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夢蝶臉色蒼白起來,看着那碧衣武士,緩緩地道:“爲什麼不讓我去?你們莊主到底怎麼了?”
碧衣武士眼眸中閃過一抹慌亂,不敢抬頭:“莊主莊主說不想再見夫人您了”
伊夢蝶臉色更加蒼白,後退一步:“他他不想見我?”聲音微有些顫抖。
“是!莊主說夫人既然已經離開,便和青雲山莊再無任何瓜葛,請夫人趕緊治病,莊主說夫人這病再也拖不得。”
碧衣武士聲音有些乾澀,細聽之下又有一絲顫抖,似掩藏着一抹悲憤和淒涼。
“好了,夢蝶,既然青莊主這麼說,你還是不要去了。先治病要緊。”冥幽輕聲說道。
伊夢蝶後退一步,冷冷地道:“放心,我把這東西還他立即就走,絕不會在別院多待片刻!”抱着錦盒扭頭就走!
“夫人!你不能去!這是莊主用命拼命換來的!您別辜負了他”碧衣武士大急,身形一閃,擋在伊夢蝶面前。
伊夢蝶臉色慘白如紙,映的她那一雙眸子更深更黑:“那你說,他到底怎麼了?!”
碧衣武士滿頭大汗滾落:“莊主莊主就是受了一點傷。”
“你還不說實話?!”伊夢蝶聲音嚴厲起來:“你以爲我是小孩子?相信你這篇胡扯!四大毒蟲隨便一個咬他一口,就能咬掉他半條命!冷夫人就在這裏,爲何不請冷夫人去醫治?說!”
碧衣武士直挺挺地跪着,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伊夢蝶心沉了下去!
忽然一把搶過馬繮繩,就想跳上馬。
冥幽嘆了口氣,一把拉住她:“算了,我帶你去吧,我們坐馬車去。”
隔了十幾天,終於又回到了那個幽深的別院。別院大門緊閉,裏面鴉雀無聲,聽不到一點動靜。
看到馬車回來,那些家丁喫驚地睜大了眼睛,喫喫地道:“夫夫人”
馬車停也不停,直衝了進去。轉眼來到大廳門前,裏面傳來低低飲泣之聲。
曾經的管家神色慌張地迎了出來,攔在了馬車前:“夫人!”
他臉上有悲慼之色,此刻更添了一抹慌張。
伊夢蝶也不理他,跳下馬車,跌跌撞撞推門就闖了進去。
她終於看清了裏面的景緻,整個人像被焦雷劈中,定在那裏不動了。
三尺白鰻,一張靈牀,幾根白蠟燭,一個銅盆,幾摞紙錢以及一個大大的‘奠’字,這幾樣東西擺在大廳中就構成了一個靈堂。
靈堂中跪了一屋子的僕從,看到廳門被撞開,都抬起頭來,喫驚地看着那個一步步走進來的人兒。
伊夢蝶的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如果不是她在機械地走動着,幾乎以爲她也已經是個死人。
冥幽想要扶她,卻被她推開,她身子雖然在微微顫抖,卻走的極穩。
終於,她走到了靈牀前,低頭審視着靈牀上人,忽然伸出手,一把掀開了他臉上的白布,露出了青墨軒那蒼白到了極點的臉。他眼睛微合,早已沒有了任何生的氣息
伊夢蝶身子狠狠地晃了一下,顫抖着伸出手去,將他身上蓋的白布完全揭開。
他身上還是穿着她最喜歡的淡青色的袍子,手指緊緊握着某件東西,伊夢蝶將他已經僵硬的手指慢慢掰開,露出掌心中的東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髮釵,精巧的做工,鑲嵌着一枚晶瑩剔透的寶石,伊夢蝶將那枚髮釵緩緩拿起,髮釵上刻着一行極小的字:墨軒蝶照。
她將那髮釵緊緊攥住,鋒利的杈尖刺破了她的手掌,鮮血流了出來,她也毫無覺察。
冥幽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這個髮釵她在伊夢蝶的夢中見過。那還是他們還是恩愛夫妻時,青墨軒說要送她一件親手做的生日禮物。
只可惜尚沒來得及送出手,就發生了那件事,伊夢蝶離家出走
以後的日子,他始終沒有機會把這髮釵送出去
十幾天前她們離開時,青墨軒臉色雖然蒼白了點,但好歹還是個活人,卻沒想到再回來,已經是天人永隔。
伊夢蝶臉色慘白的可怕,眼眸中卻一滴淚也沒有。死寂的眼眸深處似乎燃燒着火焰,她拿出錦盒向他身上一放:“青墨軒,這是你的東西,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聽到沒有!”
她又從袖子中掏出那張一直珍藏的休書:“青墨軒,你瞧見沒有,這是你親手寫給我的休書,我們已經毫無關係了!你還給我弄藥做什麼?告訴你,沒用的。我不稀罕!”說到最後一句,她嗓子幾乎有些暗啞。
喉頭如被哽住:“你起來!青墨軒,你起來,你起來收回你的東西”她認真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眸似黑洞,一片黑暗,一點反光也沒有。
青墨軒靜靜躺在那裏。如墨的眉,緊閉的眼,高挺的鼻樑,涼薄的脣,他的眉心還有些微蹙,一如這些年他從未伸展的心結。
冥幽心頭髮沉,在這樣的時刻,伊夢蝶如果哭出來還好一些,她這個樣子讓人想要安慰也無法安慰。
轉頭看向那個一直默默跟隨而來的碧衣武士:“莊主到底是怎麼故去的?又爲何不發喪?”
