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大年初一天還沒放晴,淮州府城門剛剛打開。就見幾個黑衣男子裹着鬥篷騎着馬,捲了濃濃的寒氣衝了進來。
看門的守衛還以爲是有要務在身的總兵老爺身邊的要職人員,分毫不敢耽擱讓了路。
這羣人疾馳在靜謐的街巷中,也許是因爲昨夜守歲太晚家家戶戶都沒有人出來。
直到他們走到一戶院落門前,才聽見街角有一戶人家放了一連鞭炮。
一名男子上前敲門,不大一會兒門就被打開了。一行幾個人匆匆進門,隨後北苑的大門被緊緊關上。
石峻打量着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依舊如從前一般乾淨卻又有些不一樣。
脫了鬥篷,皺着眉饒了院子一圈終於發現了哪裏不對勁。
一頓大老爺們歇腳的地方,居然貼滿了紅豔豔的窗花與福字。
太師椅間的小幾上放着一盤盤的瓜子花生,糖塊,蘋果。衆人圍坐在一起,居然隱隱的聞到了一絲菜香。
童詠迅速的走了出來,對着上首處的男子躬身拜禮。隨後從懷裏掏出了一疊紅紙,分給前來的衆人。
“這是什麼東西?”石峻見童詠好似再分紅包一樣,他這裏可沒有這樣的規矩。
童詠笑眯眯的努了努嘴:“九姑娘吩咐的,說是過年的規矩。”
還沒等石峻再問話,程婉瑜已經一路小跑的趕了過來。看見石峻大搖大擺的坐在那裏,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擔心的上前問道:“你怎麼今天過來了?這可是大年初一!”
石峻反問:“大年初一怎麼了?”
大年初一怎麼了?這是多麼重要的日子啊,全家老小起牀之後最重要的發紅包時刻。他這是爲了躲開紅包,所以跑了出來麼?
石峻若是知道程婉瑜此時的心裏是怎麼打算的,當下就會扭頭離開。
“你們一路趕來肯定沒喫飯吧!”程婉瑜明知故問,從青山寨到這裏應該是喫了年夜飯就來了。
一路風塵僕僕的,說不定他們有什麼軍機大事。程婉瑜連忙跑回到廚房,吩咐小翠做一盆熱騰騰的肉湯麪。
又快又暖又好喫,一點都不會耽誤這些人的正事兒。
石峻晃晃悠悠的跟在程婉瑜身後,站在廚房門口看她輕車熟路的炒菜。嘴裏噼裏啪啦的井井有條的吩咐小翠,好像一個經驗老道的廚娘。
慢慢放鬆的眉頭又皺了起來,眼前這個乾脆利落的女熱跟記憶裏的不是同一個人。
程幼之曾經說過,自己的妹妹是個溫室的嬌花。女紅很差,廚藝更糟糕。所以她成親之後,程家在衆多陪嫁中挑了兩個最有能力的。
最終被程婉瑜用了的人,一個叫小紅女紅數一數二。一個就是眼前的小翠,曾經在程家廚房裏做幫工。
不過沒有這兩個人就算不來,程婉瑜也不會爲難。據說八月十五的時候,程婉瑜回了孃家給各房的嫂子們帶來的禮物就是親手打的絡子。
程大財主與其夫人更是接到了針腳密實的衣服,全都是程婉瑜一針一線親自做出來的。
他雖不曾縫縫補補,卻也心裏明白。這種事情就是熟能生巧罷了,只要勤加練習皆可大用。
當時程幼之就曾經跟自己唏噓過,程家人雖然面上喜出望外稱讚小妹長大了。可背後誰不明白,若是過得舒坦的話誰會將自己當成一個下人一般?
崔西敏又不在她身邊,根本不需要她裁衣做鞋。一個在孃家被寵上天的女人,到了婆家竟然成了這幅模樣。
賢惠能幹的女人,家裏家外操持的賢妻。本來就因爲家境不好,纔會被逼成這樣。只有窮人家的孩子纔會早早獨立幹活,哪有富足人家的小姐會主動變成廚娘的?
她不過成親半年,已經從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嬌小姐。變成瞭如今獨當一面的,賢惠持家的女人。
崔家人憑什麼這麼對她?一個強悍的親家,一個有豐厚嫁妝的媳婦,一個愛慕崔西敏的女人。崔家還有什麼不滿足?
