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我也便沒有必要再瞞着她找各種理由去芙蘭館,今兒個一大早,我梳洗了一下,向德妃請了個安,便抱着溫弦去了芙蘭館。
開門的還是桂枝,許是上次她被我嚇得太厲害,今天見着我,她還是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走在我前方時,身子抖抖瑟瑟的。
“尹……尹小姐,這便是公主的書房了,上次……大廳還未收拾好,公主說……便委屈尹小姐……在書房一聚,您……請進吧……奴婢去前廳收拾。”引着我走到一扇門外,桂枝低着頭,蚊子般吶吶地說了一堆話,能聽清的沒幾個字。
唉,我一直以爲自己是個柔弱的閨秀呢,但照這情形看,上次的那番詰問成功地讓我在桂枝眼裏,成了個兇悍可怖的刁小姐。暗暗搖頭,算了算了,至少在其他人眼裏,本小姐還是溫良賢淑的。
一番自我安慰之後,我打起精神,示意桂枝忙她自己的去,抬手挑開了嵐萱書房的門簾子。
我一隻腳剛踏進書房的門,只聽一陣瓶倒瓦翻的聲音,嵐萱跌跌撞撞地從套間內衝出來,又緊緊地攥住了我的手臂。
我發現,自從嵐萱失聲之後,她便十分慣用這個動作,且每回必定將我的手臂攥得死死的,上次我回去後,發現手臂上生生多了幾道青紫的淤痕。到底不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公主,力氣真真不小。
看着嵐萱因緊緊攥着我的胳膊而略略扭曲的手指,我暗暗扶額,嵐萱公主,您攥着的是肉長的胳膊,不是鐵杵。
“公主別擔心,尹月向來言出必行,既然答應了公主,便斷斷不會失約的。”我一邊說,一邊不露痕跡地掙脫了藍萱的手。
嵐萱的一雙眼睛緊緊貼在我臉上,讓我十分的不自在:“公主,您的舞練得如何了?”實在不想正面迎接嵐萱火辣辣的眼神,我低下頭,一邊擺弄溫弦一邊問。
等了半天也沒有反應,我突然反應過來,哦,對了,她現在說不出話。無奈的抬起頭,果然,嵐萱的眼神更加熾烈了,伴隨着熾烈的眼神,還有嵐萱拼命點頭的動作。
“如此便好,明日宴會,公主的舞纔是重頭戲,公主這樣認真,定能馬到成功。”我坐下身,撥弄了幾下溫弦,調好音後,抬起頭道:“公主,開始了。”說完,我略一低頭,手指翻動間,琴音流淌而出。
最後一個音落下,沉靜了片刻,我緩緩睜開眼,發現藍萱的臉近在眼前,着實一驚。
扯了扯我的衣袖,嵐萱從茶杯裏沾了些水,在桌上寫道:“月兒的曲子彈得真好,只是我想,若是月兒能替我將曲詞唱出來,效果一定會更好,母妃生前曾說過,當年父皇最愛這曲子的曲詞,幾次誇這曲詞寫得好。”
寫完後,藍萱又露出那副可憐兮兮的眼神望着我。
出乎她意料的是,這次我沒有答應她,而是堅定的搖了搖頭:“公主,在這件事上,尹月想稍稍自私一下,因爲……尹月一直有個小小的心願,雖然或許沒有實現的一天,但是……有心願便是有念想,有了念想,對未來纔有期待。所以……還望公主不要勉強尹月。”
見我一臉堅定,嵐萱沒有再堅持,而是接着在桌上寫道:“那月兒的心願是什麼呢,說給我聽聽吧。”
盯着桌子上的幾個水寫的字,我略略有些出神。要說出來麼?
嵐萱耐心的看着我發呆,直到桌上的水漬一點一點褪盡,我纔回過神,緩緩點了點頭。
“公主,關於……情愛,你怎麼看?”我輕聲問嵐萱。
嵐萱先是一愣,然後頭不自覺地略略一側,似是認真想了一番後,手指沾了些水,一筆一劃的在桌上寫道:“情愛是女子一生所求。聽母妃講,當年父皇最愛的便是華貴人。父皇對她真的是極盡寵愛,正因如此,華貴人在宮中的日子過得輕鬆快活,就連大哥,也因此而備受父皇喜愛。所以,我以爲,情愛於男子,或許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東西,但對於女子,它永遠只是來自丈夫的寵愛。”
看着藍宣寫得滿滿一桌的字,我感受到的並不是她對情愛、對寵愛的嚮往,而是她對男子強烈的怨忿,而這種怨,不難猜測,是來自於她母親的遭遇。
當年華貴人在宮中的日子過得輕鬆快活?我看不見得,集三千寵愛於一身,也便集了三千怨恨於一身,諾大的宮闈裏,藏着多少的明槍暗箭,即便皇帝有心護着,又能護住多少呢。
不過,或許在妍妃看來,若是有了皇帝的寵愛,即便要面對這麼多的明槍暗箭,也是甘之如飴,輕鬆快活的吧。
看來,嵐萱早就後悔了自己當初逞一時的硬氣,這麼些年來被遺忘在芙蘭館的日子恐怕深刻的教育了她,只有實實在在握在手裏的東西,纔是最有用的。
嵐萱,此番我若是助你離開了芙蘭館,你接下來,要做什麼呢?尋找一個寵愛你的丈夫,還是……
我思緒漸遠,突然感到手腕一緊,回過神發現,嵐萱正握着我的手腕。見我回過神,嵐萱繼續在桌上寫道:“那月兒如何看待情愛?”
這個問題我曾問過師兄,記得師兄當時並未作出回答,希望此生還有機會,可以再見到他,聽聽他的看法。這樣想着,我輕輕撫了撫藏在袖內的那隻靈犀玉佩。玉佩完好,想來師兄也是無虞。
“情愛……我不知道事上是否真的有這東西,還記得……從前翻那些話本子,裏面的公子小姐爲了這所謂的情愛,傷心欲絕者有,枉送性命者也有。那個時候,我只道他們癡傻。
後來……我遇見了一位月亮般高潔的男子,我以爲那便是情愛了,可後來卻慢慢發現,那隻是簡單的嚮往。再後來……明明知道不該心動,卻還是傻傻信了,輸得徹底,也便看得透徹了。
但是,儘管如此,我心中卻還是存了一絲僥倖,這世上,或許真的有真正的情愛,只不過我還未遇到罷了。我這樣相信着,卻並不期待,若遇得上,便是我的幸運,若遇不上,那也是我命中註定。”
聽我說完,嵐萱靜靜看了我許久,在桌上寫道:“方纔月兒說的小心願是?”
哦,話題扯遠了,我都忘記自己要說什麼了。
“那個小心願啊……若是我真的如斯幸運,能夠遇到那所謂的情愛,那麼,我希望那人懂我知我,而作爲回報,我也會把自己的心……唱給他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