的牆壁也橫平豎直,底下的牆基還有對縫的花紋呢,瞅着特別好看。
於是除了下地的勞力們,一些老人孩子就跑來工地上參觀當看戲。
原諒他們,一年到頭也沒個娛樂項目,村裏人打孩子、兩口打架都夠他們說好些天的。
之前一直說二蛋後孃打他,現在說學點豆腐、二郎蓋房子。
尤其這些還不能下地只能幫家裏撿個柴火掃個院子的小孩兒們就可幸福了。
他們白天看蓋房子,傍晚去看學點豆腐人的笑話。
沈寧那種一教五,五教五十,再教幾百大隊模式相當給力。
如今村裏常做飯的婦女已經都學會點豆腐,十來歲的女孩子也都會了。
全村的石磨天天轉不停,不是自家磨漿子就是左鄰右舍來借用。
有的幾家輪流,今兒我給大家一起帶着推漿子,明兒輪到你,後兒是她。
如此一來村裏的氛圍越發和氣。
原本互看不順眼的現在也因爲做豆腐重新交好,原本有嫌隙的現在因爲磨漿子也趁機修復關係。
大家見面的寒暄語都不是喫了,而是“會了嗎?”
“今天點豆腐了嗎?”
“今天怎麼做的小豆腐?”
婦女們少不得要互相誇,這個說“你學得快”,那個說“你做小豆腐好喫”。
女人們會了點豆腐,自然而然的腰桿子就直起來,男人若是罵,她就來一句“我就是了不起,我會點豆腐,我給家裏省糧食。”
一個兩個這樣就算了,越來越多婆娘這樣還了得?
有幾個平時能擺活,能拿捏婆孃的老爺們兒就不樂意了。
這樣下去他們豈不是要被婆娘騎頭上來了?
於是幾個男人扎堆商量,要團結,要繼續拿捏女人們,不能讓她們翻天。
女人們也不示弱,就仗着自己會點豆腐了不起,男人若是罵她,她對罵,男人若是打她,她以前可能不好意思,怕家醜外揚什麼的,現在不是有豆腐娘子撐腰嗎?不是姐妹嫂子們連接緊密了嗎?
就不那麼怕人家看笑話,就敢找人訴苦幫襯。
於是就有婦女結伴兒擠兌那個打媳婦兒的漢子,“張老三,種地不見你比人家厲害,打媳婦兒你第一,用不用請豆腐娘子誇誇你啊?”
“可不咋滴,人家裴二郎對豆腐娘子都可護着疼着了,咋你比裴二郎厲害啊?你咋不上天呢?"
“你連個點豆腐都不會,你瞪什麼眼?”
這麼一擠兌,張老三,高石頭,裴椅子的就不服氣了,扯着脖子和女人們喊:“不就點豆腐,看一眼就會!”
“今兒傍晚,地裏回來學點豆腐,學不會是小狗!”女人們也下戰書。
拉倒吧,誰不知道誰呢?
這些漢子一個個的種地都丟三落四,什麼時候要浸種,什麼時候要育苗,什麼時候整地,有的都丟三落四還得婆娘提醒。
他能學會點豆腐?
於是傍晚男人們從地裏回來以後就各自回家跟媳婦或者老孃學點豆腐。
不去別人家,怕……………萬一學不會丟人。
擱自家不怕。
結果村裏有孩子們呀,孩子們最好熱鬧最好傳八卦,且看得似懂非懂,嘲笑人卻非常給力。
沒見他們慣會抱團追瘸子罵啞巴?
結果就是幾個男人一學就會,一點就廢!
不等女人們露出譏諷的表情,男人自己先急了,“啥呀,你沒教好,沒教對。”
女人們原本還想安慰他們,說沒事兒的,誰也不是一次學會的,再多練練,結果他們反而倒打一耙?
她們當場重新把豆漿加溫,然後約莫到合適溫度,一點就成。
男人們依然不承認,只說是女人教得不對。
“我不可能學錯,我不可能做不好,就是你教的不對。”
女人也氣了,“那咱們去找大娘學。”
大娘就是長輩,更有權威。
結果幾個男人依然是大娘一講他們立刻就會,一副自己比大娘還能講的架勢,然後一點一個不對。
這下他們連大娘也賴上了,咬死自己不可能不對,就算他不對,那其他人咋也這樣?
