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朗飛快的在阮阮臉上揉了一把,示意她無需擔心自己,而後一記手刀劈在金木謠的手臂上,在她因爲麻痹而鬆手時,大步向前跑去。
安燃的速度非常快,他知道自己必須分秒必爭,不僅僅是在爲呢呢爭取時間,也是爲自己,副駕駛的車窗碎裂一半,剩下的掛在防爆膜上,安燃徒手扯掉那半截碎玻璃,當即被車裏的景象震撼到了,呢呢已經昏迷,好在沒有太嚴重的外傷,只有白皙圓潤的小臉蛋被玻璃刮傷,而駕駛位的安茜,頭部已經徹底的血肉模糊,沒有片刻遲疑,他打開呢呢的安全帶,將她抱出來,至於安茜,他已經顧及不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恐怖的熊熊烈火,它狂怒肆意的在風裏擺動,彷彿要吞噬一切靠近它的生人。
金木謠的第一反應是如果霍朗再靠近,將比安燃還要危險,他有可能正面直接的面對一場劇烈的爆炸,阮阮在她懷裏不住掙扎,大喊着陷入危險的親人們的名字,金木謠只好抱着她的肩膀腳尖橫掃,將阮阮在她的保護之下放倒在地,然後朝着霍朗的背影大喊道:"巫阮阮!"
就在霍朗聽到阮阮名字而轉身分神之際,她十足的爆發力已經讓她跨步到霍朗身邊。
安燃已經順利抱出呢呢,只要三秒,他便可以帶着呢呢逃離到一個安全位置,可就在這時,油箱上突然竄起一股急劇的火焰,金木謠猛的將霍朗撲倒嘭!油箱爆炸了!
爆炸的所帶來的衝擊波從金木謠的背上橫掃過去,待他們翻身爬起之時,聽到了巫阮阮淒厲的尖叫聲,還有她懷裏的小嬰兒,愈哭愈厲,好似她也懂這驚心動魄,也懂媽媽滔天巨浪般的絕望和悲傷。
將小呢呢護在身前的安燃,以一種對呢呢的全然保護的姿態,被衝出幾米遠,落地之時,呢呢仍舊被他護在身前,他的手臂緊緊護着她的頭,此刻卻整個人壓在她的身上,而安燃的左腿,已被炸的血肉橫飛...
所有人一起跑向安燃和呢呢,連阮阮也抱着小喃喃踉蹌的向前跑去,霍霆首當其衝,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在身上,所有的感官都被凍結,只剩他的眼睛在看他的呢呢,只剩他的心臟在疼他的呢呢。
七八米的距離之外,寶來和那個曾經一度鮮活美麗的姑娘一起葬身火海。
霍霆跪在安燃的身邊,無法言喻自己的心境,他的手掌微微發顫,在孟東的幫助下搬開安燃的身體,孟東用手指探了探他的呼吸,"昏迷了。"
霍霆抱出呢呢的同時,霍朗和金木謠趕到,常年奔走在各種硝煙戰場的兩人,當下第一反應是給安燃做緊急的止血處理。
霍朗回頭對巫阮阮極度嚴肅的命令道:"如果想保護好喃喃你就給我站在那裏!不許動!"
小喃喃的哭聲彷彿要把這整片天空都震裂,讓阮阮心碎不已。
"呢呢怎麼樣?"霍朗一邊幫着金木謠撕扯身上的T恤布料做止血繃帶一邊緊迫的問道。
霍霆沉默着沒答, 他顫着的手指胡亂撩開呢呢臉上的粘着鮮血的髮絲,然後探向呢呢的鼻息,幾秒之後,他的手指猛的蜷縮,好像患了失心瘋的病人一般,不敢置信的輕聲喚道,"呢呢?"
他把呢呢抱到一旁,用力的掐她的人中,整個人陷入一場無以名狀的慌亂,"呢呢?呢呢,爸爸來了,呢呢,睜開眼睛看看爸爸,寶貝兒,呢呢寶貝兒..."他俯身捏住呢呢的鼻子,給她做人工呼吸,不停的拍她的血淋淋的小臉蛋,"呢呢,不用怕了,爸爸來了...呢呢,呼吸啊呢呢,爸爸來帶你回家,爸爸不結婚了,爸爸不放開你了,呢呢..."
霍朗橫伸出一隻手臂,握住呢呢的小手掌,對峙上孟東詢問的視線之後,眉頭皺的更深了,他輕輕的擺了一下頭,呢呢的手心已經失去了該有的溫熱。
霍朗艱難的吞嚥了一口唾沫,喉嚨裏好像被一塊硬鐵堵住,這種滋味非常的、及其的不好受,他以爲離開那些戰亂之地,就再也不會接觸到這樣的怵目驚心的血肉橫飛和悽慘至極的生死別離,可現實並不容許任何人逃避,它赤裸而殘忍,直擊他的生命。
他願意將呢呢視爲己出,願意將安燃視爲手足,可這無法逆轉他們的厄運,無法免去他們的死亡和殘疾,他永遠無法做一個真正的救世主,來拯救自己的愛的人們。
"六公裏以外就有一個高速出口,我們先帶呢呢去醫院,安燃這個情況只能等救護車。"孟東扶着霍霆的肩膀,爲他爭取最後一點點希望。
霍霆還在不停的去按呢呢的人中,給她進行人工呼吸,試圖讓她在此時此刻恢復呼吸,可一切都只是徒勞,他比誰都更清楚更明白,只是比誰都更不願意接受,他可愛的呢呢寶貝,會纏着他撒嬌耍賴小公主,已經離開了。
"霍霆..."這樣的霍霆讓孟東太心疼,他伸手阻止他,想要將他扶起來,"我們帶呢呢去醫院,越快越好,會有機會,別放棄,抓緊時間走吧,霍霆..."
