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茉在這道輕微得無可察覺的風裏,仰頭望向了樓望東。
僅僅只是一個罐頭,就足夠成爲他不遠千里到達香港的理由嗎?
周茉的心陷入飛機巨大渦輪製造的轟鳴裏,凡塵俗事,這個世上沒有意義的事情有許多,但開罐頭是一件頂有意義的事,比起“我愛她,所以和她去香港”這種口頭的話,周茉寧願要他這句”開罐頭”。
飛機一路起航入深空,周茉這次比上一趟表現主動些,雙手挽着樓望東的胳膊,腦袋枕着他的肩膀,對他說:“你困不困,要不要睡會?”
樓望東再困也不困了,因她柔軟的胸正蹭着他的胳膊。
他問她:“睡飽了?”
這句話剛落下,她眼皮就闔啊闔的,半張臉埋在他的肩膀上。
所以,還是和上一趟航班一樣要睡,但這次,她摟着他睡了。
昨晚,她真的受累了。
樓望東指腹剛要挽她鬢髮,就看到周茉還未熄屏的手機震了震,屏幕上方冒出一個聊天框:【媽媽】。
他瞳仁微暗,手上動作繼續摩挲了下她的臉頰,微低頭吻了吻她的額心。
有這樣一個女兒,誰不疼愛着,他也疼。
從廣闊無際的內蒙回到香港,周茉落地的一剎還未晃過神來,視線習慣的綠色已變成了潮溼的夾道,無法自由生長的木槿花從深色水泥牆頂冒了出來,擁擁擠擠地簇成一團更明亮的紅色,但細看着,又像是在歡迎他們,周茉虛空朝那束花找成了
拳,拉了下樓望東,讓他彎身朝她的視角望去,問他:“這束花好看嗎?”
他說:“我更喜歡茉莉。”
周茉一怔。
男人似乎還覺得自己的措辭不夠嚴謹,又說了句:“我只喜歡茉莉。
此刻周茉的臉色不是白皙的茉莉,是那團紅豔的木槿。
她地胳膊又不知要不要收回,但那句話還是要說:“送你一束花,歡,歡迎你來到香港......”
“你已經歡迎過了。”
樓望東的眼神看向她,港島的風和草原的風不同,前者潮溼,又有種果凍般的藍,令他的瞳仁從星辰般的點點耀光,變成了有一片海水漫過的浸亮。
他的嗓音很低,對她說了句曾經說過的話:“我已深深到達了茉莉這裏。”
是她歡迎他進去的,用一縷縷低婉的聲調,用緊攀着他脖頸肩頭的潔白手臂,用緊繃的腳尖,和茉莉的河水,還有啪啪作響的掌聲,她自己就是送予他的那束花。
周茉手已低了下去,轉身要上樓梯,樓望東牽住了她的手腕,長指往下滑,扣入她的指縫心,十指挽着將她掰回正面,看到她火紅的臉。
樓望東抿脣勾了道笑:“你在想什麼?”
“我沒有,我什麼都沒想!”
周茉條件反射地辯白,落在樓望東眼裏像欲蓋彌彰,總之,她又緊張得像只兔子要拽回自己的手了,一雙彎眉顰顰,心虛的眼神瞟了他一眼又滑走。
他低聲說:“我們之間,不需要太多禮數。”
周茉肩膀簌簌地抖,像海風拂過木槿花,在她心裏燦若豔陽地盛放。
她帶着他回到自己的小窩,打開門的瞬間,確切而具體地在歡迎他。
這裏是她租的屋子,雖然樓望東續了租金,但她住得最久,所以此刻,周茉像個忙碌的女主人,又是進廚房燒水又是拿抹布擦桌子,總之忙前忙後,一個多月沒回來過,她給他遞了個口罩,說:“先戴上,一會打掃有粉塵。”
樓望東關了門開窗,拉住她的手說:“休息一會,我先去換牀單。”
周茉其實也不是多勤快的人,主要是她離開香港前忙於項目競聘,所以都沒有好好打理屋子,現在趁亂收拾,總好過被他看到自己亂七八糟的生活。
“沒事的,我在飛機上睡了好久,對了,你喝水吧。”
狹小的屋子自然比不上樓望東那個氈房自由,周茉進廚房都得側身,她忽然覺得有些委屈他,她去他那兒是有一片草原的。
然而她剛端出熱水晾涼,就看到樓望東在房間裏收牀單,口罩戴在他臉上,落去的視線就集中在眉眼,顯得一雙眼睛更深,鼻樑更挺,及肩的烏髮束在腦後,又有半截自然落下,周茉沒見過一個留長卷發的男人氣質仍然清爽明淨的,獨樓望東
這一份。
忽然,就在他轉身將被子收攏着要放到飄窗上時,一個念頭猛地砸進周茉的腦子,她寒毛直立,脫口道:“等等!”