就是她們教的不好!
“得讓豆腐娘子教!”男人們理直氣壯,“你們教不好。
他們看不上自己婆娘、老孃、左鄰右舍的婆娘們,覺得指定沒有自己厲害。
只有第一個教點豆腐的二郎媳婦才能讓人信服!
沈寧家蓋房子呢,她有自己的事兒要忙,沒空搭理他們。
但是看男人們倒打一耙,女人們義憤填膺的樣子,沈寧覺得可以做文章。
她就讓裴母帶着倆崽兒去。
裴母是她婆母,有輩分在,可以壓人。
小鶴年是男孩子,且讀書識字,以後還要去學堂,也有身份。
她想讓阿年從小就在村裏樹立權威,讓村裏男人們信服他、服從他。
這樣以後說話纔好使。
結果這一去不要緊,給小鶴年氣到了。
這幾個男人可真......又笨、又蠢、又犟,還自以爲是。
而且他們擺明聽不懂人話的,你跟他說這樣,他非說那樣,回頭錯了又賴你說的就是那樣。
他們居然連裴母都不信,質疑裴母故意幫女人們讓他們丟醜。
小鶴年覺得不能忍。
他擠進去,一跺腳,喝道:“都閉嘴!”
原本嘰嘰喳喳,七嘴八舌各執一詞的男人女人瞬間閉嘴,都驚訝地低頭看着他。
小鶴年個子並不高,但是他顯然和村裏其他孩子不一樣。
他的衣服非常合身,不像麻袋,他的頭髮梳得整潔板正,不披頭散髮,他腰板兒挺直,目光凜然,讓他們不敢對視。
眼前的小鶴年彷彿那些讀書人,對,那日去裴二郎家的三個人,裏面有個小少爺。
小鶴年雖然不是小少爺,可他的氣勢不輸給人家。
小珍珠哼了一聲,給小鶴年助陣,“你們識字嗎?那天來的蕭先生都誇阿年識字多,說他以後肯定是秀才公!”
衆人瞬間神情恭恭敬敬。
那天的貴人,顯然比高裏正還有身份呢。
男人們原本還扯脖子掄胳膊跟自家婆娘理論,這會兒也規規矩矩地站好,縮脖塌肩,不敢頂嘴了。
他們只能對家裏的女人要橫,跟左鄰右舍耍橫,面對裏正以及讀書識字的男人立刻就蔫了。
哪怕那個識字的男人只是一個七歲的孩子。
小鶴年爬到一旁的糧食缸上站定,擠過來看熱鬧的二蛋立刻把一塊薄石板和能畫出白印子的石頭遞給他。
小鶴年冷冷道:“都看過來,把耳朵豎起來,我只說一遍,你們都給我記住了!”
他用簡筆畫的方式把點豆腐的步驟重新過了一遍。
最後他板着小俊臉,聲音冷酷道:“都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一個個回答賊拉響亮。
小鶴年:“就按這個來,沒點好就是你時間或者溫度不對,重來!都給我回去用小砂鍋練,必須練會!別一天到晚的轉圈丟人!”
別一出錯就推卸責任,嘰歪人家教的不好。
人家教的不好人家點出來了?
還人家故意教你錯的,你當你什麼不世天才啊,打壓你人家能飛昇?
這下,幾個犟頭都老實了,乖乖回家琢磨點豆腐去。
圍觀的老人孩子們哈哈大笑,精彩。
比看戲精彩!
“阿年阿年,我也教會我娘了。”二蛋等小鶴年從缸上爬下來,立刻體貼地幫他拍打衣服上的塵土,摘上面的蜘蛛絲。
小鶴年笑道:“二蛋你頂聰明,一學就會!回頭我教你識字!”
二蛋眼睛亮亮的,“阿年,真的嗎?我配識字嗎?”
小鶴年:“爲嘛不配?識字得眼睛上鑲金子嗎?”
