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現在雲帝還依然牢牢的記得,元紹五年的冬天,剛剛行過加冠禮的他在梅園,遇上了一個世上最好的人,聽過了一曲世上最好的琴。
風家二小姐,風凰。
他回去以後把那個名字反覆的唸了幾遍,夫子讓他默《國策》,他心不在焉的提筆塗塗抹抹,清醒過來發現紙上全是那要命的兩個字。
他索性扔了筆,打開窗戶,外頭梅花開的正好,皇家御花園裏的景色自然比外頭普通梅園裏的要端莊許多,可是在他眼裏一切都失了顏色。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長得也不算漂亮,偏偏讓人見之不忘。
梅杳孤山,風拂玉樹,雪裹瓊苞。
雖是庶出,卻自有一種泠泠的貴氣。就好比她的猗蘭操自矜身份,哀而不傷,貴氣十足。
風世情奏琴是琴中的名士,那風凰奏琴就是琴中的皇帝。
她只會俯瞰一切,因爲她高高在上。她心裏能裝多少東西,她的琴裏就能彈出多少東西。風世情再怎麼名家教導,如何能和少時便走遍九州大江南北的風凰相比?
現在回想,恍然經年。
他命宮廷畫師爲她作畫,一枝梅花,一樹風流。
她握着他的手看他掌心的指紋,纖長的指尖按在他的命理線上,她說她聽見了龍吟將起。
她的眼神很認真,他忍不住便笑了。
最好的年華,都在陪她的時候耗盡了。所以到最後的結局,纔會顯得分外慘烈。
大司馬的女兒德妃的鳳輦搖搖擺擺的從風凰宮的門口駕過,她身後鋪展開來浩浩蕩蕩的十裏紅妝,人都說大司馬的女兒這一嫁當真是冠絕天下,他站在坤寧宮,看到那穿着大紅喜服的佳人含笑走進,仿若看到了一朵在錦繡叢中豔冠羣芳的絕世牡丹。
他執住新婦的手,假裝沒有看到她冷冷的眼神。
不能回頭,不能回頭。
他這樣告訴自己。
就怕自己什麼時候撐不住一回頭,看到孤孤單單的她一個人立在昏黃的燈光下,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甩開新婦的手,那時候他所有的籌劃都會潰於一旦。
他躲在德純宮幾天幾夜都不出宮,像一隻龜縮起來的烏龜那樣膽怯的不敢去見她,暗地裏忙得昏天黑地,晚上一閉眼盡是她當初的樣子。
不見她,卻瘋狂的在想她。
想她現在在做什麼,有的時候又會心痛的想以她那種什麼事都自己硬扛下來的性子,傷了身子可怎麼辦。
可是不能出去,一出去那自己以前做的一切都完了,他每每站在德純宮門口向外遠眺,德妃的阿房彈了一遍又一遍,彈不出風凰的味道。
她那個時候在做什麼?
她任流言漫天席捲,她任妃子步步緊逼,然後她冷笑着砸了他給她的鳳印。
最好笑不過是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最虛假不過是梅花樹下紅線結髮。
她走的時候什麼也不給他留下,只給了他一紙絕決的血書。
她說,若使牡丹開得早,有誰風雪看梅花?
她是冰封雪裹的梅花,比不得牡丹的雍容嬌豔。唯一能佔得上風的,不過是她先遇上了他,她先成全了他。
但若牡丹先開,他可還會來不顧風雪尋找這株梅花?
他當時內心猶如刀絞,反覆想的只是她竟然真的離我而去了,她竟然真的丟下我一個人就走了。冷靜片刻纔想她一個人孤身在外怎麼辦,會不會教人欺辱了去;又過了兩三年,再把書拿出來讀,方纔讀出了風凰當時心若死灰的絕望。
他竟真的傷她至此。
世上恐怕唯有一個他能傷她至此。
渾渾噩噩過了十年,一彈指之間,抬眼再看到那個紫衣宮裝的少女,衣襟上繡着點點含苞的梅花,懷抱長琴,分花拂柳,步步生蓮,款款而來。
年華在她身上彷彿不曾逝去,她恭恭敬敬的對着他跪下來,卻說道:“民女風七七,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清淡冷漠,好風如昨。
人生一場大夢,他幾欲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