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一起忙活，帳篷很快就支了起來。
進了帳篷裏面，沒有了外面的寒風，完全就變了另一個世界。
帳篷挺寬闊的，有六七個平米，足夠容開兩個人。
周大林就是爲了容開兩個人準備的，特意去宿舍區的土產商店裏，買的最大的工程帳篷，帶氈布保暖層的，還隔音。所以兩個人進了帳篷，就把外面寒風的呼嘯，給擱在了外面。
他準備的還挺齊全，不僅有長杆短杆的漁具，抄子、餌料盆、小桶，還有個燒煤油的馬燈。這時候把馬燈扭亮，掛在帳篷上面，帳篷裏立刻就亮堂起來。
另外，他還帶了二十公斤煤油，一個打氣加壓噴霧儲油罐，一個連接儲油罐的爐竈，還有鍋碗瓢盆和各種調料。
“你帶這麼多零碎幹什麼？”向總忍不住問他。
他嘿嘿一樂說：“早聽說西北的魚兒味道鮮美啊，待會兒釣着了魚，就在這兒現做了，再弄一杯酒，喫着活魚，喝着小酒，受着冰洞釣着魚，這多美呀？”
向總就點點頭說：“你挺會享受。”
周大林又嘿嘿兩聲說：“閒着也是閒着，總得自己找點樂子吧？”
向總問：“你不跟着吳總他們去選景啊？”
周大林就回答他說：“我跟着他們幹什麼？他們有自己的計劃，也十分專業，知道做什麼，該怎麼做。我這個老闆去了，他們就得顧及我的意見。在影視方面，我基本就是個外行，能有什麼好意見？去了反而會打擾他們的工作，那不成了搗亂了？”
向總就點點頭。
怪不得這人可以辦起這麼知名的一家影視公司來，他有自知之明。
這人啊，就貴在有自知之明。
兩人說着話，把帳篷裏面收拾利索了，又在冰面上鋪上兩塊氈，氈上面再鋪上狗皮褥子，一人弄一個坐着的地方。然後，周大林拿了錘子和鑿子，就在中間空出來的冰上，劃一個半米左右的圈子，開始鑿冰。
“這個圈小點，得闊到一米。”向總就指導他說，“這地方冷，冰層厚，打的洞小了，待會兒水湧上來，會往洞壁上掛，很快就把洞給重新凍上了。”
周大林依言就把劃的圈闊大了一倍。
周大林鑿冰，向總就把他鑿出來的碎冰渣子運到帳篷外面去。最上面的冰層堅硬，鑿大半天，也就鑿下去十公分深。
周大林累了，向總就過來替換他。兩個人輪番上陣，一個小時過去了，帳篷中間逐漸出現了一個半米多深的圓冰洞，卻依舊沒有看到有水從下面上來。
這在西北的冬天裏釣魚，有時候破冰打冰洞，比用來釣魚的時間都長。西北的冬天來得早，和西伯利亞高原雖然有山脈阻隔，冷空氣還是會通過山口直接衝過來，氣溫比內陸要低的多，積雪常年不化。這樣的環境下，水面上的冰結的很厚，有時候打個一米多深，都看不到水。
水面結冰的時候，冰面會膨脹，從而擠壓冰面下的水，使它壓力增大。當快打透冰面的時候，下面的水會因爲壓力而迅速湧上來。
兩個人邊幹活邊說話，倒是一點也不寂寞。
他們說的最多的，倒是周大林不跟着劇組這件事情。
向總做到老總這個位置上，爲了充實自己，提高管理能力，學的管理知識不少。從做基層開始，高級MBA培訓，管理學教授講座，甚至還去國外企業裏實習過。
在管理理論上，他有着深厚的積累，實踐經驗和資歷，說出來也足以驚豔。但他也知道自己有個最致命的弱點，就是不願意太相信別人。
這個問題，直接影響團隊能力。就好像有些視頻上播的那樣，一個人站在前面，他身後站着他信任的朋友或者是管理團隊。這時候，就看這個人有沒有勇氣，仰面倒下去。
倒下去，意味着他相信自己的朋友或團隊，敢把自己的命運交到他們手裏。不敢，就暴露了自己不信任任何人的思想。
向總，就屬於後者。
其實，這就是一個哲理演示，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只是國外用來說明問題的一個事例，不知道被誰拿到國內來做遊戲。
向總之所以不肯信任別人，也是對自己管理着的財產負責。充分放權不聞不問，處在他這個位置上，手下高層手裏的權力大的驚人，萬一出個事情，就是鉅額損失。個人榮辱事小，財產損失事大啊！
可是周大林就恰恰與他相反，直接就是甩手掌櫃的，對吳總他們具體在幹什麼，基本是不聞不問。
“既然你不關心他們到這裏來幹什麼，這裏條件這麼惡劣，你爲什麼還要跟來呢？”
向總幹着活，和他聊天的時候，就問他說。
周大林心說，不爲了你，我喫飽了撐得跑這兒來受罪啊？吳總黃導他們，還是我求來的呢。
他就笑笑說：“跟來是必須的，事兒還得他們做不是嗎？”