二蛋就哈哈大笑,“阿年你真好,等你考上秀才我就給你當隨從。”
那天來的貴人就帶了隨從,裏正爺出門都得帶個隨從呢,雖然有時候就是他兒子。
小鶴年勾着二蛋的肩膀,“咱倆是兄弟,你不能給我當隨從。”
二蛋被小鶴年一聲兄弟感動得眼淚都稀里嘩啦的。
小珍珠嫌棄得很,“噫,大鼻涕都出來了,髒不髒啊!”
二蛋本來沒鼻涕,結果一笑,“噗嗤”,好大一個鼻涕泡出現在鼻子上。
“哈哈哈哈哈。”大家狂笑。
有小鶴年現場畫畫教學,自然更助長了裴莊人學點豆腐的決心。
包括全部男人。
原本大家覺得只要女人學會點豆腐就行,反正他們不做豆腐生意,只是爲了自己家喫,女人做飯女人點豆腐唄。
可是,到了今兒這一步,已經不僅僅是點豆腐,而是爲了自己的尊嚴。
不蒸饅頭爭口氣!
會點豆腐是裴莊人的體面,是標配,不會就拿不出手。
你可以不做,但是你不能不會!
因爲外村都說裴莊是豆腐莊,說你們裝莊是不是人人都會點豆腐?
你要是不會,丟不丟人?
給不給俺們全村拖後腿?
所以必須會,不容許有一個不會的。
無論男女老少!
裴莊立莊之初從未如此團結過,現在爲了這份豆腐莊的榮譽,必須得團結。
最高興的是高裏正。
他送稅糧回來聽聞此事,高興得手足舞蹈。
團結好呀,以後好收稅,宣傳新政令也容易,
團結了,村裏人就不容易吵嘴打架,不容易盜竊犯事兒,大家和和氣氣多好。
團結了,外村也不敢隨便欺負他們。
他是裏正,除了想自家好,也想裴莊好,希望本村也像人家荷花溝兒一樣富裕啊。
這一次去縣衙交稅糧,他還出了大風頭呢。
戶房負責收稅糧的幾個書吏打賭,猜今年哪幾個村墊底兒,龍廟鎮這裏就有人說是裴莊。
結果他押送稅糧過去,一家不差,一斤不少,給書吏們驚呆了。
他們很是不信,特意仔仔細細地抽查了一遍,發現是實打實的足額稅糧,他們纔不得不服。
他們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兒了,這個拉着他問自己出了多少血幫人補稅糧,那個問是不是直接賣了人家閨女湊的稅糧。
高裏正回答得理直氣壯:“回各位爺,沒用我小老兒出血,也沒賣誰家閨女,就是大家夥兒擁護朝廷和縣老爺的指令,主動交稅糧。”
他要說這是因爲俺們村都會做豆腐了,以後家家戶戶能喫豆腐、豆渣熬過青黃不接的日子,他們指定不信。
說起來,這都是豆腐娘子的功勞。
豆腐娘子仁義啊,雖然是女子,卻比很多男人都厲害!
他得去看看豆腐娘子家的房子蓋如何了,正好帶倆兒子把青磚給送過去。
裴長青這邊房子蓋得很順利,已經開始搭腳手架了。
高裏正驚訝道::“二郎,你這進度好快啊,比我家當初可快多了。”
不說那些幾天蓋一棟土坯房子的,畢竟人家不需要什麼地基,直接夯土起屋子,自然快。
但凡需要這樣填地基的,沒有三個月根本蓋不起來。
可看裴二郎家這個進度一個半月就好了吧?
刨去地基部分,單說砌牆,看這樣子七八天就行,再加上上樑、結頂也不用半月。
裴長青起身跟高裏正說話,引着把青磚卸到一邊去碼好。
“裏正伯,我家進度快多虧幫忙的人多,地基沒費多少時間,你家那地基當初就得花費一個月吧?”
高裏正點頭,“誰說不是呢?足足耗費了一個半月,中間又是下雨又是幹啥的,給我愁得呀,都覺得這屋子蓋不起來了。”
聊了幾句,高裏正問道:“二郎,這青磚你是要砌上面?”
