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東方拿了默偲的生辰八字去找風水大師看,人家看到這個“偲”字就皺起了眉目。一個字“累”,兩個字“太累”。
名字和五行命格困住了他,改個名字簡單,換了人生重新來過,卻不可能。
默文宣不知道是不是託了“偲偲”這個小名的福,越長大越乖巧。
她母親每年會來默家看她,默偲只讓看,不讓帶走,不管怎麼撕吵,也不讓帶到那些烏煙瘴氣的場所,怕髒了孩子的眼睛。
正式上小學後,默東方私下又花了筆錢找那女人買斷了孩子的撫養權,讓默偲和默文宣搬到另一個城區的新房子裏,徹底斷了聯繫。
女孩子大了,沒有什麼比名聲更重要,默家就這麼個寶貝孫女,護她周全成了家裏所有大人的生活重心。
那套新房子本來應該是深紫、淺紫、黑白灰的水墨畫裝修風格,臨時換成了傳統人家的實用風。默偲從最開始的不甘心,總想着有一天仍舊按亦餘的喜好重新裝回來,到現在習慣了宅在這套房子裏,也就一兩年的時間。
如果說人生中猝不及防的變數會改變一個人的性格,日益養成的“習慣 ”卻更可怕,短短的兩年消沉,居然能抵擋那麼多年的愛戀。
哪裏是被現實打敗的人生,不過是自己本身就不夠自信和堅定罷了。
除了生死,很多事情都值得全力以赴拼一次,像默偲這樣子慫的人,內心肯定有別人不知曉的祕密,要不然,隨隨便便放棄你一輩子最重要的,最想留住的,你願意嗎?
沒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是自己被身體裏的另外一個自己打敗了。
失去靈魂的肉身,連腰都直不起來,相貌五官日夜糾結,眉清目秀的容顏一去不復返。默偲偶爾看到鏡子裏的自己,想到亦餘,口對心講:“她不會要現在這麼醜陋的他了吧?”
他還是沒搞清楚狀況,讓人變醜陋的不是外表,是內心。
孤獨寂寞的靈魂四處流浪,默偲的靈魂在半空,無處安放;亦餘的靈魂也在半空,更沒安全感。生計所迫,默偲的肉身被負能量佔據的滿滿的,亦餘卻靠靈性脫了身,她把負能量清理掉,才能夠重新站起來。
“你是不是屬蛇的?”亦餘隨了檀香子參加一個藝術團體的聚會,旁邊的老者問她。
“不是啊,您哪裏覺得我應該是屬蛇?”亦餘從小愛研究星座,屬相之說倒沒多深的瞭解。
“你皮膚這麼好,應該是屬蛇的。”
“噢,還有這種說法啊?但也相近。”
“那你應該是飛龍在天。”老者仔細端詳亦餘的五官和神態,看來,非要幫她算算。
“哪裏,您謬讚。”亦餘心裏佩服,但不願意深談。在尋找默偲的那兩年,什麼寺廟道觀,什麼江湖術士都見過了,求個安慰而已,幫不了她什麼。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的靈魂迴歸到肉身就平靜了。”老者拍了拍亦餘的手背,贈了句吉言給她。
難道浮誇的演技被高人識破了嗎?對啊,她一點兒也不快樂,假裝的開朗,不想變成別人眼裏的神經病,假裝喜歡拋頭露面、談笑風生,騙騙自己也好。
檀香子和亦餘隔了一個位置,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樣的場合遊刃有餘。
藝術商業化總是披着層人文的高雅袍子,文化交流的聚會霧裏看花、商機暗湧,亦餘不是商人,也不是藝術家,恰好扮演了他們喜歡的角色。
檀香子人前人後護着她,但很多場合又需要亦餘亮個相就好,她身上自帶的靈性光芒能吸引到檀香子想要的資源。
默偲如果知道亦餘從體制裏出來,變成現在這樣的謀生方式,他會不會心疼?
他心不心疼,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陳剛卻不肯了。
晚宴還沒結束,陳剛打了檀香子好幾通電話,他知道這樣的聚會,都是些德高望重的藝術大師,檀香子不放人,亦餘是沒辦法提前走人的。
“媽媽,我過來接你們,你們提前下來醒醒酒。”
“不要急嘛,快結束,你再過來。”
“沒事,我恰好在附近。”
“你接阿魚先走吧,我等會和葉誠還有點事情談。”檀香子聽到了陳剛電話裏壓抑不住的焦灼,從了他的意願。
“那你讓她接我電話啊。”亦餘沒加陳剛微信,電話也不會及時接聽,她不想惹麻煩。
檀香子把手機遞到亦餘耳邊,只聽到陳剛反覆的叮囑,十分鐘後到樓下接她。
已有七八分醉意,接不接她,誰接她,她其實沒有多大的分辯意識,這樣的場合,來,與不來,也變得無所謂了,反正沒人在乎她的安危。
亦餘用手摸了摸耳朵上的貓頭鷹耳環,攏了攏耳邊的頭髮,和主辦方打了個招呼,悄悄撤了。
害怕這對耳環遺失掉,她總是隻戴一隻出來,露出半邊臉,全是風情。
果然,不一心一意愛一個人,不全心全意對一個人輕鬆好多,一隻耳環的精彩,另一隻耳環的備用,算不算出賣了亦餘的心事?
“你怎麼有空來?”亦餘推開陳剛挽扶她的手,力氣不夠,越推他反而抓更緊,捏到她手腕了。
“你怎麼喝這麼多?”風吹過來,亦餘捂着嘴巴乾嘔,眼睛裏都是淚光,路燈下楚楚動人。
“不多啊。”
“不多?走個直線看看?”
“正常,正常……”亦餘言不由衷。
“你喝了多少啊?”陳剛低頭看着亦餘一臉的緋紅,口齒不清,直接把她扔到了車上。
“不記得了,人太多,敬來敬去,你去問你媽媽吧,別跟我講話,難受。”車上的空調暖暖的,亦餘坐下來胸悶得厲害,睡意擋也擋不住。
“總有一天會喝死,還不如呆山上不見人的好。”
“死了該有多好啊……”亦餘模模糊糊的應着陳剛,山上的宅子裏沒有半點人煙,和死亡也沒啥區別。
“喂!”伸手過來捂她嘴巴,心裏唸了幾遍大吉大利,這女人全然不知,昏睡過去。
檀香子的電話進來了,車載用了免提功能,只聽到車廂裏檀香子嚴肅的語氣:“陳剛,亦餘不是玲瓏,你別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