晚了,樓望東眼神一凝,視線正正看到周茉放在飄窗上的木雕馬,以及旁邊的一排照片,全是??他的。
周茉身子往窗邊一站,樓望東就找着她胳膊往旁邊帶,她定着不肯動,誓要護着她那一寸心,樓望東就嗤笑了聲:“茉莉,你以爲我那句話什麼意思?說了兩遍還沒聽懂麼?做過兩次愛還不瞭解麼?”
“樓望東!”
周茉面紅耳赤地打斷他的話。
男人勾下口罩,朝她靠來,胸膛一下就將她抵在了牆角,周茉仍要擋住她的那些心事,樓望東俯身望她:“茉莉,我深深到達了你這裏,意思是,我們之間可以什麼都袒露,什麼都能說,什麼都可以被對方看見,在你這裏,任何人都到不了的地
方,只有我可以,明白嗎?”
觸抵靈魂,操控人心。
他到達了,所以他抓住了她。
周茉被他壓在牆角,窗簾布一拉,飄窗上的所有東西都顯現無遺,一臺一次性相機,幾乎一半拍的都是樓望東,在他不知情的時候拍了,而周茉是怎麼做的呢,像個陰暗的女變態,把照片裏的風景折起,只留他的身影,再把自己的單人照片也
折剩自己,兩張照片拼在相框裏,就能與他挨在一起,像
一張合影。
什麼光風霽月的格調都沒有了,被他發現她是個花癡!
樓望東還偏要拿那張照片來看,周茉伸手擋住,找了個理由:“這裏太小了,相框放不了這麼多,所以有些照片只好擠一擠了!”
樓望東這時眼神垂向她,令周茉猛然想起離開草原的前一晚,就在野外,他抱着她一步步地從氈房走出去,顛簸緊顫,她的雙腿盤得太過用力,以至於到現在仍覺發麻發酸,他當時把她放到草坪上,就是用這種眼神看她,含着一縷得勝的笑,
暗光熠熠,微張的脣輕勾,隨時都要吻下來。
是那種,得到了獵物後,要讓她生,又要讓她死,有無數種辦法玩弄,最後要讓她欲生欲死。
狩獵的本質,是慾望與刺激。
就在一陣風掠來時,周茉被用力地堵住了脣。
津液剎那分泌,她感知到他吮吸的力度,是連同天靈蓋都要被撬開,將靈魂吸出的霸道,男人大掌託起她的腰,周茉的脣稍稍一離,她便喘息得抖動不停,心連同着雙腳離地,懸空,這個世界只有他這個支點,而男人讓她搖搖欲墜,對她說:
“窗臺擠,所以我們的照片要擠在一起?茉莉,你的嘴巴不說實話,我只好在你這裏也擠一擠。”
周茉被他壓到牆角,心都要陷進去了,他的脣又要來擠走空氣,周茉雙腿求生一般盤上他的腰,恍惚還記得他那處氈房,因爲是由白色棚布與鋼架建成,沒有牆,所以,還未.......未試過這個抵牆姿勢。
“瞧,茉莉的兩隻兔子。”
他的嗓音還帶着草原的野性,在城市的一角張揚在她身上:“說不說實話?嗯?不說,兔子肉都要送進我嘴裏了。”
已經被碾着擠出溢出了。
周茉低着頭,嗓音帶水道:“那時候,有......有一點......感覺......但是......”
“再說但是?”
樓望東嗓音啞道:“那時候我們才遇見沒多久,你拍我這麼多照片,茉莉小姐,這裏是法治社會,偷拍要受懲罰的,是麼?”
