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大單簽下來的時候，正是八月，周大林還在洛杉磯。
這時候，程曉纔剛剛熟悉過來所有業務，但仍舊不夠熟練。工廠資金如何調撥，才能被充分利用起來？在這方面，她依舊是非常喫力。
做工廠的財務主管，是有很多小技巧的。哪裏的資金必須儘快支付，哪裏的可以拖一拖，暫時挪作他用，哪裏的賬需要立刻催回來……這需要對工廠的供需關係和銷售業務，十分熟悉，並且對供貨商和客戶也做到心中有數，才能應付自如。
像孟慶水那樣的財會主管，在這廠裏幹了一輩子，自然就會知道輕急緩重。就算他到一個不熟悉的工廠，憑着他掌握的許多小竅門，也會在短期內儘快熟悉工作。
所以，這樣的老財會，退休以後，會有許多工廠去聘請他替他們主管財務。因爲他可以讓工廠有限的流動資金被充分利用，從而創造更大的利潤。這也是周大林要找孟慶水這樣的老財會，來主管財務的一個重要原因。他上一世在工廠裏幹了一輩子，對這個門兒清啊。
程曉就不行了。她從來就沒有接觸過工廠財會，在快腿做的財會，和工廠這種玩轉流動資金的財會，區別太大了，幹起來沒有懂行的指導着，完全憑自己悟，難度就太大了。
接了那個大單之後，廠內流動資金頓時緊張，捉襟見肘。她得天天和她爸還有趙世豪開會研究，這些有限的資金如何使用，才能夠順利保證生產。
不僅如此，她還要參與對供貨商的延期支付座談，向大家解釋情況，希望大家共同分擔困難，一天到晚忙的腳不沾地，真的不是故意不回省城見周大林。
周大林沒回國之前，兩個人通電話的時候，她也想着和他說說她爸工廠裏的這些事情，可週大林在電話裏的語氣，是明顯不感興趣。她知道他看不上她爸這個小工廠，也就不談了。
其實，那時候的周大林也挺忙。跟着華人朋友到處看房子，房子買下來了又要裝修。等弄差不多了，於曉萱又來了，他又得陪着於曉萱。再加上兩地時差巨大，這邊中午那邊卻是半夜，周大林自然就希望程曉少囉嗦，儘快把話說完。
程曉自尊心挺強，又比較敏感，已經聽出來周大林有嫌她嘮叨的意思了，也就匆匆說幾句，就把電話掛了。
誤會，就這樣慢慢產生，然後就一步步累積。待到周大林回國的時候，兩個人已經陌生了許多，心與心之間的距離，漸漸拉遠了。
劉璐大老遠地跑來看她，程曉這纔拿出半天的時間來，陪着劉璐。
兩個人陪着吳英喫了午飯，便跑到程曉那邊，坐在沙發上準備暢聊一下午。
她們已經許久許久沒有這麼坐在一起，好好聊天了。原先是劉璐太忙，現在是兩個人都忙。
劉璐先給程曉講快腿的發展，滔滔不絕地講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最後說：“你還記得嗎，當初老大，哦不，現在是你們那口子了。他當初說，快腿將來要發展成全國性的大公司，我根本就沒當一回事，就當他說胡話呢。可是你看看現在，快腿已經在京城安家了，擁有了四層的辦公場地。這是在京城啊，多少知名公司，就在我們周圍。老大說啊，這僅僅是開始。將來，快腿還要開發自己的網上商城，任何商品都可以在自己的平臺上交易。還要辦網上報紙，網上求職、租車服務，房屋交易，還要開發自己的聊天交友平臺，大型遊戲平臺，總之，要多點開花，哪個開發的成功，哪個就是未來的突破口。到那時候啊，他要在京城建自己的辦公大廈，讓快腿成爲全國，乃至全球最大的網絡公司，把業務做到全世界去。”
劉璐說一大堆，程曉卻很少插言。劉璐說的好多東西，程曉已經無法理解了。
這時候，她就問一句：“非要去京城嗎，在省城不是很好嗎？”
劉璐就笑了說：“現在，快腿最缺的，就是人才啊。人才都是集中在大都市，咱們在省城這麼個小地方，上哪兒去找那麼多人才啊？我們在京城招聘的高管和網絡工程師，好多都是年薪幾十萬呢！”
程曉就嚇一跳問：“那你現在也是年薪了，一年能拿多少啊？”
劉璐就告訴她說：“你忘了，我不但是快腿高管，還是股東啊。我們商量過了，現在還在創業，不是享受的時候，要把資金都充分利用起來。我和建軍、周琦都只拿最低年薪，一年二十萬，夠喫喝就成。”
“你們倆，一年就是四十萬，還只是喫喝啊？”程曉就有些不理解。
劉璐看看她，目光裏就有些可憐她的樣子了。
