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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一直壓抑在盛熹心中裏情緒突然找到了個突破口,瞬間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他想要和以往一樣繼續忍着,可發現卻無能爲力。未亡人這三個字魔咒般一直刺痛着他的神經。讓他再也忍受不了。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抓住她的手腕:“……他已經死了那麼多年了,你難道爲了他連正常日子都不過了,你這般又有什麼用,他能死而復生不成?你這麼年輕,你以後還可以嫁人生子,爲什麼偏偏要去做他君家的寡婦!”
衣白蘇手腕被他抓得生疼:“你不知道他有多好纔會這麼說,他——”她掙了掙手腕,示意他放手。
盛熹看着她的眼睛,衣白蘇和他對視一眼,突然皺起眉頭,露出深思的神色,而後她迴避地躲開他的視線,咽回了想要替君晞解釋的話,側身說道:“殿下,你失禮了。”
她的神色分明沒有什麼變化,盛熹心中卻陡然一驚,像是被罩入了黑暗之中。
衣白蘇從來不是笨蛋,她聰明得過分,是正兒八經的天才。太學裏唸書的小君歸據說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連陛下都嘖嘖稱奇,世人說是因爲像他爹,其實則是隨了她,他親眼見過她瞥一眼就記下一整頁的書。她初入世的時候不通世事,君晞便教她人情世故,她學得很好,她也很懂得怎麼對人察言觀色,只是很多時候她並不屑於如此。
盛熹知道她已經察覺了他的那些心思,即使她現在默不作聲,但是出了這個門之後,她便會徹底疏離他。
沈朝之說的對,他本該好好地隱瞞着她那些他的情感,他不能讓她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可是他突然覺得實在是太累了……
十三年了。
他反倒笑了起來,雙眼彎彎地看着她,手卻依舊不肯鬆開她的手腕,反倒下移握住了她的手指:“怎麼?察覺了?還是沈朝之跟你說了些什麼?”
衣白蘇正在重新去翻找曾經的記憶,面上表情呆愣,似乎有些走神。
盛熹也不笨,既然事情總要挑明的,不如在她全無準備的時候徹底坦白,她腦子會一時蒙掉,他便佔了一時先手。
想到這些,他又忍不住苦笑。
感情這回事,他早就輸了個徹底,先手不先手早就沒了意義,不過是趁着她發愣沒收回手的時候這般蹭個軟豆腐。他低頭,拿指尖輕輕去劃過她的指腹,感受那些溫暖的觸感。
“不是朝之。”衣白蘇已經清醒過來,她快速抽手回去,臉上依舊恢復了平靜。
他面露惋惜:“那還能是誰?”
“夫君曾經委婉提醒過。”只是當初她覺得盛熹這還是實在太可憐,再加上君晞的話又說得實在是委婉彷彿他自己都不怎麼確定,於是她也沒把那些放在心上,剛剛覺得他不對勁,努力一回憶,便重新從記憶裏揪出來了那麼一段。
盛熹臉上暖暖的笑容瞬間消失:“怪不得……”
“殿下,也許只是你自己太過偏執了而已,你應該去見見長安的世家閨秀們。”她說,“我理解你的這種感情,這只是類似於小鳥啄破殼的時候,會把見到的任何動物認作母親,我治好了你的病,所以你把那些病癒的美好情緒一起放在了我身上而已,這些並非是如你所想的那種感情……”
她勸了兩句。
“你再說一個字,明天就嫁我。”他聲音冷淡起來。“別以爲我不敢。”他不想同她爭論這些,沈朝之說的對,她根本不會去理解他的情緒,即便她口中自以爲是地說着什麼理解同情,但是實則沒有一絲半點的心軟!
他不需要她這般責備他十三年愛慕之情的不合理!他不需要她來勸誡他早日放棄!
衣白蘇皺了下眉,乾脆告退離開,盛熹沒有去攔,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聽她腳步走遠,突然平靜地喚道:“盛九。”
“屬下在。”
“去讓管家準備婚事吧。”
“誰的婚事?”盛九納悶,王府裏就殿下一個主子,難不成突然想開了準備成親了?那他們這些做下屬的倒是挺高興,只是他真的能放下衣白蘇嗎?
“我的。”盛熹繼續埋頭看地圖,順着之前的思路繼續思考起來,在地圖上圈圈點點。
盛九更是納悶:“……那咱家王妃是哪位閨秀?”
