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望東想起他年少時第一次走入深林的時刻。
被父母遺忘在遙遠北境帶來的生長「陣痛」,也與眼下的這一剎那重合,人總是需要一些疼感去刻骨銘記,從而將某個節點帶來的改變附入身體裏,融於血液中,而這種感受只會在第一次時出現,因尚未經歷,因爲在突破阻擋着他的這一層膜,便
需要這種不真實的對身體的擠壓,而後適應。
就像年少時的他不知在深林的入口裏停留了多久,積攢了多少勇氣纔敢邁入這一步,他知道一旦進來,一切都將不同,連同命運都交付給這個幽寂、潮溼、絕美的祕境。
那時他第一次莽撞地進入深林,也和此刻同樣的感受,內心深埋的被遺棄的委屈和那些被拉得遙遠的距離突然驟減,近得被這片陌生的地帶溫暖地擁抱着,他找到了自由的棲息地,它供給他,使他有了不停膨脹的生命力。
此刻這裏也是深林,它有治癒和孕育生命的天賦,那裏鋪了一條小河,一層又一層地堆積着「落葉」,因爲原始深林不曾被踏足過,所以釀成了一種奇妙的「蓬感」,初入時如懸空一般,於是他不得不,甚至是下意識地再次踏實,這一下,比上一
下步調重了,他陷進了這清澈的純淨之地,清晰地觸抵到了它,竟然還有心跳:緊一陣,緩一陣,只有他深處的「另一條腿」才能神會,是輕輕地一動,就能在這道柔軟的,葉尖滴露下的水珠裏感受細膩的彈性。
從小他便知道,老天爺在給獎勵之前,都會先讓人間的生靈喫點苦頭,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他熬過了與至親分離的痛楚,像個鄂溫克族的男人一樣紮根在深林裏,出於飢餓開始本能地「往返」在腹地的河中,如今他獵捕到了一隻兔子,終
於被賜予了一片獨屬於他的隱密居所。
深林裏的每一處,每個角落都值得他一去再去,一探再探,一闖再闖,因它是會變幻的生命,又被他推動着起伏地包裹住他的魯莽,他恨不得,恨不得緊緊地貼下去,訴說他曾經是多麼的孤獨,直到她的出現。
汗從額頭墜落時,他在刨一朵茉莉。
那樣脆弱、纖細又有韌勁的生命力,被每刨一下,花朵就散發出更清冶的香氣,他的內心猛然在深處蓬勃脹起,就像他在暗無天日裏突然烏木逢春,一成不變的生活有了香味,眼淚、笑和花開,他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希望,耳邊甚至響起激
烈的音樂,和呼吸同頻的節拍。
他想他會永遠留在有茉莉的這片腹地,從此與年少時的遺棄與枷鎖永遠和解。
不再是哪個部落默認的酋長,永遠地,只成爲她的酋長,讓她受他施禮,只與他遊牧,和他在森林裏完成一次又一次的「跋涉」。
聽着她在「撞壁」時求助般地叫他的名字:“樓望………………望……………………………”
她在找他,這一聲聲纖柔如絲的呼喚將他穿插着少年記憶的意識拉回她的面前,他會俯下身去,剋制着指腹的力道,小心地揉一揉她的額頭,而後穿入她的髮絲,託起她的呼吸,問:“還疼麼?”
她的聲音彷彿是穿過千樹萬枝而來,空靈地,幽動地響:“你好可怕啊......變得不一樣了………………”
“什麼不一樣,和剛開始的感覺不一樣了是嗎?”
他低低沉沉地笑,繼續地刨花。
他那壯闊的胸膛彷彿延綿的山脈,壓在周茉的心上瘋狂地移動,他在哄她嗎,不是,他在馴服她。
就在這座由鋼筋骨架築成的籠子裏,這裏的黑是堅硬的黑,將一切空氣都擠走,巨大地充斥在每一處角落,只要她動一下,就會被鋼筋猛地「叉」住最脆弱的地方,被捆緊在祭壇上供奉神明,或者是??部落的酋長。
她從文明之地而來,第一次......第一次目睹這樣的野蠻場景,她求饒,她哭泣,她顫抖地落淚,可沒有人聽從她的聲音,漸漸地,她竟開始渴望在孤獨之中找一處依靠,這時候有道大學撫摸她的臉頰,她下意識貼了上去,像被馴服的小獸貼上
去,他是好人嗎?
他問她疼嗎?
周茉便在這時候纏上了他。
手腳並用地纏着,她害怕,她恐懼,她用一種女人獨有的武器對付他,這樣他會憐惜她一點嗎?
她朝他哭叫:“救我......救我......我不知道怎麼出去……………”
男人伸出粗糲的舌頭颳着她的臉,彷彿有細小絨毛被他舔舐而過,他像野獸的行徑,帶出了她永無止境的敏感。
他嗓音沙啞地落:“別急,等天亮,天亮了,我們再一起出去......”
她喘不過氣,一切都被憋湧在身體裏,每一顆氣泡都擠在她肺腔內,可不止是這一道氣,是自由,是她靈魂深處最渴望的衝動??出去,出去,她要出去......
