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是阮澈第二次提出要永絕後患了，雲裳還是下不了手。
“你把人家當堂弟，人家不見得把你當堂姐。雲益父子對你的態度，以前是怎樣，現在又怎樣？王位只有一個。不是每一個小國，都是向我這裏一樣太平無事。要知道我這裏太平，也是父王一生嘔心瀝血的守護。”阮澈聲音不大，句句扎進雲裳心裏。
“我知道了。今日雲濤在你這裏，景王殿下的意思是滯留。”
“留他一命做什麼？他日再找你報仇嗎？”
“你別逼我。”
“那你慢慢考慮吧，趁現在還有機會考慮，想清楚了。這裏是齊州，哥說話，還算數。出了阮國地界，你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阮澈也知道她對誰都下不了狠心，不然就不是他的好友了。出門的時候，不忘交代一句：“以後出門身邊最好帶一個人，王府今日來的人多，自然是各種人都有。”
雲裳猛然一驚，莫非白日與蕭逸在門口，也被他知道了。也是了，他家門口。若是可以選擇的話，倒是想當像師父一樣，隱居梅花山。師父有一身武藝傍身，自己卻是什麼也沒有的。
天不亮，就被鞭炮聲吵醒。雲裳知道阮澈不會那麼早迎親，新娘子都在州府了，於是繼續抱着被子睡。鞭炮聲，敲門聲，混雜不清。
“裳兒姐姐，起來沒？”阮湘在外面喊門，也只有他可以這麼肆無忌憚地亂跑了。
“二公子，姐姐要睡覺！”
“外面有個漂亮哥哥找你。”
漂亮哥哥……蘇子寒！雲裳一肚子起牀氣全消了，抱着被子打了個滾，頂着一頭凌亂的頭髮，下地穿鞋。“來了！”
等她穿好衣裳，梳順頭髮，打開門，蘇子寒已經站在門口了。昨天不是說過，不要進來嗎？好吧，他的確是站在門外的。可是伺候梳洗的丫鬟呢？頭髮只是梳順，還沒梳好呢。
蘇子寒見她這副模樣，轉身一副非禮勿視的樣子，但是阮湘無所謂：“姐姐，不還意思啊，這麼早喊你起來。那個……誰？過來給郡主梳頭。”他隨手招來兩名丫鬟給她編了幾個小辮子，擦乾淨臉蛋。
蘇子寒一直負手望着牆頭，神色凝重。
“姐姐真漂亮！”阮湘看着梳妝打扮後的雲裳讚歎道，“不知道未來姐夫什麼時候出現呢。姐姐你大婚，一定要喊我去看哦。”
蘇子寒聞言轉身，看到穿戴整齊的雲裳，精神煥發，與平素在郡主府邸的不施粉黛相比較，的確好看一些，也不至於驚訝。收斂神色，以平民身份拜見郡主。
“先生不必多禮。”蘇子寒的禮數，雲裳可承受不起，趕緊扶他起來。
“哎！我覺得，蘇先生論相貌氣質，倒是跟姐姐般配。就不知道姐姐介不介意蘇先生是我齊州書院區區一介教書先生。”阮湘笑着站在一旁，“若是講究出身門第，怕是也選不到先生這麼好的人才了。姐姐，悄悄告訴你，蘇先生沒有妻室哦。”
“胡說什麼。”雲裳鬆開蘇子寒，“先生找我可是有事？”
“早上見王爺的時候，王爺問你在哪裏。”蘇子寒的神色沉重，叫雲裳心裏一涼，怕是不是什麼好事。
“我這就去見他。”
纔到阮鈺門口，雲裳就感覺到一股冷肅凝重之氣。阮澈站在門口，沒有昨日的嬉笑與輕鬆，他吩咐阮湘：“去外面招呼吧，有事我會喊你。”
“好。”阮湘這就出去了。
只留下雲裳跟蘇子寒，隨着阮澈進來。
阮鈺躺在牀榻，奄奄一息。
“父王，景王跟郡主都來了，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阮鈺緩緩地吸氣，呼氣，費力地睜開眼睛，看着牀邊三個年輕人：“殿下。”
蘇子寒走近一些，握住他的手：“阮鈺，昨日交代的，本王記着。還有什麼其他的？”
“澈兒，裳兒。”阮鈺聲音不高，甚至含糊不清。
阮澈上前，抓住老人另一隻手安撫道：“在呢，父王。澈兒在這裏。”
雲裳跪在阮鈺牀頭，知道他大限將至，不由得無聲落淚。
阮鈺張着嘴，想說話，蘇子寒一直等着，不打斷，也不猜測。歇了好長一段時間，阮鈺才吐出後半句：“都託付給殿下了。”
蘇子寒見他眼神渙散，想必最不放心的就是這兩個人了。人之將死，事業功名都是身外之物，阮澈是他的長子，牽掛亦是常理。雲裳是好友獨女，他何必如此放心不下？
雲裳父王死的時候，並不在他身邊，只見到身中數箭的遺體。如今看着阮鈺嚥氣，不由得心中悲痛。生，註定是會死，只是不知道在何時何地，何種方式離開這個世界。
阮鈺有阮澈在身邊盡孝，父王卻是葬身在外，魂不得安。
阮鈺安詳地合上雙目，似是睡着了。雲裳忍不住伸手撫上他的額頭，溫熱的。可是，他再也不會睜開眼對她笑了，再也不能喊一句裳兒了。父王的摯友，病歿了。
阮澈伏在他的身上，低聲哭泣。
蘇子寒放下阮鈺的手，去桌案取來一張手書：“這是你父王留給你的。”
阮澈接過一看，不是父王的筆記，卻是父王尚未交託的一些人事物，並沒有什麼契約承諾之類。“多謝殿下代爲執筆。”
“少年時出兵，他也曾借道與本王。如今他將你託付給我，竟是不如託付給平王前途光明瞭。”蘇子寒不知道阮鈺對自己瞭解多少，不管多少，阮澈有他自己的決斷。“阮珏此時病歿，這婚事怕是要延期三年了。”可惜冰硯已經到了門口，卻是進不了門。
阮澈捏着手書，閉着雙眼：“不。婚書已經呈給陛下了，今日不過是儀式。等沈大人進府，明日再發喪。”
雲裳還跪在牀榻上，身子有些顫抖。阮澈喊了一聲：“裳兒？”她沒有反應。“不好！”阮澈抱着雲裳，才發現她全身抖的厲害，面色恍白，趕緊將她放平。
蘇子寒抓住她的胳膊，循着經絡按壓醒神諸穴。
阮澈不停的哄着：“裳兒乖，裳兒沒事了。裳兒乖，裳兒不怕。”
蘇子寒沒有料到雲裳會悲痛至此：“她又……”
“她體質弱，心膽氣虛，寒川一直小心養護。現在她一個人來，我也不大會照顧。殿下，多謝。”阮澈知道雲裳只是情志過極，緩過來就好了，只是上次在京城纔在他手裏餓暈，這次又是因爲他，實在是過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