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早上7:30分
與胡桃那一邊收穫頗豐的飛快進展不同,草?勝平這邊的情況,可就不太妙了。
媒體上的那捲監控錄像,成功把搜查二科,連同整個橫濱警局都推上了風口浪尖,架在輿論的火焰上烤。
一時間,市民接待處的電話不斷。
四樓總務處
作爲案件負責人的草?勝平,正承擔着上頭的大半怒火。
高亢憤怒的吼聲從裏頭傳出,衆人隔着辦公室的大門,都能聽到上級在裏頭,猛拍桌子的震天響動靜。
“??你們搜查二科到底是幹什麼喫的?!”
“24小時過去了,人呢!嫌疑犯呢!辦案抓人不行,泄露案情機密,你們倒是有一個算一個的能耐啊?”
“別和我說什麼這是意外,是嫌犯故意混淆視聽!”
“草?勝平!我不管你用什麼手段,必須在明天前把這案子結了!結不掉,你自己引咎辭職, 帶着二科那羣廢物一起滾出去!"
“橫濱警局的名望都讓你們......”
在那之後, 就是一連串喋喋不休的老生常談。
辦公室外
一個文職警察搖了搖頭,小聲和旁邊的同事感慨,“真是有夠倒黴的。”
“草?先生也是,本來都退休了,還要回來接二科這個燙手山芋。你說,草?警官到底圖什麼?在家享清福不好嗎?”
“我聽說......行了,不關我們的事,別多問。”
原本,同事還打算透露一點什麼,但在望了一眼辦公室的方向後,他又迅速改口,閉上了嘴。
另一名文職警察見狀,頓時心領神會,低頭專心處理眼前的事務。
果然,就在他們收斂的下一秒,辦公室的大門“咔噠’一聲,從裏面打開。
草?刑警出現在門後,臉色凝重地離開。
看那方向,他應該是準備去中庭透透氣,順便整理思緒。
一路上,草?勝平都保持着沉默。
即便是碰到關心的同僚,他也只是搖了搖頭,示意沒什麼大事。直到拐過走廊,站在某個無人的一角,這位老刑警才拄着手杖,長長嘆出一口濁氣。
當了幾十年的警察,他早就不把上層的那些彎彎道道,放在心上了。
他真正關心的,是眼下的案情。
“兩把槍,九發子彈,那是九條......”
“九條什麼?”
草?勝平小聲的自言自語才一出口,一顆雙馬尾腦袋”地一下,忽然從牆角冒出,笑嘻嘻地衝老刑警打招呼。
“喲!早上好啊,草?大叔,你喫了嗎?”
草?勝平:“…………”
“??咳咳咳!"
草?勝平被嚇得喉嚨一梗,差點一口氣沒回上來,當場咳嗽去世。
“......咳咳,胡桃小姐?你怎麼??"
結果,這一口氣還沒順下去呢,又一個黑毛天然卷“啵'地一聲,跟疊羅漢似的,從胡桃的腦袋上方冒出,笑得兩眼彎彎。
“鏘鏘??!還有我噠!”
“草?先生,要來一份新鮮出爐的包子和豆漿嗎?咱們家的堂主請客哦~”
差點心臟病發作的草?勝平:“…………”
“你們??”
這一刻,饒是性情再穩重的老刑警,也忍不住額頭的青筋直跳。
他撐着手杖的右手微微發抖,忍無可忍地吼出聲,“......不要把警局當野餐公園!也不要隨隨便便從角落裏冒出來啊!”
這是準備嚇死他,好繼承他的大毛嗎!
“哈哈哈哈,大毛就算啦。”
胡桃笑着從牆角走出,停在草?勝平的右手邊。
“咱們家的客卿,和狗天生八字不合,容易吵架。”
“胡桃小姐,那不叫‘八字不合'。”
太宰治表情嚴肅。
他順勢走出,狀似隨意地停在草?勝平的左手邊。
太宰治豎起手指,一本正經地強調,“這叫“水火不容,有我沒它'!”
分明是插科打諢的輕鬆氛圍,然而,被夾在中間的草?勝平面色微沉。
他掃了一眼自己被堵死的退路,直接點破兩人的來意,“胡桃小姐,老夫說過,這次案件我們警方會盡快解決,實在不必麻煩往生堂的諸位。”
“哦,儘快解決。”
太宰治眨了眨眼睛,他保持着臉上燦爛的笑容,十佳好市民一樣,微笑問道,
“草?先生,你說的儘快,是儘快把監控視頻,泄露給媒體的‘儘快嗎?”
“嗯嗯!如果是這樣的話,橫濱警方把握的時機,真是超級及時呢!”