裴長青笑道:“對,做挑檐兒。”
青磚做挑檐兒,一是好看,二是整潔,三最重要是結實。
高裏正聽他說了說規劃,頻頻點頭,“真是不錯。二郎呀,回頭等你房子蓋好了,我大舅兄來年也要蓋瓦房,你去給他當大工匠啊。”
大工匠就是總工,縱覽全局,安排全部的活兒。
這是裴長青的本職啊,當然行。
但是裴長青沒立刻答應,因爲這時候的人流行謙遜,否則會給人留下孟浪輕浮不穩重的感覺。
沒看那些被推上位的皇帝都得來個三辭麼。
他不需要三辭,謙虛一下還是要的。
“裏正伯,我就給自己家蓋房子,沒有給別家蓋磚瓦房的經驗,雖然也會蓋,但是怕人家覺得我沒經驗。”
高裏正笑道:“無妨無妨,萬事都有個第一次,你連這種......石頭土坯磚頭混合的房子都能蓋好,磚瓦房只會蓋得更好。到時候工錢一天至少給你七十!”
這可是高工錢啊。
是個人都會樂歪嘴的。
但是高裏正發現裝二郎就沒有,人家依然穩得住,第一反應不是得意,而是??
“裏正伯,等我房子蓋好,請陶族長來看看成品吧。”
高裏正:“那是自然,不用蓋完,這兩天我就請他來瞅瞅。”
過了兩日,他果然請陶族長過來看,得意地炫耀:“大哥,如何?給你蓋房子不差啥吧?”
陶族長連連點頭,“一天七八十文他幹不幹?”
要是請府城的工匠,人家不是要八十文,人家是蓋房子總共要多少銀子。
當然七十文就是鄉下最貴的工種了,是技術種。
如果是木匠、瓦匠石匠這些最多五十文,頂天六十文。
七十文就是最高的。
陶族長還給留了十文的餘地,想着最好能抹掉,70就最好。
高裏正笑道:“回頭再說唄,他要是給你把房子蓋得利利索索的,啥毛病沒有,八十文不是都賺?”
陶族長覺得也是,不說大工匠,就有些泥瓦匠都耍鬼心眼子呢,給人修屋頂,只管你一年不漏,第二年準漏還得找他。
你還謝他修得好呢。
屁嘞,一個學徒上去看看,都給你修得五年不漏。
師父要怒,五年不漏老子喫啥?
所以有時候不怪他們表面捧着這些匠人,心裏罵得要死,純粹是這些人不老實。
裴長青很忙,自然沒有時間招待陶族長,只等房子蓋好後再給他們這些目標客戶展示樣品。
陶族長自然也不打擾他,而是和高裏正一起站在旁邊看。
他倆也都算懂行的,所以一邊看也能你來我往的討論,就跟倆追劇的老大爺似的討論得格外有意思,既能說眼前,還能展望下一集劇情。
陶族長:“這麼看臥房不小呀,除了牀還能用屏風隔一塊小憩處來,反正有板子有木匠,做張羅漢牀綽綽有餘。”
高裏正一看就知道大舅兄是根據自家情況猜測人家裴二郎了。
以他對裴二郎的瞭解,保不齊會安置一套書桌椅,跟兒子一起讀書。
裴長青聽他們討論也不言語,他纔不要那些花裏胡哨的呢,直接一盤火炕搞定一切。
火炕寬敞平整,無論睡覺、休息、看書、寫字都便宜。
高裏正瞅瞅天色,過會兒要晌天了,他想請舅兄回家喫飯,結果就聞到沈寧家竈房那邊傳來一陣霸道的香氣。
這也忒香了吧?
他也不看裴長青蓋房子了,拉着陶族長就往東邊去。
沈寧今兒正領着裝母做發酵腐乳的調料呢。
之前密封在稻草罈子裏的豆腐塊已經出黴菌了,發得特別好。
今兒做好調料倒進去再發酵七天就好了。
調料她要做兩種,加茱萸的和不加茱萸的,看看能不能融入明顯的辣味兒。
茱萸作爲高價藥材和香辛料,沈寧自然沒有。
這是三嬸兒前幾天回孃家教點豆腐捎回來的。
當時三嬸兒說大舅給她一大袋野花椒,讓她看着用,結果她打開袋子一看竟然是吳茱萸。
她嚇一跳,因爲吳茱萸純野生,採摘困難,比野花椒更難得,而童家居然給了她......差不多得有十斤。
這也太大了吧!!!