“什麼意思？”向總沒聽明白。
他就蹲在那個冰坑跟前，看着向總在坑裏鑿冰，對他說：“我跟過來，表示我知道大家辛苦，不願意讓大家獨自喫苦，我願意跟他們同甘共苦。同時呢，離家這麼遠，萬一遇到什麼苦難，我好及時解決。還有一層意思，就是我對黃導現在搞的這個項目很重視，希望他努力一些，儘早搞出成績。”
嗯，有道理。向總心裏就想，看來，這周董還是懂得不少心理學，知道他的存在就是一種壓力。老闆不管在不在他們身邊，他們都知道老闆就在這裏，和他們在一起，這就是一個無形的壓力。
周大忽悠沒理都能講出道理來，何況管理對他來說，還是最輕車熟路的東西。他理論知識比起向總來，可能要差不少，實踐經驗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那你這樣由着他們放任自流，萬一他們當中有人，特別是負責幹部，心思不在工作上，利用你給他的權利謀私利怎麼辦？”向總就問，“你不跟着，不能及時發現問題，問題會進一步擴大，最終會不會給你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呢？”
周大林心裏就暗笑了，這個可不是他應該遇到的問題，這應該是向總這樣類型的企業，纔會遇到的問題。
“這個簡單。”周大林就一本正經說，“我和吳總、黃導他們，首先是朋友。朋友這個概念，對我來說，就是互相幫忙。疾風知勁草，患難見真情。如果他們不真心幫我把公司搞好，那就不是朋友，我們也不可能在一起創業。”
向總聽着沒言語。在他的經驗裏，坑自己的，往往是朋友。
“就憑着這麼一條，你就可以無限信任他們啊？”向總就笑着問。
“當然不能就憑着這麼一點了。”周大林回答他說，“還有別的手段啊。你比如說這個財務統計，數據化管理，就完全可以反映出他們的工作效率來。你出來轉一圈，所有的費用，都得通過財務報銷吧？從財務數據上，可以看出很多的問題。當達到一個臨界點，我從數據上判斷，這個項目已經不適合搞下去的時候，我不管他們如何給我吹的天花亂墜，這個項目今後有沒有鉅額利潤，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止損，中斷這個項目的投資。然後，我再通過各種數據來分析他們當時做這個項目的時候，錢給我花哪兒了，誰負有重大責任？這個責任的產生，是什麼性質的？如果真是有人在當中謀私利，那麼對不起，你就不是我的朋友了。不但不是朋友，我也不會再用你了。”
“你就那麼相信你的財務？”向總又問。
周大林就笑了說：“這就是一個質證和反質證的問題了。我的財務總監，可不會和他們混這麼熟，甚至都不可能認識他們。”
“哦？”一個公司的財務總監不認識公司總經理，這個向總聽着新鮮。
“那他們之間怎麼配合工作呢？”他就問。
周大林回答說：“我有單獨的財務審計部門啊。影視公司這邊有自己的財務部門，但他們的賬目，必須每月上報我獨立的財務部門。我的財務總監，當然只對我負責了，他們不屬於影視公司，也不和他們一起工作。”
向總就點點頭，他明白周大林的操作模式了。這傢伙鬼的很，和吳總他們稱兄道弟，哄得他們五迷三道，其實他背後還有一套獨立監管系統。這等於是凌駕於公司之上，建立了一套特務系統。
“你就只掌控一個財務啊？”他問。
周大林嘿嘿一笑說：“當然不能只是一個財務系統，是一個獨立辦公系統，五臟俱全。”
“這麼說，你旗下不只是一個影視公司了？”向總問。
周大林嘿嘿一笑，算是默認。
看來，這個周大林不簡單。但周大林不往下說，向總也不好問他還經營着什麼買賣。
就在他們說着話的這會兒功夫，周大林眼尖，已經看到坑裏有細小的水流冒了出來。
“出水了！”他喊一聲，趕緊把向總從坑裏拉出來，然後拿起一旁的丁字破冰錐，站在坑邊上，沿着冰壁，用力往下捅那個破冰錐。
更多的水，就沿着冰錐破開的小洞冒上來，漸漸淹沒了坑中間剩下的冰層。
他沿着坑邊走着，拿着破冰錐捅了一圈，忽然一下捅空了，差點把自己給坑一下，掉進冰窟窿裏去。
這時候，坑下面的那塊冰面已經不見，代之的，是咕咕上湧的水浪，泉眼一般。
水面滾動一會兒，慢慢恢復了平靜。
周大林把魚竿拿過來，交到向總手裏一根，笑着說：“捕獵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