太宰治說到這,故意暫停一秒,歡快的語氣低沉下來,“?????及時給我們這邊,添加了一堆麻煩。”
草?勝平:“......
草?勝平的臉色發白,連帶着周身毫無商量的堅定氣勢,也跟着弱了下去。
無論如何,這確實是他這個領隊的過失,不容狡辯。
“草?先生。
胡桃望着老刑警難堪僵硬的表情,語氣和緩地開口,“請放心,我們不是來刺探案情。”
“中村先生是往生堂的VIP客戶,這一次,我們是站在維護客戶安危的立場,更是以朋友的身份,前來幫忙的。”
“咱們都不希望中村先生,在不可挽回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不是嗎?”
………………不可挽回。
不知道是胡桃話中的哪一句,戳中了草?勝平的薄弱處,這位老刑警的神情一動。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注視了胡桃許久。
直到確認少女並非信口開河,而是真的調查到什麼重要的線索後,草?勝平才收回視線,妥協地嘆了口氣,“我明白了。
“跟我來吧,兩位。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談。”
畢竟,接下來的事,對他那個愚蠢的徒弟來說,實在算不上多風光。
成功了。
胡桃和太宰治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跟上了老刑警的腳步。
沒錯,儘管胡桃他們表現得氣定神閒,但實際上……………
他們在賭。
賭草?勝平心中有愧,賭他的動機。
****
“......動機?什麼意思?”
數小時前,橫濱中華街,某家早餐店內
扎克把桌上的醬油遞給瑞伊,語氣疑惑,“心中有愧這個好說,嫌疑犯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換誰老臉都掛不住,但動機呢?”
“他能有什麼動機?”
“答案很簡單,草?大叔的動機,就是中村。”
胡桃接過太宰治遞來的辣椒醬,提醒道,“扎克,你還記得嗎,草?大叔在筆錄時,最後確認的那幾個問題是什麼?”
問題?
扎克挑起眉,他想起來了。
當時,草?勝平在最後總共問了兩個問題。
一個,是那個菜鳥警察什麼時候接到電話,又是什麼時候離開祭典的。
另一個,則是對方在離開前,是否有對老闆額外說什麼。
事實上,這兩句詢問看似稀鬆平常,但細想後就會發現,實在有些奇怪。
根據警局內部的說法,當時是交通科的一個警察打電話給中村,催促他返回警局審訊。
案發時,那名警察和肇事者就在審訊室內。
如果想要知道中村接到電話的時間,橫濱警方大可以直接查看通話記錄,根本不需要多此一舉。
然而,事實卻恰好相反。
草?勝平特意以輕描淡寫的口吻,二次詢問了一遍。
這說明了什麼?
扎克安靜片刻,一個猜想如直覺般,驟然在他的腦中閃過。
“等等!老闆,你的意思是......那個老頭是在確認?!中村接到電話的時間有古怪?”
“有古怪的,恐怕還有中村回到橫濱警局的時間。”
瑞伊糾正道,“我調查過,舉辦祭典的公園距離警局不遠,步行大概十五分鐘左右,打車更快。”
“以那個老警察的反應,中村很有可能確實在九點四十五分前,接到了同事的電話,但他回到橫濱警局的時間,卻不是十點,而是更晚。”
換句話說,那天晚上,從中村離開祭典,到他返回警局這段時間,他有一大段空白,不知道去了哪裏。
“然後是那份文件。”
太宰治接上話尾,繼續說道,“在問詢室時,草?先生的部下曾敲門闖入,他手上拿着一份文件。”
“結合那羣警察私下的議論,“法醫現在都沒有把屍體拼好......那份文件,大概率就是晚出的驗屍報告。”
“不覺得奇怪嗎?"
太宰治說到這,微微揚起語調,“作爲關心徒弟的師傅,在重要的驗屍報告出來以前,不是擔心下落不明的徒弟是否遭遇了危險,反而更在意他在案發前後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又去過哪裏。”
這看着,可不像是尋找受害者的態度啊,反倒更像是??
太宰治暫停一秒,緩緩道出答案,“追查兇手。”
“恐怕,在驗屍報告出來以前,草?勝平就通過某個線索,懷疑是他的徒弟動手,殺死了那個車禍受害者。”
之後,無論是胡桃的證詞,還是驗屍報告,不過都是一個又一個證實懷疑的證據。
所以,那位老刑警纔會難掩憤怒。
而能讓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警察,不依靠證據,在第一時間鎖定罪犯的重要因素,只有一個??