盛熹提起筆,平淡看他一眼。
盛九立刻明白,澶王府的王妃還能是誰?只能是那位了。可是……人家剛剛還在這裏說要給夫君守寡呢,殿下你沒聽見?盛九撓了撓頭:“人家似乎不願意。”盛九毫無壓力地繼續往自家殿下心頭插刀。
盛熹面無表情:“請旨逼婚。”
哎殿下你這是仗勢欺人啊,你這是強搶民女啊,感覺簡直……太棒了!這纔是他們殺伐果斷的澶王殿下嘛!當年若不是殿下他自己拼命隱瞞,又去求了自家皇嫂一起糊弄,怕是陛下早就把人搶來塞到他身邊了,哪裏用苦呵呵地等這麼些年……
陛下那人表面看起來很尊敬御史言官,但是實則是連弒父的罪名被寫入史書都不介意,哪裏會在意給自己最寵愛的弟弟搶個女人?陛下他一直覺得虧欠盛熹,若是見了補償機會,別說搶一個了,搶十個都沒問題。
盛熹忙完正事,合起地圖,將寫好的敵情分析交給盛九讓他送去給宿國公。自己又陷入那些繁雜的心事裏。
她會抗旨吧?有這種可能。衣白蘇若是自己,確實是敢抗旨,但是她的兒子,還有君晞的家族,可都在長安。她本可以來去自由,只是她自己給自己套上了枷鎖。
那就羈留塵世吧,我的神醫。
衣白蘇安然過了兩天,平日裏就看着慕艾給人診治,偶爾在旁邊指點一下。
但是這個軍營裏的漢子沒有見識過她的醫術,對她毫無好感,只知道她只要一開口說話,那少年軍醫就滿頭在旁邊本子上寫寫記記,好半天纔會繼續搭理他們。
這天到了喫飯的時間,衣白蘇左右等不到慕艾,起身往外看了幾次,依舊連個人影都沒看見,她心中奇怪,前兩天他和朱鈺就纏着非要她下廚做些喫的,平日裏肯定飯菜還沒熟就坐在桌前了,怎麼今天這般耐得住性子?莫非碰到了什麼疑難雜症?
衣白蘇心裏想着,朝外邊尋找去,巡邏的士兵撓頭回想半天,模糊給她指了個大致方向,她順着路一直走去,只覺越來越偏僻。
衣白蘇覺得不能再往前了,這邊已經沒有帳子了,士兵也不會巡邏到這裏,說實話這裏實在是有些危險。慕艾怎麼可能會跑到這裏?
她搖搖頭,打算回去。
衣白蘇剛扭頭,結果就發現一個平民打扮,但是膚色和臉部輪廓明顯一副吐蕃人的漢子站在自己身後,漢子高大粗壯,頭頂帶着個氈帽,鬢邊長着些短粗的頭髮茬子。他手上拎着個手腕粗的棒子,明顯正要敲上來直接打暈她,但是沒想到衣白蘇會這麼快回頭,一時間愣在原地。
不遠處還站着幾個人,和這漢子一般打扮,其中一個肩膀上還扛着個扭曲亂動的東西,衣白蘇默默估摸了下那東西的身量胖瘦,果不其然正是失蹤的慕艾。
幾人中頭領模樣的人突然嘰裏咕嚕地說了兩句,衣白蘇身前的大漢點了點頭,丟掉手裏的棒子,一個手刀就砍向她的後頸。
青色的藏馬依舊哼哧哼哧地趕路,這馬耐性極好,步伐也走得穩重。
慕艾伏在車邊,吐得昏天黑地,嘴脣都發紫了,片刻之後,他虛弱地靠着車沿,有氣無力地去看衣白蘇,哀怨之色溢於言表。
衣白蘇懶洋洋地窩在一邊曬太陽,察覺他視線,嘖了一聲:“我也不知道你底子這麼虛,一個高原反應而已,就弱成這德行,回去長安以後跟着朱鈺去習武吧。”
“回去……”慕艾委屈地抽抽鼻子。他不覺得他們落入吐蕃人手裏還能活着回去,陛下正在跟吐蕃打仗呢,他們還是軍隊的軍醫呢,這下肯定得被祭旗了。
“這是什布寺的僧兵,不打仗,綁你來估計是想要你給人治病的,這裏有個挺有名的番僧,病了有些年頭了。”衣白蘇道。
她掀開馬車前的簾子,抬眼望去,山地連綿成一片黑灰色,廣闊無垠仿若一片死氣沉沉的海洋,偶爾露出些許頹廢的青色草地。側面是終年不化的雪山,上邊盤繞着零碎的雲彩,正在緩慢地移動着。
寒風讓她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她很快又縮在了簾子後邊。
“……來過?”慕艾問道。
“嗯,十歲的時候跟我師父來過。”衣白蘇回答。“這不是個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