碧衣武士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終於流下淚來:“莊主拼了全力纔得到這株神蟲仙草,但他也受了很重的傷,勉強趕回來時已經不行了,給屬下交代幾句,就。”
他吸了一口氣,才接着說道:“青莊主唯恐夫人知道他的死訊,所以臨去時切切囑咐近幾天不可發喪要,要等你們離開雲城再”
原來青墨軒什麼也想到了看來他是真的愛伊夢蝶的。
只可惜他們終究是有緣無分,失去了伊夢蝶,他已經生無可戀。這樣的結局對於他來說,或許更不是個壞事。
再看看伊夢蝶,她癡癡地站在那裏。眼睛裏慢慢浮起一層水霧,就像失掉油彩遮蓋的戲子的臉,那些悲歡離合真切地表露出來:“墨軒”
她終於呼喚出在心中呼喚了千遍的名字,話剛剛出口便被什麼哽住,她清亮的嗓子有些暗啞。
慢慢俯下身環抱住他僵硬的身子:“墨軒,你醒醒,我不和你慪氣了。你睜開眼睛好不好?”淚水從微閉着的雙眼下溢出,一滴滴落在青墨軒緊抿的脣上。
她眼角紅的厲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墨軒,你還不知道當年是我救的你你怎麼可以不知道?墨軒,你不可以這樣對我,你沒良心你以爲這樣就可以了嗎?就可以還清欠我的債了嗎?我對你說,休想!我不原諒你你不可以就這樣死”
她喑啞的嗓音蕩在半空中,蒼涼而無力。她緊緊摟住他,動作兇狠的連指尖都微微發白:“墨軒,你醒來啊!”
她顫抖地伏在他胸口:“你什麼時候醒來,你是不是再也醒不來了?墨軒,我害怕。我自己好害怕”
她原本身子虛弱,這時候也不知哪裏來的這麼大力氣,竟將青墨軒整個抱了起來:“墨軒,你說,你要製造一個很大很大的馬車,裏面什麼都有,你要帶着我坐着馬車在江湖上遨遊”
“現在馬車你已經造好了,我要你陪着我,你已經失信一次了,不可以再失信了”
她抱着他,踉蹌着向外走去。跪在地上的僕從想要阻攔,冥幽嘆了口氣:“讓她去。”她自有一種威嚴,那些僕從再不敢說別的話,
眼睜睜地看着她抱着自家的主人一步步踏出大廳,上了停在那裏的馬車
冷蕭寒淡淡地道:“你難道不覺得,這樣的結局纔是她二人最好的結局。青墨軒死了,你以爲她還能再活下去?”
冥幽訝然:“她爲什麼不能活下去?我不是能治好她嗎?她只要恢復了健康的身子,以後想去哪裏就去哪裏。逍遙自在說不定以後還會碰到比青墨軒好幾倍的男子,現在就這麼死了多麼可惜。”
幾日後,冥幽已經和冷蕭寒趕往水族的路上。在一家客棧裏,他們聽到了這樣一則傳聞。
若雲公主在宮裏將養了幾天,便聽到夫君身亡的消息,急忙出宮奔喪,卻找不到青墨軒的屍體。
公主勃然大怒,派了無數皇宮衛士尋找他們的下落,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那輛明明很好辨認的馬車。
後來又得到一個消息,說在一個偏僻的山崖下,有人發現了一輛馬車。那馬車被燒的不成模樣,裏面還有兩具緊緊抱在一起的屍骨。
那兩具屍骨姿勢很奇怪,一具偎依在另外一具屍骨的懷中,手指交握,分都分不開。
那裏的村民料着是殉情而死的男女,一聲嘆息後,便將他們的屍骨一起燒化,埋在了一起
據說公主聽到這個消息後,連夜趕了過去,但她得到的,也只是他們已經燒化在一起的骨灰,再也拆分不開。
公主大怒之下,不顧公主的威儀,像個瘋子似的大叫大嚷,將那些骨灰灑了一路
這件事以光的速度傳播,很快就傳遍蒼月國和雲城的角角落落。成了一則傳奇,而公主,則成了一則笑話
窗外大雪飄如柳絮,白茫茫一大片。
冥幽瞧了一會外面的雪景,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冷蕭寒。冷蕭寒喫一口菜,喝一口酒,夾一口菜給冥幽,神情十分的淡然自在。
他就這麼簡單地坐在這裏,就是一道亮麗的風景,酒樓中十個人倒有九個人在看他。
藍月國民風倒也不算太封閉,酒樓中也有女客,但都戴着黑色的紗帽,看不清面容。
雖然看不清她們的面容,但冥幽卻能感覺到她們的目光時不時飄向她這邊。
當然不是看她,而是看她旁邊坐的這位妖孽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