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林對工廠管理,太熟悉了。一番話就把老程給說的豁然開朗。
你比如說這個自檢互檢,下道工序檢上道工序,發現不合格,扣上道工序的錢獎下道工序。錯誤經過幾道工序,就扣幾道工序的錢。錯誤走的工序越多,挨罰的人也就越多,而查出錯誤來的工序,得到的獎勵就更多。
這樣一來,產品質量實實在在地牽扯到了每一個人的利益,大家肯定會主動爭着去關注產品質量,不敢輕易放過任何一個質量問題。
以往,車間主管整天扯着嗓子喊注意質量,他和趙世豪也一遍一遍地開會,喊着質量關係每一個人的生死存亡,可大家不疼不癢,根本就不當一回事。
還是他女婿厲害啊,這麼簡單的辦法,他怎麼就想不到呢?
那是啊,周大林在工廠裏混了多少年啊,你這才幾天啊?
現在,老程恨不得立刻就要去試試周大林說的這些辦法。
趙世豪心裏也暗暗喫驚。到這時候,他終於明白,周大林不是不懂工廠管理,而是深諳此道。至少,和他比的話,人家算絕對高手。
真要按他這個辦法來管工廠,產品質量應該會有一個巨大的改觀。
但趙世豪也不是沒有腦子,他立刻就提出了一個更難以解決的問題。
“咱們管好了自己這仨生產車間,能起多大作用啊?”他一臉無奈地說,“咱們生產能力有限,大部分的零件,都是外協加工的。到頭來,還是不合格的零件多,合格的少。賣出去的產品,還是問題百出。你如果去控制外協零件質量,人家立馬就要提價,甚至直接就不給你幹了。”
周大林就點點頭說:“這的確是一個問題。但是,這個也很容易解決。產品有了質量保證,才能賣出好價錢。”
接着,他就談了他的看法。
第一,就是有沒有必要用量來換取市場?
他認爲,不計後果地用量來換取市場,是愚蠢的行爲,最終害人害己,輸掉所有的市場。
所以,要建立客戶檔案,把客戶分類。要設法保留那些效益好,回款好,講信用的客戶,有選擇地擯棄那些喜歡賴賬和不講信用的客戶。
這就需要設立一個公關部,具體來蒐羅和掌握客戶信息,發展優質客戶,首先保障優質客戶的需求。
“客戶分類以後,主動捨棄一部分不好的客戶,訂單量就會下來。雖然訂單量下來了,但我們的呆壞賬也會下降。總體來看的話,應該不會影響我們的利潤。搞的好的話,利潤還有可能會不降反升。”周大林就解釋說。
老程和趙世豪聽的紛紛點頭。
這一下就看出來,專業和業餘的差別來了。
工廠和經營是分不開的,關鍵還是看你怎麼去協調。在這一點上,人家周大林那才叫專業。
見兩個人認可他的觀點,周大林就繼續往下說。
“量下來了,供需關係不那麼緊張了,我們的外協工作,是不是就可以抓一抓質量了?”他說,“當然,世豪說的沒錯,一分錢一分貨。我們要高質量的產品,就得給人家提高價格。同樣,我們產品的質量提高了,也要因此逐漸提高我們產品的價格。這是個辯證的問題,要學會把握時機,逐漸把價格合理化,還要耐心向客戶做出解釋,求得對方的諒解。”
聽到這裏,趙世豪就說:“我試試看吧。”
“不是試試看的問題,是必須要這麼去做!”周大林的話語就嚴厲了,“你們現在做的,是一條死路,最終會砸掉自己手裏的金字招牌,失去所有客戶!
外協的這些小加工廠,也要有選擇。他們拿着我們的錢,給我們提供不合格產品,等於是喫着我們的飯還砸着我們的鍋,誰給他們這麼大的膽子?都是你們平日裏被他們以不供貨要挾,慣出他們這些毛病來!不供貨就選擇下一家,我就不相信,我們拿現錢去買貨,反而買不到貨,這就是笑話!告訴他們,我們要設立外協質檢,他們的貨不合格,就別想進廠,更別想拿到錢!”
兩個人終於感覺到了周大林的威嚴。這一會兒工夫,就不是老丈人與女婿的關係了,完全就是上下級關係。人家周大林這架勢,這纔是領導的架勢,怪不得人家能當大老闆,有理有據有氣勢啊。
沉默一會兒,老程才表態說:“就按大林說的辦!不這麼着,咱們真就能把自己給做死!”
“好,我立刻就去佈置。”趙世豪也表態說。
“等等。”周大林喊住他說,“現在,你明白我讓你把自己這三個車間的質量抓上去,是什麼意思了嗎?”
趙世豪看着他,眼中有些迷茫。
“你還是沒喫透我的意思。”周大林說,“我讓你建立客戶檔案的意思是什麼?分類客戶,把最重要的客戶挑出來。組裝車間要分出精兵強將,專門組裝這些客戶的產品,用我們生產的,質量最好的零件,明白了嗎?”