難道僅僅是因爲看不慣?原來這個世界上,不只有自己的親人會這樣糟蹋人。有孃親的孩子,一樣會被人欺負。
程婉瑜不知道廚房門外,石峻自己在胡思亂想把她想的好像被人丟棄給後孃的可憐娃娃。
她早就忘了掩飾自己,一來是心急二來是小翠本身就是個二五眼。小翠與程婉瑜從未接觸過,以爲這些都是人家出嫁前家裏面的夫人太太們教的。
其實早在程婉瑜跟隨崔西敏去了任上,眼見他納了一個又一個女人進門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
她知道崔西敏的喜好,又學着那些受寵小妾們的特長。把自己弄成了別人的模樣,以爲他就會回頭看看自己。
等到崔家家破人亡,程婉瑜彷彿失去了人生的方向。不再與崔西敏對着幹,沒了所謂的敵人。她就在崔家墳頭的附近,搭了一個草棚。自己洗衣做飯,自己照顧自己。本想餘生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給崔家人守墓,沒想到老天爺讓她重活了過來。
其他的事情可以等待時機慢慢改變,可這幾十年來的手藝一下子就撿了回來。
看着桌上熱騰騰的麪湯,香氣撲鼻的酒菜。石峻身邊的男人們相互看了看,嚥了嚥唾沫等着石峻發話。
風捲殘雲過後,幾個大男人拍着肚皮稱讚廚藝高超。程婉瑜笑眯眯的抱着茶杯,坐在石峻身邊想要問問他有沒有告訴他八哥。
石峻嚥了一口茶,皺着眉看着程婉瑜:“這是什麼東西?”
程婉瑜笑道:“這是大麥茶啊,怎麼你沒喝過麼?”
石峻皺着眉,再啜一口搖頭道:“味道太怪,怎麼不用茶葉?”
程婉瑜笑着指了指那幾個大聲嬉笑的漢子們說道:“我瞧他們喫的很多,擔心會積食所以讓小翠煮了點大麥茶。這個可是好東西,健脾消食、除熱止渴比茶葉還要好呢!”
石峻來了興致,歪着頭看着程婉瑜:“我倒不知道這些,你在家了就研究這些東西?”
程婉瑜得意的挑挑眉笑道:“過日子麼,總是要開心一些講究一點。總不能自己虧待了自己,你說對吧!”
“你不虧待自己,爲什麼還要忍受着繼續呆在崔家?”石峻突然地問話,讓程婉瑜愣了一下。
心裏也曾不止一次的問過自己,爲什麼放不下爲什麼要堅持。
“也許就是因爲想不明白以後的路怎麼走,所以才這麼蹉跎着吧。”程婉瑜避重就輕,始終不肯說自己爲什麼還要繼續。
“你哥哥說,如果你在崔家不如意。家裏人贊成你回家,你們家對你很好的,爲什麼不回去呢?”程婉瑜臉色一紅,這不是她願意提及的話題。
既然石峻想問,願意管這個爛事兒。那就讓他摻和一腳好了,總好過將來石峻兇殘爆發的時候因爲交情太淺被他殺了。
“我總不能呆在孃家一輩子吧。家裏的親人對我越好,我就越要給他們爭一口氣。一步錯,步步錯,難道還讓程家繼續蒙羞?”程婉瑜自嘲的一笑,轉過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水霧。
“我負起離家,不回程家不止是因爲崔西敏。沒錯,如果我回孃家那麼我的氣可以消我的委屈有人懂。可那之後呢,我爹孃年紀都那麼大了。誰能忍心繼續讓他們爲我夜不能寐?我的哥哥們過得也艱難,我不想去討嫂子們的嫌棄。”程婉瑜吸了吸鼻子,笑的勉強。
“既然總有一天會離開,那就準備好了再走。所以我挑了淮州府,一來散散心二來也是想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鋪子盤下一個。”
石峻驚呆了,他千想萬想不曾想過程婉瑜居然是這樣的心態。
她想要自己單過,自立女戶麼?像那些**一樣,自掃門前雪不問事件百態?
“你的意思是,你想開門做生意?就像街角酒肆的老闆娘一樣?”拋頭露面,恐怕程家人不會樂意看見吧。
“我哪有那個本事啊!”程婉瑜咯咯一笑,雙手託在下巴上。滿眼的憧憬:“我就是希望買兩個鋪子,一間自己僱人做生意一間賃出去。”
石峻閃動着漆黑的眼睛,好笑的摸了摸程婉瑜的頭頂:“你的陪嫁裏應該有這些吧。”
程婉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是希望有自己的產業啊。”說完滿臉憧憬的看着天井外的天空:“其實我一直都希望,等我步履蹣跚白髮蒼蒼的時候成爲一個厲害的包租婆。憑着我自己的努力,買下三十個鋪子。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出門溜溜彎,去一家鋪子收一個月的房租。你說每天都有一筆銀子進賬,我怎麼花都花不完,該有多好啊!”
如果可以美夢成真,後半生可以以此爲生也不辜負重來一世。
程婉瑜沒想到,原本計劃周全實則漏洞百出的謊言被戳破了。
崔家果然沒有去程家要人,可不代表着程家沒有人來探望程婉瑜。
北郡這邊的風俗是初三女兒回門,程婉瑜打算初二一大早就回孃家的。神不知鬼不覺,兩家都不知道。
卻沒想到頭一次在大年三十團圓夜沒能與老來女喫飯。一大早上發紅包,也看不見女兒欣喜若狂的驚喜模樣。
程大財主覺得這日子過得實在是沒滋沒味,竟然親自領着幾個小孫子跑到了西涼河。
準備親自接女兒回孃家,他的出現讓崔家雞飛狗跳。
程婉瑜到底哪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