她自然不敢要,先告訴三嬸兒這是茱萸,去藥鋪買很貴,再問哪來怎麼多,畢竟她在裴莊周圍只見過野花椒,沒見過茱萸這些東西。
三嬸兒就告訴她,童大久二兒媳從孃家帶來走禮的,讓她只管收着。
沈寧尋思這麼貴重,還是讓三嬸兒拿出賣掉吧。
三嬸兒卻說賣不掉呢,童大久去縣城藥鋪問過的,人家不要。
藥鋪都有專門的藥商和採藥人,不隨便收散藥,集中供藥以免有人使壞,也能保證藥材品質。
有個酒樓掌櫃可以收,但是人家只給8文,童大久捨不得賣,畢竟買的話要五十文一斤呢,他就給說三嬸兒和二郎家走禮了。
三嬸兒尋思正好拿來燉豆腐、燉小豆腐喫。
不過她用不了這些,自己抓了幾把,剩下的全給沈寧。
沈寧讓她拿回去留着慢慢喫,三嬸兒不要,主要是這東西又辣又苦,她也......不愛喫,要不是能燉小豆腐和大豆腐,她一粒都不想要,但是不能說不稀罕,就非給沈寧。
沈寧推辭不過就收了,尋思正好用來實驗腐乳方子。
實際情況她倆都不知道,童大久當然不會自曝。
他二兒媳是南邊兒人,孃家村裏有一片不算高的山坡子,上面長了些辣子,葉子聞着臭臭的,果實像花椒,有村民摘回去做調料,結果又辣又苦,就沒人要了。
有見識的人告訴他們那叫茱萸,青色摘下來可入藥。
村民摘了去縣城賣,人家不收,讓他們自己拿回家煮水喝。
煮水又辣又苦,村民纔不稀罕呢就沒人摘了。
二兒媳爹孃特別摳門兒的,不想拿糧食給閨女走禮,就讓家裏人摘了好些這個。
二兒媳也是實心眼兒,全給揹回來了。
童大久蠻不高興的,他要這玩意兒有啥用?
賣又賣不掉,喫又不好喫。
還不好罵兒媳婦。
他原想扔掉算了,省得看着鬧心,可轉念一想,雖然他賣不掉卻也是貴价調料啊,不如給妹子和裴二郎家走禮?
反正他們也不知道這是自己不稀罕要的東西,外面買可是要錢的呢。
這樣即便以後他們知道木頭的事兒也不好意思對自己擺臉色不是?
沈寧也用這個燉過小豆腐,結果連裴母都不想喫了。
沈寧就只能用來試驗腐乳配方了,萬一發酵能把這苦辣味兒給中和了呢?
說不定就能找到那狂熱愛好者呢。
臭豆腐、魚腥草、黴豆腐、臭莧菜、冬瓜都有愛好者,苦辣底色的腐乳憑啥沒人愛?
今兒她讓裝母把茱萸顆粒處理了一下,用擀麪杖搓搓,把果實的外殼和裏面的黑籽分開,就像花椒那樣,喫外面的殼。
然後用小石磨將八角、花椒、茱萸、香葉磨碎,再用炸辣椒油的方式,將滾油直接衝在盛香料粉末的大碗裏,激出豐富有層次的香味來。
可不就給會喫的高裏正和陶族長給勾引來了?
