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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當壚沽酒 第三十六章 夜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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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關海滄回了村子,子夜都過了,遠遠的,卻看見村口酒肆還亮着燈。他突然生髮了一種浪子歸家的感觸,心底湧起一點豪情,一點窩心的暖。不知不覺,****夾了黑翼馬腹,催促起來。“嘚嘚”的蹄聲在曠夜裏響亮的震着人心。

月下燈前,那人就坐在桌案之旁,背對着他。沒有因爲他的到來而回身,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靜靜的坐着,就教人有一種安謐的觸感,讓關海滄幾乎衝口一句“我回來了”。然而他也什麼都沒說,只下馬拋繮,將黑翼放歸山裏,放輕了腳步,在她的身後站定。

白明玉舉着一隻杯子,若有所思。清瘦的身子上,那件農婦的衣裳顯得有些鬆垮。原本剛來這邊的時候她穿着都是正好的,不過短短幾個月,竟教她瘦了那麼多下去。關海滄心裏一陣愧疚。

白明玉將那杯子在手中晃了晃,纔將杯中酒一仰而盡。她又去提旁邊的酒壺,然而倒了半天,卻沒酒出來,搖了搖,竟是已經被她喝空了。放下酒壺,抬手就去抓酒罈,卻沒抓動,被另一隻比她有力得多的手給按住了。

“做什麼?”白明玉蹙了眉,抬了頭,看見了關海滄。一陣恍然,竟是這樣的關海滄!

他換了往日的衣裳,那套黑色武士服雖然半舊,顏色卻是鮮亮,衣料柔軟貼身。窄窄的箭袖箍着他手腕,看着便是乾脆利落。他頭髮全束了起來,用一根黑絛勒着,幾乎與髮色融在一起。偏黑絛正中一顆深紅瑪瑙,明豔而不輕佻,挑了他一身沉穩厚重出來。只是他卻渾然無覺,不知在人心底起了怎樣的淘浪:“這種時候還喝酒,你身子不要了?”低低的聲音裏帶着淡淡的斥責。

“你管我做什麼?多事!”白明玉撇了頭,不去看他。抬手撫住額頭,臉色煞白,看着極疲憊倦怠。

“早已夜了,你怎麼不回去歇着?”輕輕的問着,關海滄將懷裏收着的藥包拿出來,“喫了吧。是我不好,明知道你日子近了,前些時候還教你下水。這藥早該準備好的,此時倒也不算太晚。”

“張劍亭買來的?”白明玉看見是藥,隨口來問。

“張劍亭不在?”關海滄卻是驚訝。

白明玉這才反應過來:“他說尋着些線索,就去查了。”拆開藥包,裏面是早分好的一個個小包,每次一份的量,分毫不差,便也倒了一包在嘴裏。正要將酒來喝了吞藥,又被塞過來一杯水,也就放了酒罈,將水喝了。再低頭,桌上多了顆麻糖,“是你買的?你不是最受不得藥味?我還以爲你在外頭遇到了張劍亭,就教他去買的。”

關海滄苦笑:“這種事,怎麼能教張公子知道?他畢竟是男人。”

“你就不是男人了?”白明玉斜睨着他。

關海滄垂了頭,淡淡的笑着:“你不是說,不把我當男人麼?”腦海裏彷彿又聽見了那聲惱了的叱“我都不把你當男人了,你還扭捏什麼”。

白明玉也想起來他說的是什麼,背過身去,不敢給他看見她羞紅了的臉:“是呢,不把你當男人呢。不然,要怎麼替你沐浴,怎麼替你解手?”他雙臂不能動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來做的。若是不說那樣的話,她要怎麼做得下去?又要怎麼掩飾自己?

“是關海滄拖累了殿下。”

白明玉最受不得的就是關海滄說這樣的話。心裏緊着,也不再理會那些,反身來笑話他:“你不是最怕藥味的?怎麼還去買藥?你這八尺多高的漢子,說來倒真是教人笑話,竟是最怕苦的,最怕藥味!灌你喝碗藥,比關霆關霖還不如!你還算男人呢!那樣說你,難道還虧了?”

他是虎威將軍,有人說,這新皇的江山,有三成是他打下來的。雖然有些誇張,可也不算太過。這樣的他,卻被人說他不算男人。大約,也只有這一個人,會這麼看待他了。

“你這一日,究竟做了些什麼?”