霍霆猛的甩開孟東的手臂,他乾淨白皙的手掌已經蹭上了殷紅刺目的鮮血,他近乎粗魯的搖晃着呢呢,試圖用另一種方式叫醒她,"寶貝兒你醒醒,醒醒,爸爸求你,呢呢,爸爸再也不離開你,爸爸愛你,呢呢,爸爸一分鐘都不會離開,乖寶貝,乖呢呢,你別這樣,爸爸需要你,寶貝,你不能走,你...醒...醒..."他的聲音愈來愈低,從瘋狂到絕望,只有這麼片刻光陰,他忽然俯身,用半個身體籠罩住呢呢,一聲歇斯底裏的吼叫之後,他的聲音溫柔的好似怕驚醒了長眠中的女孩,輕聲道,"呢呢寶貝兒,你不醒來看看我嗎...我是...爸爸啊..."
他抬起頭,那巨大的隱忍的悲痛,將他的雙目逼得血紅,任誰看上一眼,都會看得出,它承載着汪洋一般的悲哀。
他晃盪着身體,抱起宛如一片碎落的樹葉的小女兒,朝着車的方向走去,巫阮阮早已在霍霆一遍又一遍給呢呢做着人工呼吸時哭的跪倒在發燙的高速路上,她再也無法招架這種慘烈,抱着小喃喃,軟綿綿的向後倒去。
世界徹底亂了套,文君和霍朗一起奔向阮阮,而抱着妮妮的霍霆,明明和阮阮只隔着十幾米的距離,卻無法用腳步將它變成觸手可及,他們之間,好像隔着一扇巨大的透明玻璃,他走不過,她走不進來,這一扇透明的玻璃,生生的隔開了兩顆心。
呢呢好像睡着了,極安穩,好像下一刻,她就會拱着屁股從霍霆的懷裏醒過來,明亮的雙眼閃爍着,無聲的叫他:爸爸。
霍霆抱她上了車,孟東留下文君幫忙照顧阮阮,隔着半透明的車窗,霍霆撇過頭看向被霍朗抱在懷裏的阮阮,滾燙而乾澀的眼睛一眨,眼淚無聲落下。
滴在小呢呢的臉上,溶在鮮紅血液裏。
霍霆伸手用潔白的袖口輕輕擦拭着呢呢臉上的血跡,小心翼翼,儘量不觸碰她的傷口,她的模樣,太像太像熟睡,霍霆甚至覺得,呢呢的睫毛正因爲她的夢境而不安的顫動着,就像無數個回家的路程一樣,她安安靜靜的睡,車子一路開向山頂,到了家,她或是醒來,歡快的跑着進入別墅,或是在霍霆的懷裏不安的翻身,等着他將自己抱回屬於她的小牀。
如果她不困了,會纏着霍霆,騎在他的肚子上,玩他的手機,玩他的平板電腦,如果她一夢到天明,會穿着可愛的背心短褲溜進他的房間,爬上他的大牀,鑽進他的臂彎裏。
行雲流水的時光,稀疏平常,這一切,不過是可怕的幻覺一場。
當他清醒了,呢呢就坐在他的懷裏,她指着那塊永遠長不出櫻花的土地,滿懷希望的問他,爸爸,櫻樹什麼時候發芽,我媽媽什麼時候回家...
孟東一直在後視鏡裏觀察霍霆的動態,霍霆的沉默和冷靜令他害怕,思忖片刻,他開口道,"你先別想太多,我們到醫院先給她做檢查,我們不是醫生,不要輕易下結論。"
霍霆一言不發,目不轉睛的盯着小呢呢的臉頰,捏起她的小手放在脣邊輕輕吻着,如果上天肯賜予他一場奇蹟,那麼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因爲得到了提前安排,將呢呢送往醫院搶救這一路暢通無阻,可結果,最終是令人心寒的。
西服外套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難看的褐色,霍霆脫下來扔掉,靠在病牀的牀頭,將呢呢抱到自己的腿上,攬入懷中,他的吻斷斷續續的落在呢呢的額頭,再也沒從嘴裏發出半個音節。
孟東沒有小孩,他沒有辦法切身體會作爲一個父親痛失寶貝女兒的心情,可單單是這樣看着霍霆,他都可以深刻的感覺的到,整個世界都要塌了。
他抱着女兒的遺體,就像抱着這世界最珍貴的東西,他溫柔的輕吻,像一顆顆子彈,輕易擊穿了旁觀者的心。
孟東能給他的唯一的安慰,就是沉默的陪伴。
這所醫院距離事發地點最近,安燃也理所當然的被送了過來,昏迷不醒的安燃被推進搶救室,巫阮阮則第一時間找到了他們的病房。
當阮阮風火般的撞進病房時,霍霆的手掌正輕撫在呢呢的背後,就像,一個體貼的爸爸,哄着自己愛撒嬌的小女兒入睡。
阮阮的臉上還掛着淚痕,她捂着嘴巴,小步的挪到牀邊,溼漉漉的睫毛再次掛起水霧,呼吸顫抖,鼻音喃喃,輕輕的叫了一聲小女兒的名字,"呢呢?"
沒有回應。
她撥開呢呢額前的碎髮,撫摸她的臉頰再次叫道,"呢呢?我是媽媽...呢呢,媽媽來看你了呢呢,你不想媽媽嗎?"
她想從霍霆的懷裏抱過孩子,霍霆卻將她緊緊護在懷裏,誰都動不得半分的樣子,巫阮阮搖晃霍霆的肩膀,痛哭道,"她睡着了嗎?你叫醒,你把我女兒叫醒!霍霆,你把呢呢給我叫醒!我要和她說話!我要帶她離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