“曉曉，”她有些傷感地說，“你當年如果不退出，現在差不多也和我一樣，替老大主管一個部門了。老大手裏最缺的，就是人才，特別是他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才。不過人都是各有各的命，你是闊太太的命。”
好一會兒，程曉才說：“什麼闊太太？我現在不還是我嗎，還得操心受罪。”
劉璐就突然想起來了說：“對了，曉曉，光說快腿了，說說你吧。你一直不回去，就是爲了幫你爸？”
程曉就嘆口氣說：“我不是不想回去，我爸這邊，正好到了關鍵時候，我是真走不開。”
當下，就把真空泵廠現在的情況，和劉璐說了。
劉璐聽了，竟然也像周大林一樣，不以爲然。
“你這麼做，老大同意嗎？”她就問，然後解釋說，“這種出力不討好的生意吧，老大肯定是看都懶得看一眼的。”
“不是生意，是搞工廠啊。”程曉糾正她說。
“一樣，都是爲了掙錢。”劉璐就說，“不過比起快腿來，這生意根本就不值一提。你說你放着自己家的大生意不管，非要管這些雞毛蒜皮，怪不得老大生你的氣！”
說到這裏，她忽然發現自己說漏了嘴，就趕緊糾正說：“老大沒說生你的氣，是我瞎猜的。不過擱着我是老大的話，我也會不高興的。”
程曉低着頭，沒有接話。
看來，周大林是真生她的氣了，怪不得一趟也不肯過來。
劉璐看她臉色不好看，就趕緊哄她說：“真是我瞎猜的，老大真沒說過。曉曉，你別往心裏去哈，咱們倆在一塊兒，我說話沒顧忌，就又開始像過去一樣，想起什麼就說什麼了。”
程曉就搖搖頭說：“我沒怪你。”
劉璐想想，既然話已經挑開了，就不如直接都說出來。
於是她就說：“曉曉，不是我說你。老大現在的資產，估計都能在全國排上名次了，你何苦爲了這麼點芝麻綠豆的利潤，困在這裏呢？好好勸勸你爸，自己女婿這麼富有，就別再搞什麼工廠了。不願意閒着，讓老大隨便給他找點事兒做，不比搞這勞什子工廠強的多啊？”
程曉就苦笑着搖頭說：“璐璐，好多事情你是理解不了的，就好像我說搞工廠不是做生意一樣。我爸有他自己的理想，他也不願意讓別人說他依靠女婿。我想，他願意搞就讓他搞吧。等把這個大單完成了，廠子有了積蓄和基礎，走上正軌了，我就退出來，安心給你老大當媳婦，這樣可好？”
這次再見程曉，劉璐已經明顯感覺到，她和程曉，有了更大的不同。無論從眼光還是格局上講，她們已經不在一個檔次上了。
她暗暗歎口氣，對程曉說：“好吧，曉曉。不過你這些心裏的想法，一定要記得及時和老大溝通，讓他明白，他在你心裏，依舊是最重要的。”
程曉依舊默默無言。
劉璐這句話，等於是告訴她，周大林可能已經在衡量，他在她心裏，是不是已經不重要了？或者說，不如她爸重要？
其實，真不是這個樣子的。這就好比她爸和周大林在岸邊上散步，她爸突然就掉水裏了，有生命危險。而這時候，周大林還在岸上安然無恙，她當然要先顧她爸，不管周大林了。無論她再怎麼愛周大林，周大林在她心裏有多麼重要，她也得先救她爸啊！
看程曉不說話，劉璐就又勸她說：“不是我說你曉曉，你也跟着老大，工作了好長一段時間，做事怎麼還這麼死板呢？你好好想想，老大是如何工作的？他有那麼多生意，如果事事都操心，他還不早累死啦？你再想想，他當初和咱們一起搞快腿，他是怎麼幹的？他除了在家裏做做飯，炒炒股，他做過具體工作沒有？”
“要學會用人！”她就語重心長地對程曉說：“具體工作，要學會利用別人來做。做爲金字塔尖，你不能沉浸到具體工作裏去，那樣更沒有效率！你想想，金子塔最上面那塊石頭，是怎麼成爲塔尖的？是因爲下面有更多的石頭，把它給推上去的啊！我現在手底下有上千號人，我如果什麼都親自操心，早就累死啦！
你要學會利用別人的長處，去達到自己的目的。虧你給老大做了這麼多年媳婦，怎麼就一點都沒學到他管理的精髓呢？”
程曉不由苦笑。
自臨水銀行辭職以後，她一直就是被周大林當籠子裏的金絲鳥養着的，想要什麼有什麼，她除了會養孩子，還能會什麼呢？能在真空泵廠幹到這樣的地步，她已經竭盡全力了。
劉璐在程曉那裏住了一晚上，又像當年上大學住學生宿舍一樣，兩個人鑽到一個被窩裏，嘰嘰咕咕說一晚上話，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這纔起來，回了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