趙世豪這才恍然大悟。
“明白了,客戶分類建檔,這個必須仔細搞。”
周大林就點點頭,對他揮揮手說:“你去忙吧。”
這一會兒的工夫,周大林把自己又給拉回在私企裏幹副總的角色了。這個趙世豪,做個車間主任都不夠格。他今天佈置的這些,他能做到十分之一,就不錯了。
企業裏,好多事情說着簡單,真要做起來,環境和人都很複雜。要在這些複雜的事情當中輾轉騰挪,迂迴前進,最終達到自己的目的,這叫執行力。靠趙世豪這樣的,沒有管理經驗人不行,靠老程這樣扯着嗓子瞎吼一氣,跟管士兵一樣去管這些工人,也達不到目的。
趙世豪走了以後,他嘆息一聲,對老程說:“爸,搞工廠,看着容易,其實比做其他生意,要艱難許多。我的意思吧,你也不要過於執着,能搞就搞,實在搞不好,及時止損,纔是最好的選擇。”
老程這會兒,讓他說的那些具體改進措施激勵着,哪裏能聽進他的這些話去?
“你看,你剛纔說的那些辦法,我都記在本子上了。”他情緒還是有些激動,“過去這一年,咱們經營的也不錯,雖然存在着不少的隱患,咱們還是掙錢了。現在,有了你說的這些辦法,克服存在的那些缺陷,還是沒有問題的。我會按着你說的,一樣樣督促着世豪去落實。這樣下來,明年咱們的效益呀,應該更好。”
周大林笑笑說:“那些辦法,只是紙面上的東西,落實到實處,不是那麼簡單的。你真想搞好,把這些落實到實處呢,我建議你還是找個懂行的來管理工廠,至少要有一個營銷方面的內行,把營銷這一塊管起來。趙世豪沒有經驗,缺乏管理工廠的能力,依靠他是不行的。”
老程承認說:“這個我也看出來了。可是,世豪積極性很高,我不用他,會打擊他的積極性的。再說,賣了運輸公司搞工廠這個主意,也是他出的。你看這麼着成不成?我呢,還是要用他管工廠,你呢,沒事兒的時候,就多來我這裏轉轉,多給我出出主意。你看你今天這麼一說,我就知道怎麼幹了。有我在一邊監督着,先讓世豪再幹一段時間,如果實在不行,我再給他找個懂行的副手,幫着他幹。”
老程不肯換趙世豪,也有他內心裏自己的考慮。搞客運公司的時候,說的是資產一家一半,可資產實際都掌握在老程手裏。
如今,客運公司變了工廠,這可是真正的股份制公司,趙世豪就沒有一分錢股份了。雖然說好了,分紅的時候,他這塊紅利還是一家一半,可股份是他自己的。
老程就覺着,有點過意不去,再不用趙世豪管工廠,這話他就實在說不出口來了。
看老程沒有要換趙世豪的意思,周大林也沒什麼辦法。但不管怎麼說,只要老程監督着趙世豪,把他說的這些辦法落實到位,哪怕落實個十分之一,工廠堅持個兩三年,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如今,城市的觸角,已經慢慢包圍了真空泵廠所在的廠區,這塊地皮將來會越來越值錢。只要老程不是經營的太差,賠個千八百萬也沒什麼,將來他做不下去的時候,把這塊地皮一賣,估計就什麼都解決了。
想到這裏,他也就不再說什麼,由着老程作去吧。
以後的日子裏,周大林就天天陪着老程來廠裏,看着趙世豪落實他說的那些方案。另外,他也開始插手營銷和財務,選擇機靈一些的員工,成立公關部,建立客戶檔案,制定回訪制度,然後就是銷售賬目審覈,呆壞賬追責。
他把主要精力放在營銷這一塊,老程則去監督趙世豪改革車間管理,建立獎懲制度。
這一具體插手,周大林這才發現,情況遠比他想象的要糟糕。這才幹了一年,外面的欠賬,已經到了上百萬。幸虧他及時插手,再晚個一年半載,老程非讓欠賬給折騰進去不可。
他停了營銷部主管和三分之一有問題業務員的工作,先去把自己手裏的賬清了。不清賬就別再接只收預付款的業務。再接業務,就要付100%全款。手裏的呆壞賬,能清多少算多少,清不回來的也要對方拿東西來抵債。
業務員也委屈,自己產品質量不過關,耽誤了人家客戶生產,人家不問咱們要損失費就不錯了,還好意思問人家要錢啊?
周大林不管這個。產品是你賣出去的。做爲業務員,賣之前你就得考慮質量問題和風險問題,就要想到解決方案。你只往外賣不往回收錢,你還有理了?你幹還是不幹?不幹立馬給我走人!把賬單留下,我找人去要賬。要回來算你便宜,要不回來,這個損失你得給我承擔,要不然當心我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