另外做一罈子不辣的,不用茱萸油,而是用花椒油。
還要做兩小壇不放油的,而是蘸過白酒以後直接滾調料。
調料是細鹽、八角面、花椒麪,還有一種調料是姜泥、蒜泥、細鹽。
花椒是真野花椒,姜是黑壯嫂子幫忙聯繫的。
沈寧之前跟人打聽誰家種姜,她想換一些囤着。
冬天甭管自己喫還是開客棧給客人驅寒,都需要姜。
黑壯嫂子孃家村裏正好種了姜,她幫沈寧聯繫了。
農戶的鮮姜可比雜貨鋪賣的便宜多了。
據說上面菜販子下來收是6文半一斤,而雜貨鋪就賣12文一斤。
五斤左右鮮姜曬一斤乾薑,藥鋪乾薑就60文一斤了。
原本姜農零賣是10文一斤,本村人9文,可以用糧食換。
聽說豆腐娘子要買他的生薑,他一口價給了8文,說她是豆腐娘子,理應給便宜。
主要是家裏也沒多少,大部分都賣給菜販子了,畢竟是人家前一年預訂的,只能賣給他們,否則以後人家就換人訂了。
就這麼着,沈寧也用豆子、小米換了五十來斤鮮姜。
她拿回來以後用沙土埋着,免得乾巴或者壞了。
想
到自己豆腐娘子的名頭果然能換錢,沈寧就得意地笑起來。
自己真是有先見之明啊。
正笑呢,就看到過來的高裏正和陶族長,她忙收斂笑容,起身迎接,“裏正伯,陶大伯。”
高裏正原本還以爲沈寧跟自己親近,所以笑得跟見到親爹一樣,便也笑得跟見到親閨女似的毫不矜持,結果??
人家撤回了笑容。
現在他算知道沈娘子對待親近之人是怎麼笑的了。
合着以前跟他客氣着呢。
他心裏有點酸溜溜的。
他得努力和二郎沈寧拉近關係纔行呀。
寒暄兩句,他當即從袖袋裏摸出預備好的兩本書,笑着試探道:“阿寧,阿年和珍珠不在家啊?我給他們帶了兩本書隨便翻翻。”
他以前叫沈寧爲二郎媳婦兒、沈娘子、豆腐娘子,今兒故意用自家人親近的稱呼,想看她反應。
沈寧看到書管什麼稱
呼?
現代人纔不在乎這個,她一點都不敏感。
叫她沈娘子、豆腐娘子她才麻酥酥的。
叫
她沈寧、阿寧,她最自在。
甚至叫老沈也行。
“千字文解析?裏正伯,多謝呀,我讓阿年儘快抄下來。
高裏正心裏美滋滋的,“抄啥呀,送阿年了,那麼好的孩子,沒有書看咋行?”
陶族長都看呆了,不是,我說妹夫,你什麼時候學得如此......,咱倆出來的時候你也沒說給豆腐娘子送書啊,你是什麼時候把兩本書揣在袖子裏的?
咱倆擱西邊兒聊了半天你也沒漏半點口風。
合着就你會討好人呢?
心裏吐槽,陶族長卻也不拆妹夫的臺,畢竟他們親戚一體嘛,都要和豆腐娘子搞好關係。
他很想把話題引到沈寧做什麼這麼香上面,結果看妹夫和人家聊學堂去了,殷勤地關心人家兒子去不去學堂唸書。
沈寧笑道:“我們正給阿年物色學堂呢。”
說啥物色啊,能去的只有柳家學堂和龍廟鎮的聚文學堂。
她和裴長青商量之後,還是選擇聚文。
大品牌,有保障。
主要是裴端在柳家,她不看好這人。
她覺得裴端小肚雞腸,會暗中報復。
高裏正:“聚文有點遠,關鍵聚文學堂非常難進,不是孩子聰慧家裏有錢就行的,還得能託到關係。到時候讓阿年和我們阿祿一起去柳家學堂可好?我提前跟柳大爺說一聲,再跟柳家學堂知會一聲,哈哈,你看我,嘮嘮叨叨,你家大伯在柳家學
堂當先生呢,何須我多事兒?”
沈寧卻心懷感激,“裏正伯熱心腸,一點都不多事兒,正好雪中送炭呢。我們回頭先去聚文那邊碰碰運氣,如果不行就再去柳家那邊問問。屆時可能需要裏正伯幫忙做個保。”
這年頭幹啥都得有保人。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保人就是那個拖家帶口的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