可一切生路都被堵住,連同她呼喊的舌都被人吸吮住,她第一次生出這種道不清的混沌,她爲什麼想要自由,確切是什麼自由,是要把什麼東西宣泄出去?
她猛地想起自己第一次來月經的那天,它被稱爲??少女的初潮。
象徵女性變得成熟的發育階段,於是從這一刻起,她有了性別標籤,穿胸衣,要注意不能穿透光的衣服,裙子要得體,內褲外還要加一條打底褲,她忽然變得很無措,有什麼東西讓她從抽條變成脹了起來,圓鼓鼓地,一個勁地吹起,於是就容
易陷入豐腴,明明她的腰是細的,可她就是被吹了氣,以前的T恤不能再穿,也不可以買太寬鬆的吊帶,否則領口衣袖都會暴露她的自卑。
這還不是最煩惱的,每個月的週期例假,她要小心墊着衛生巾,要注意防護,要潔淨,她小時就上過生理課,不注意就容易有婦科病,她還去婦科當過小小醫生,看到烏泱泱的,面帶愁容的女人。
但她們說,很多問題都來源於不檢點的臭男人,於是她討厭男人。
而每一次來例假的「陣痛」也讓她困緬於生長的代價,這時候又有人說:“等你有了男人就不會疼了,因爲處女膜太厚不易流出月經,也有人是生了寶寶就不會疼,但有的人一輩子都疼。”
所以她到底該討厭男人,還是找一個男人?
爲她解決身體的變化帶來的不可避免的“痛”,是這個問她“還疼麼”的男人嗎?
他能將她自發育以來積蓄在身體裏的那股憋湧的委屈,讓她憋得漲了起來的東西都捅破流出去嗎?
這時幻境裏那個能救她出去的男人,此刻終於放過了她的脣與舌,給了她出聲的機會,可她還是憋着,已經漲得淚眼朦朧。她少女時期的初潮也是這般來了好久,洶湧澎湃,兩條腿都那樣的軟了,還是要堅持去上學,像一艘搖搖的小舟,在大
海裏隨時傾覆,又覺得自己能擋住這一口氣,直到,她於幽暗中看到那張深邃的臉。
她意識到此刻溫柔地撫摸她額頭的男人,與要將她獻祭給酋長的獵人是同一個。
原來她的愛與淚,被呵護被粗暴,都來源於同一個男人。
這一剎那,她陡然顫慄,那股憋在內心深處的,從成爲少女開始便壓抑的酸綿溼意猛然湧了出來,原來這些蜜淚都是爲他積攢的。
也從她眼眶裏溢流,幻境被戳破,失去那一層夢的「薄霧」,山峯變得巨大壓迫,溼雲漏水傾瀉,從此,她被拖拽進另一個現實裏??
有樓望東的世界。
她眸光在隱動地看着他。
如躺在草坪上癱軟地仰望着,黑暗彷彿給可憐的她蓋了遮蔽的衣衫,男人的瞳仁幽深致遠,撫摸着她的額髮,她感受到他的用力,但手臂上被汗珠纏繞的青筋只是在用力剋制他自己,落在她臉頰上的掌撫像原始的風,沒有碰碎一切,只喚
她:“茉莉......
她的雙手軟在臉側,已無力抬起掩蓋住什麼,她的世界仍有被闖入的不適感,當他們有了不需用言語「交流」的方式,整個穹廬都寂靜得只有呼吸聲。
直到周茉聽見耳邊的牀頭櫃被拉開,眼角的餘光裏,有鱗片般的暗光在湧動,如深海的巨物要第二次朝她撲來。
她動了動腿,縮到角落,用哀求的眼神看他。
周茉已說不出話,只有眼睛在不停地流淚,渾身都在流着汗。
而男人滾動喉結,最終還是將手裏的東西放回去。
俯過身來環上了她的腰,讓她縮到他的懷裏,而不是牆角,這樣深深的擁抱,如晨曦的雲層緩緩流動在山峯上,像雲落在山頂的霧,水乳交融。
黎明的破曉也來了,周茉卻沉沉地睡入大地,四周都是草原,每一座氈房都離得那樣遠,不,應該是樓望東的氈房在世界之外,隔絕得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她的脣邊被喂來了溫熱的牛奶,她以爲會流出嘴角,模糊中張開了脣瓣,卻感覺有熱騰騰的舌頭刮過滴下的乳汁,然後,那舌頭一路往下,經過她的下巴,脖頸,鎖骨......
周茉在一陣心悸中醒來時,感覺到刺棱的烏髮頂在她下巴處,她叫“樓望東”的時候,發啞的嗓子讓她捂住了雙脣。
男人這才抬起頭看她,狹長的瞳仁在陰影中覆滿了暗光,令她想起小時養的寵物,給了他一口喫的以後,就總在清晨找她要第一口糧肉。
她只好很輕,很輕地讓聲音放緩,放平靜,說:“幾點了?是不是......快中午了?我得起來了......”
他跪在她身前,脣邊還有奶漬,他伸出粗長的舌頭勾了勾,匍匐回她懷裏,烏髮繼續聳動着她的下巴,她不得不仰了仰頭,聽見他對着她心口說:“茉莉,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睡覺,外面就是藍天白雲和草原,看也看累了,不睡覺我們還能幹什
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