動機。
“草?勝平很清楚,如果是這宗案件的死者,中村一定會動手殺了對方。因爲中村有充足的行兇動機。”
至於這個動機是什麼,恐怕就只有草?勝平,和中村本人知曉了。
“當然,以上這些,也只是咱們單方面的猜測而已,沒有確鑿的證據。
胡桃總結地說道。
“確實。”
瑞伊點了點頭,“線索太少了,目前只能推斷出這些。”
太宰治兩手一攤,遺憾搖頭,“哎呀,誰讓那位老刑警愛徒心切,說什麼也不肯透露半分情報。”
“比如說,死者更具體的身份啦,那份驗屍報告的詳情啦。”
以及??
那枚所謂的‘子彈,又是怎麼一回事。
FLE"............"
所以繞了一圈,那老頭的心中有愧,是因爲隱瞞了案情的愧疚嗎!
搞什麼?他這不是從一開始就猜錯了嗎!
這一刻,扎克望着自家神情瞭然,早已心知肚明的小夥伴們,再次感受到了來自世界的參差。
但現場的氣氛都烘託到這了??
出於某種不可言說的壓力,扎克只能繃緊臉,跟着憋出一句,“.
“不對。’
哦,對,對啊,真可惜。”
就在扎克悄咪咪地鬆口氣,以爲瞞住了唯獨自己啥也不懂'的祕密時,胡桃突然開口,一句“不對”成功讓青年的肩膀一抖,差點原位跳起來。
所幸,堂主小姐又補充上後半句,“其實,咱們還有套話的機會。”
“我們賭一把。”
就賭草?大叔作爲刑警,對受害者的責任感,以及,他對中村的擔憂。
如果他還想要破案、救自己的徒弟,他一定會說。
至於該怎麼做??
彼時,靠近窗邊的卡座內
胡桃、瑞伊、太宰治,三人彼此對視一眼,突然嘿嘿'一聲,齊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F43: "......"
這個……………這個他就不跟了吧,瞅着怪可怕的。
扎克一邊想着,默默給自己來了一個蒸餃,低頭安靜乾飯。
*****
時間回到現在
橫濱警局內
雖說是找個地方談談,但最後,三人又回了當初的問詢室。
只是與上一回的筆錄不同,這次,草?勝平拿出了燒水壺和茶葉。
事實上,除了茶葉外,這間問詢室還放着不少紙盒泡麪。後方靠牆的角落,還有一張簡易的摺疊牀。
整個房間與其說是筆錄室,更像是給平時通宵加班的警察們,暫時休息養神的地方。
“嗶??”
通電的燒水壺發出刺耳的提示音。
問詢室內
草?勝平藉着泡茶的空擋,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思路,包括接下來,該怎麼與往生堂談話的腹稿。
“請。”
兩杯熱茶被放下,分別遞到胡桃和太宰治的手邊。
茶水的熱氣蒸騰,霧氣氤氳間,一瞬模糊了三人的視線和麪容。
於是,房間內的空氣,也隨之沉靜下來。
草?勝平坐在對面。
他盯着茶水飄起的熱氣看了一會兒,就在他打算開口,道出準備好的腹稿時????
“咔噠。”
一部手機忽然被太宰治掏出,貼着桌面遞了過來。
此刻,手機的屏幕已經先一步解鎖亮起。
於是,屏幕內的論壇文字與畫像,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跳出,直直撞進草?勝平的視線。
十四歲的男孩,棕色的短髮。上身穿着優等生一樣的初中制服,他的眼睛和嘴巴卻......
"!!"
幾乎是畫像入目的一瞬間,草?勝平彷彿被刺痛一樣,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好不容易恢復鎮定的表情再次住,面具一樣裂開,露出背後的愕然與驚怒。
胡桃與太宰治坐在對面,安靜地將這位老刑警反應盡收眼底。
“草?先生。”
這一刻,太宰治總算開口,拋出了這場會面的第一個結論??
“據我們調查,中村新羅,這不是中村警察的真名,對嗎?它是十五年前,那個死於自殺的男孩的名字。”
草?勝平沒有說話。
他久久地盯着這幅畫像上的男孩,胡桃注意到,老刑警的目光低垂,始終落在束縛着男孩的真絲眼罩和口.球上。
足足三秒後,草?勝平像是徹底認輸一樣,用力閉了閉眼睛。
“??你們沒說謊,竟然真的查到了。”
草?勝平伸出手,把手機屏幕向下翻轉一個面,不願再看那幅充滿了窺伺與猜疑的畫像。
“既然你們知道了,那再?下去也沒有意義。”
“對,那不是他的名字,他的真名叫中村優羅。畫像上的這個男孩......他是中村死去的兄長,中村新羅。
“至於這起案件??"
草?勝平的嗓音抖動了一下。
他努力保持冷靜,清晰地吐露出一段埋藏的真相,“那也不是什麼中學生,與家庭教師的不倫之戀。”
“而是那個女人、那個家庭教師,對自己的學生進行的一場長達兩年的性.侵和強.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