“我可以狡辯!不,不是,申辯,申辯!”
樓望東眼神暗暗地看她,周茉就腦袋低低道:“追查烏沙的資產需要蒐集線索,誰知道他有沒有隱瞞一頭羊,一頭牛?照片也算記錄有關證據嘛.....”
樓望東輕“噢”了聲,看穿她一般道:“茉莉小姐原來都是爲了工作,你終究還是利用我找到了他,你對職業的追求比對我強烈多了,你最大公無私。”
“那如果不是爲了追他,我會遇到你麼?”
男人眉梢一挑:“怎麼,我還要謝謝他?”
他眼神狠了狠壓下:“你倒是勇猛,手銬就敢往我手腕上鎖,如果我是壞人,你人一昏過去,我想把你弄成什麼樣都行。”
周茉鼻尖一酸,頭往旁邊偏了偏:“我又不是笨蛋,當時法警都走了,我本來也要走的,但我覺得,我等那麼久總不能白來,於是你就在我要走的時候出現了,其實代入烏沙,他是逃債,不是殺人放火,所以我想是能談的,但我當時也不敢貿然
追,只是......”
說到這,周茉上齒輕咬了下脣,樓望東的脣就貼了上去,舌頭一挑,不許她咬他的寶貝。
“我做什麼了,讓你敢追一個大男人?”
周茉一顆心被他那道舌頭舔軟了,浸滿了水,這件事她從未跟任何人說過,如今被樓望東這一逼,若是不講,她那雙發酸的腿恐怕等不及恢復,便立馬要再派上用場,她真的不知道,爲什麼做那事,全身心,每一處地方都要被做到。
“我見你車裏都是給牧民帶的米麪油,我聽說你是幫這些長輩們買的,給的錢也不收,當時,有個老人家自己要提一袋,你立馬就接過手,我心裏想,細節是騙不了人的,所以我纔會追上去,想着......讓你迷途知返,否則,哪個法官會做這種
$......
樓望東眼神濃濃地看她,他一直以爲,小兔子只是??一腔熱血,正義凜然。
他如今才知道??
“茉莉小姐好聰明。”
他呼吸沉沉地灑在她臉頰上,落了句:“那後來呢,知道我不是烏沙了,還追?”
周茉想說自己已經花了沉沒成本,總不能最後空手而歸,但她看望東的眼神,她又無法說出這種與他無關的理由,然而她又不能說自己假公濟私,這樣的話,他這位正直的酋長恐怕不喜歡她了。
周茉腦子轉得辛苦,最後講:“我知道你不是烏沙的時候,心裏不知道爲什麼鬆了一口氣,但你對別人有義氣在,如果我亮明身份壓迫你,你對我這個素不相識的人,自然不會幫忙,說一句不知道不就行了,何必這種事?而且,你如果告訴了
我,你們兄弟之間的關係可能因此破裂,我不想他以後在你們的圈子裏說你出賣他。所以,這種方式是最好的,讓你在無意間讓我發現烏沙,而你是清白的。我到現在仍然慶幸自己這麼做,司法不是冷酷無情,它在執法中必定有柔情的一部分,盡
量讓所有人感受到公平與正義,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微小的一部分,但幸好我這麼做,我後來才知道你是酋長,如果真的讓烏沙說你出賣了他,你的聲譽如何維繼呢?"
司法的權威與公信力,在周茉這裏有自己狹小的見解,它並非生來就絕對正確要求服從,它必定是在行動中給予了公民信任,才一點點匯聚了它的光輝。
所以,烏沙儘管恨她,但也能與她坐在一起喫一頓飯,說她狡猾利用了所有人,但他也只針對她,沒有再遷怒於樓望東,她熬夜寫的報告是有用的,烏沙知道所有的真相後,只會感激樓望東一直都沒有說出實情,只是帶着她兜圈子,如果不是
跟她這個朋友混熟了,他不會帶她來見他。
一切都是她的主意。
與樓望東無關。
一道吻揉入了她的脣心,樓望東的舌頭變得像一條會照顧人的蛇,仔細地刮過她的脣瓣之內,像是對她說那麼多話後的辛苦進行安撫。
而後問她:“你那兒,還不舒服麼?”
