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之一怔,隨即眸底浮起一絲喜悅,望着來人笑問,“怎麼是你?”
風若廷不答反問道,“傷口疼嗎?可有哪兒不舒服?”話語輕柔,啓脣時嘴角漾滿了笑意。
敏之含笑搖頭,又問一遍,“你怎麼在這兒?”
不得不說,第一眼看見是風若廷時,敏之心中還是很高興的。畢竟在他心裏,風若廷一直都處在一個很重要的位置,好象家人,卻又比家人多了一些什麼。雖然敏之幾次將他推向武承嗣身邊,但也只是單純的希望他能因此而開心一些。
想到武承嗣,敏之不由得疑惑,“你不是該在承嗣哥哥身邊嗎?來□□時他可知道?”頓了頓,彎脣一笑,儘量放鬆語氣道,“既然我已經回來了,你還是去他身邊罷。”
風若廷眼眸一黯,一絲意味不明的微光在眸底深處一閃而逝。
彎腰抱起敏之走至榻邊,風若廷微微低頭看着懷中人兒,幾經猶豫後終於開口道,“以後我在你身邊,可好?”
感覺到敏之的怔然愣神,風若廷竟有些心慌。從來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他,就是在少主人被流放西北時,也未曾有過這般不安的悸動——就好像下一刻敏之的話會將他推入無底深淵般,風若廷手心滲出細汗,屏息以待等待着敏之的回答。
隨即,敏之回神,尤是驚訝地看了一眼風若廷,見他眼神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遲疑少許後,問道,“你是說,你以後要留在□□?”
風若廷直直盯視着敏之,堅定點頭。
“爲什麼?”敏之靠坐在牀頭,腹部傳來的不適令他動了動身子,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風若廷坐到他身邊,臉上浮起一抹複雜的神色。敏之也不急着催促,兩人就這樣坐着,一時間四周的空氣好像停滯了。
許久,就在敏之以爲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風若廷如釋重負般抬頭笑道,“我要留在你身邊,保護你。”
敏之視線望進風若廷那對深黑的眼睛裏,看着他那深邃的眸中似有暖意湧出,淡然一笑,道,“我這兒已有無名了。況且,你若不在他身邊,豈不是辜負了我的一番心意?”
風若廷眼眸籠上一層淡淡的霧,心底一番天人交戰後,伸手握住敏之的手,柔聲道,“承嗣公子是我的少主,此處之外,別無其它。”
“可是,”敏之總覺得風若廷彷彿想表達些什麼意思,卻又猜不透他究竟要說什麼。內心思索半晌後,仍不得結果,只好開口問道,“若廷,你是不是有話跟我說?”
風若廷握着敏之的手緩緩覆上他的手背,與他手指相交,炙熱的溫度從兩人指間瀲瀲散開,“一直以來,我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但經歷了這一次的事後……你讓我明白了,我想要的……”說着,輕撫上敏之額頭,手指從眉間眼角溫柔延下,經過鼻尖到達脣畔,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他的雙脣。
溫柔的暖意在風若廷眼中閃動,敏之無法反應回神地看着他,空氣裏流淌着一股異樣的曖昧。
見敏之手足無措地望着自己,風若廷收回手,再次笑問,“以後我在你身邊,可好?”
敏之正想着是要搖頭,還是點頭,門被“嘎”地一聲推開,狄仁傑帶着朗朗笑意走了進來。
見風若廷和敏之忙不迭地分開,牀頭坐的那人立時收斂笑意退至一旁站定,面上又恢復成澹澹的神色,狄仁傑暗下失笑,走上前仔細打量了敏之的臉色後,疑惑道,“這傷明明是在腰腹,怎麼敏之的臉卻紅得這麼厲害?”
敏之腦袋“嗡”地一聲炸響,雙頰上的兩抹嫣紅霎時染到了耳根。未免狄仁傑再語出戲言,敏之慌忙岔開話題道,“老狐狸,你跟若廷在哪兒救的我?我昏迷多久了?”
狄仁傑就着最初風若廷坐過的地方坐下,滿是驚奇道,“怎麼,他沒跟你說嗎?”見敏之搖着頭一臉的茫然,不禁嘖嘖嘆道,“風侍衛,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當初敏之被虜走時,你可是急得翻遍了整個長安城,幾天幾夜不曾闔眼,帶兵四處尋找他的下落。怎麼這些事,你都不告訴你家公子?”