“去外頭打聽了一下,果然探着些消息。凌劍派的人曾從南邊經過,聽着意思,應該不算太遠。他們也似乎有意先歇息幾天的樣子,大概找了什麼地方落腳了。”關海滄也就斂了神,細細的說着,“我把寧兒送去縣衙了。既然對方是江湖人,料來不敢輕易向官府動手,寧兒在縣衙卻是安全的。又請了張大人貼出尋人的告示,就說走失了孩子,繪了關霆關霖的像。既然凌劍派的人沒走太遠,他們的落腳點暫時肯定還是在義亭縣內的。若是有個固定的地方,那他們短期內必還會有所動作。若是帶着人走,帶着三個孩子,總會被看見的。尋人告示就可以派上用場,確定他們的蹤跡。把寧兒留在縣衙,教她跟着張大人做這些事,也能安穩她些,不教她亂跑。”

她就知道,他都能安排的妥妥當當的。

見她沒說話,他又繼續:“不過,請張大人做的事,大概可以少去不少麻煩了。偶然得了點消息,知道凌劍派現在正在廖家村落腳。張大人只要藉機去把地點查明也就是了。張大人做事嚴密,定不會打草驚蛇,自都可辦得穩妥的。另外,似乎楊先生將凌劍派的指引了來尋我。他們的目的竟也是葉錦年。這一點,大約可以來利用一下。料來楊先生也是故意的,要給我們找些方便的機會。”

“嗯。”他做事,從來不教人操心,直可以去依賴的,把所有的都交給他,只等着候着,就全都好了。

“聽着意思,心碧他們都還好。凌劍派的還給他們買糖喫。”關海滄笑了,“也不知道是哪個的主意,總是這般調皮的。”

“我猜是關霆。只他鬼點子最多。”白明玉也就跟着笑了。喫了藥下去,她感覺倒是好多了。

“幸好有關霆關霖跟着心碧,才能稍微放點心。關霆關霖是一定會護着心碧的。只要他們兩個有一個還活着,心碧就是安全的。再怎樣,也能拖些時間的。”現在看,似乎三個都是好的,更能安心了。

白明玉本來還平靜,然而聽了這話,卻恨得想揍他:“關霆關霖是你兒子!你就拿他們的命來拖時間?”

關海滄竟還笑着:“他們是我兒子,所以我才能打這保票。”

“你……”白明玉一口氣噎着,喘了半天,才咬牙切齒,“關霆關霖我都要帶走!留你身邊,你當得好爹?”一個兩個,原來都這樣!自家的孩子都不放在心上,放在心上的,永遠是別人的孩子。這就是男人?

關海滄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白明玉說的是什麼。不提,他幾乎忘了。於是倒笑了:“其實,我也是同樣的意思。關霆關霖還是跟着回京的好。他們兩個,還算是將帥之才,將來可以輔佐心碧的。跟着我留在這,倒是耽誤了。”很快,就會變成孑然一人,守着個空房子了。攜妻帶子,卸甲歸田。到頭來,妻也留不住,子也留不得,剩他一個,做個田間的邋遢老農,伴着頭老牛,孤獨一輩子。

白明玉聽了冷笑,同那樣的頑石,竟是沒有話說,只能換了話題:“你沒遇着張劍亭?”

“沒有。”她惦記着的,是張劍亭?

“這麼晚了,他也還沒回來。”白明玉站了起來,向外頭張望了一眼,黑夜中什麼也看不清楚,也聽不見馬蹄子響,“他騎着我的傾雪去的,怎麼這麼久?”

連傾雪都借給張劍亭騎了?她在這等着的,是張劍亭?

“罷了,先回去吧。總不能在這耗上****。”白明玉起身就走,留着關海滄去關酒肆的門。

兩人回了家,卻不約而同在院子門口站住了,互望了一眼,同時拔出了劍。他們的家裏,有人。

關海滄放輕了腳步,要從籬笆上躍過去,白明玉卻一拉他,示意他再聽,自己大聲說了起來:“你回來忒也晚了,倒是去哪了?別白忙了一天,卻全沒收穫吧?”

關海滄立時明白了,也發覺對方已然噤了聲息,看來也發現他們兩個回來了,便也做出不曾注意自家屋子裏動靜的樣子來:“別提了,當真白跑了一天。從南邊尋出去,一直到了縣城裏,都沒半點影子!只希望他們沒有爲難幾個孩子罷了。”

“料來凌劍派,好歹也是名門正派,斷不會恃強凌弱的。孩子在他們手上,當沒什麼吧。”

兩個人一行說着,開了院門,關海滄放重了腳步,來到屋子門前,輕功更好的白明玉卻悄然掩到了窗子邊上。

“回去先歇息一下吧,你也累了。”關海滄說得平淡,卻陡然提腳踹開房門,連帶着門後面的人也被他踹了出去。那一腳他只使了三分力,卻仍是將門板整個撞壞了飛出去,人更是被他踹得吐血,倒地不起。

於此同時,白明玉也打開窗戶躍了進去,與窗邊守着的人交戰在一處。

另外的潛伏着的人也不敢怠慢,手中劍全招呼了出來,三個人團圍着關海滄,兩個應付白明玉。只是沒多久,兩處潛伏的人就都落了下風,竟是取不到半點便宜。關海滄力大沉穩罡風激散也就罷了,連用着軟劍的白明玉招式也是沉的,劍劍勁力十足,教凌劍派弟子與她劍上每次交擊都喫足了苦頭,連着被逼後退,不一時已迫到了牆角。

“可是關大俠與白女俠?”突然有人出聲,叫住了,“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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