男人嗓音啞啞的,旁邊就是牀,只要周茉說“好了”,下一秒他就會再捅進去。
她身子嬌嬌地顫,他大約知道了,跟她解釋:“因爲馬上要離開,所以那晚想跟你體驗多一些。”
她輕“嗯”了聲,當是知道了,低着頭小聲:“就是還有一些腫疼......”
“這個有什麼藥可以擦嗎?我一會去藥房問問………………”
周茉掌心猛地捂住他的嘴:“我自己會買,你不知道我用哪個好,你千萬別去外面問!”
周茉真的怕他亂來!
“放心,我只對你沒有遮攔。”
樓望東把她放落地面,一顆心也隨之落下,目光落向窗外密佈的樓層,有一縷垂直的細小縫隙,透進來了海水的光,也透進了他心裏。
茉莉一開始與他也並不相熟,考量這麼多,是因爲她本質是個很好的人,並不是因爲喜歡他這個男人而對他細心,所以??
她的品格會端正地恪守與他的戀愛關係,所以,他不能讓別的人搶了去。
“樓望東,你能鬆開我了嗎?”
“如果是遇到別人,你也會這麼爲他着想,對嗎?”
周茉點了點頭。
樓望東說:“那你記着以後不要對其他男人這樣用心。”
周茉眉心微凝:“這是我的工作,我是對納稅人負責。”
只是過程中產生了一些意外因素,但誰說不允許辦公室戀情,工作之餘,年輕男女不小心通了電,也是合乎常規的。
樓望東的臉往她胸口裏埋:“法官的工作不追逃犯,但是你追了我,不過我允許你對我胡來,但往後不可以對別人破例,容易越界了。”
周茉言明正身:“沒有越界的,我算得很清楚,摔下山坡那天晚上,傳票已經失效了,在此前我剛好跟領導請了假,才利用假期繼續借着找烏沙的名頭跟你呆在一起,不然我早就回去了......”
所以,她一直按照職權辦事,而且同他拉扯是在假期,跟假公濟私沒有任何關係,如果那時不是有一點喜歡樓望東,周茉不會騙他,要他帶自己繼續去找烏沙。
周茉算盤在打的時候,樓望東眼瞳眯了眯:“茉莉,你又騙了我?”
被他陡然的一句話抓住重點,周茉渾身輕輕一顫,想要從他懷裏溜走,男人抓住了她手腕,俯身道:“你又爲了和我在一起,騙我。”
周茉脖頸的肌膚被他的呼吸燙熱,上面的脈搏彷彿也因他落下的話而加快地流動,她想跑時輕輕地“嗯”着聲,手腕還是不能被鬆開,只好道:“你現在很得意了,知道我的煞費苦心,來龍去脈,就算撒謊也是爲了跟你在一起......那你呢,你還不
是從內蒙來香港了!也不見得我付出最多吧......”
女孩子的心很小,被分了就沒有了。
樓望東扶住她的腰往懷裏貼,下巴蹭了蹭她的臉頰,長途飛機沒有刮鬍子,如今青茬粗糙得令她發癢,她敏感地往後一縮,聽到他說:“不是說了不要提我是爲了你纔來香港這種話麼?免得你被道德綁架,怎麼,現在又由你的嘴裏說出,以證明
我愛你?"
他的嗓音富有低沉的磁性,身上的男性特徵極度明顯,周茉的額頭被他的喉結滾過,毛孔輕輕開,她說:“也不只是這件事啦,你還給我開罐頭呢。”
樓望東有種沒白疼她的輕嘆聲落下,這樣小的事,在她這裏就足夠證明愛。
“我們回來香港了,什麼時候帶我和你父母喫頓飯?”
他話落,周茉明顯緊張地抖了抖,他又記住她的話了,送他離開北京之前,周茉哭嚷着說要帶他去跟父母喫飯來着…………………
如今事到臨頭,反而不吭聲了,樓望東低頭,嗓音如風送入她耳邊:“我想跟你同居,不論用什麼方式都要得到你父母的同意,是你把我招惹過來,也該給我個名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