“屬下不敢。”風若廷抱拳行禮,回道,“救公子是屬下分內之事,不敢邀功。”摸不透狄仁傑此番話語的用意,風若廷也不敢妄自接言。
聽見狄仁傑這般一說,敏之心中大爲感動,又想起剛纔他幾次三番言明要留在自己身邊,當下心底滿是欣喜,然則當着狄仁傑的面又不好過多表露,只得朝風若廷抿笑道,“謝謝你,若廷。”
風若廷下意識地抬頭,正巧對上敏之那清澈明亮的眼眸,見他笑意盈盈的注視着自己,風若廷的心在一剎那有着一絲的震動。
掬身回禮後,風若廷將一席地方讓出來給狄仁傑,轉身走出門外。開門的瞬間,腳下一頓,回頭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兒,嘴角揚起一抹微笑,邁步走了出去。
等風若廷離開後,狄仁傑這才凝了眼神,認真將敏之上下打量一番後,將他擁入懷中,嘆息道,“好在你平安無事,否則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敏之被他抱着身子微微向前,腹部難免有些抽搐的痛。狄仁傑懷中炙熱的溫暖燒蝕着敏之的心,那腰腹處的疼痛被他強忍了下來,佯作無事般笑道,“怎麼我覺得我這一趟回來,你們一個個都變了似的。”
“哪兒變了?”狄仁傑似乎想起了敏之身上的傷,忙將他推開查看,見傷口未有血絲滲出,遂鬆了一口氣道,“哪兒都沒變,只是你突然遭此一事,讓大夥兒都急了。”
敏之才覺得狄仁傑懷裏甚是溫暖,冷不防地被他推開,臉上笑意一下散去大半,悻悻地靠着牀頭嘀咕道,“原來是真的沒變……”
狄仁傑一手挑上敏之的下顎,迫他抬頭與自己四目相對,“爲何突然不高興?”
敏之堆起一臉的笑,搖了搖頭,問道,“上官令煌呢?”
“關在牢裏。”狄仁傑起身看向窗外,眸中飛閃而過一縷暗光,語氣澹然無波,冷得聽不出任何起伏。
“這事,天後孃娘知道嗎?”敏之纔剛問完,便自嘲地嗤笑出聲,“我也糊塗了,這種事,天後怎會不知?”稍停片刻,又道,“我要見上官令煌。”
狄仁傑回頭,緊蹙的雙眉下,那對狹長而銳利的眼睛裏,閃動着透骨的寒意,“不必見了,一旦定罪,即刻將他流放。”
“不行!”敏之矍然大驚,慌忙阻止道,“不能定他的罪,不能流放他。”見狄仁傑眼眸一沉,似有隱忍的怒意在眸底深處滑過,敏之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拉着他在身邊坐下,解釋道,“你聽我說。他爲報家仇而虜我,此爲忠孝。其間又一度不忍下手而未再加害與我,此爲仁義。象他這麼一個忠孝仁義之人,流放了,多可惜。”
“忠孝仁義?”狄仁傑勾脣冷笑,幽黑魅惑的眼底散着利刃般的寒意,“愚孝倒有,忠仁義卻未見一分。行事魯莽,全憑熱血。他也不仔細想想,你一個執行官,若不是奉了上頭的旨意,怎敢私自去誅上官儀一家?”
“話雖如此,這朝中又有幾個狄仁傑?”敏之星月般清澈的美目看着他,臉龐笑意收斂三分,認真道,“其實,剛纔的話我還是妄言了。一個人把刀都插進我的身體裏了,我怎麼可能不氣、不怕?只是,站在他的立場去想,他也不過是要爲親人報仇而已,沒有什麼不對。唯一錯的,”敏之笑笑,回想起之前在淮河與他初次相遇時的情景,道,“我和他之前的認識,纔是唯一做錯了的。”
狄仁傑眉頭緊鎖,低聲喝道,“謬論!”
“謬論說一千遍,也就是真理了。”敏之理直氣壯道,“要不是因爲這個,他也可以毫無負擔的殺了我,不是嗎?”
狄仁傑揉了揉額頭,決定迅速結束這個話題——既然他二人一早便認識,那人還能下如此重的手,更不可輕饒!
扶着敏之躺下,狄仁傑拉過被子替他蓋上,柔聲哄道,“這事你交給我辦,你先好好歇着。傷沒好前,不許到處亂跑。”
敏之順勢闔眼,數秒後再度睜開,一針見血的問道,“你是故意讓我睡了,好避開這話題是不是?”
“當然不是。”狄仁傑笑得一臉的無辜,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道,“我可是爲你身子着想,你若這般懷疑我,豈不是辜負我的心?”
敏之雖是滿心狐疑,也只得閉眼入睡。
狄仁傑守在牀邊,等確定敏之睡着後,起身走出門外,見風若廷正靠在樑柱邊閉眼假寐。
“他睡了。”狄仁傑簡單的說完後,淡淡道,“上官令煌的事,不需要敏之出面。”
“公子似乎無意定上官令煌的罪。”風若廷瞭解敏之的性格,深知他是不願意親手爲上官令煌的生命劃下休止的。
“流放已是我的底限。”狄仁傑眺望着天邊的雲彩,陽光未能射入的眼底,冷如霜雪,“每個人都要承受自己的所作所爲,敏之已爲他的過失付出了代價,上官令煌也必須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