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時常和我說國破城開那一日的壯烈,從我記事起,他就將那****掛在嘴上。他說那****整個皇宮火光一片,母後最心愛的梅林着了火。大哥出宮跪降,前線的二哥三哥因爲不肯投降而被就地斬殺。那頭顱就掛在了城門上,三天三夜,任雨水沖刷,烈日暴曬。
哥哥說,在皇宮的那段時日是真正的人間地獄。八個皇嗣先後死去,就連父皇和母後最後也雙雙服毒自盡。聽到這些的時候,我只是很害怕,害怕得縮成一團。哥哥說男子漢不應該害怕,應該憤怒。可是,我不是男子漢,我也不會憤怒。因爲我從出生之後就被帶到了宮外,那些事情我一點也不曾經歷過。我很想這麼和哥哥說,但是看到哥哥越來越沉默,眼神越來越黯淡。我不敢說出口。
我叫玉郎,這個名字是哥哥給我取的。哥哥說,他排行第九,母後常常喚他九郎。說道母後的時候,哥哥時常會露出溫柔的目光像是早上山間的晨曦,剎那間彷彿將世界都點亮了。母後死後,再也沒有人叫過他九郎了。直到後來,有一日,我帶回了一個姐姐。他突然露出只有想起母後時纔會露出笑容對她說,他叫九郎。
那個姐姐叫十四。她說她是公主。哥哥又笑了,不過這次似乎有些不同。
姐姐是個很好的人,是我遇到第一個比方丈大師還要好的人。她願意陪我玩耍,願意和我說話,願意將一些我不知道的故事給我聽。我真想永遠和她在一起。
後來,姐姐要走了,我和哥哥便打算跟着她一起走。
離開玉郎山的前****,我百思不得其解,看哥哥在房裏收拾東西,便問道:“哥哥,你不是說我們不能出玉郎山麼?”
哥哥沒有抬頭,繼續整理衣服,道:“怎麼?玉郎,你不喜歡跟着十四姐姐麼?”
“當然了。”怕他反悔,我忙不迭道,“可是,”我拉住他的衣袖不放道,“哥哥,以前,我一提到要出去,你就生氣。怎麼這次就同意讓我下山了呢?”
哥哥的臉上又露出我看不懂的笑容,明明是笑着,卻讓人覺得陰森森的。轉眼,他收斂了笑容,和藹的摸摸我的頭道:“你長大了,是時候讓你出去見識見識了。”
我雖然表面上點頭,心中卻確信哥哥肯定是另有原因。很多年之後,我突然迴響起哥哥的笑容,眼前越來越模糊。無論是悲傷還是憤怒,他總是用笑容來掩飾。我卻總看不出來。這麼些年,他一個人承受國破家亡的仇恨又擔負着復國大業的責任,兩相重壓幾乎要將他壓垮。可是,我卻生活在他的羽翼下,度過了安然的童年。
離開皇宮那一天,我哭着問過哥哥,爲什麼不和我一起走?哥哥說過,沒有什麼能困得住他,除非是他自己心甘情願被困住的。是他自己甘願畫地爲牢。對姐姐,他是這樣,對皇宮,他也是這樣。
鮮衣怒馬,仗劍江湖。十四姐姐曾經這麼說過,可惜,逃出來的只有我和小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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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青桐,青色的青,梧桐的桐。父親是戲子。戲子在世人眼裏是下賤到不行的職業,可是偏偏就是這種職業,我的父親喜歡的不行。我也喜歡得不行。他被趕出家門,除去祖籍,甚至不能冠以原來的姓氏。但是,他依然愛唱戲。
他說戲如人生,人生如戲。這臺戲也許對你來說是一臺戲,對別人來說大約就是她的一生。
我的孃親是戲班子裏的花旦。我的父親是小生。年幼時,娘雖然身體不好但是依然會時常唱兩句。父親原先在京都是個小有名氣的角兒,後來進了一個戲班子,一路走一路唱就到了鎮上。娘因爲喜歡聽爹唱的戲,這才嫁給了他。爹也就此在鎮上安頓下來。可惜,娘身體不好,沒過多久就去世了。
沒過多久,爹娶了一個新的娘。新娘帶了一個弟弟過來。我一天一天長大,爹爹身體也越來越不好。最後,他終究是因爲思念孃親過度,早早的去了。
爹一死,新娘就霸佔了家裏的所有錢,還將我趕出去。若不是戲園子裏的幾個老人咬死了爹爹說的戲園子是交給我繼承的,新娘沒辦法,不然,連戲園子都得被新娘佔去。
但是,我終究是個孩子。什麼也不會,沒有戲本子,唱不出好戲,鬥不過新娘開的戲班子,戲園子收入甚微。後來,京都鬧叛亂,鎮上的男丁都紛紛逃的逃,捉的捉,戲園子就更加沒人來看了。我不得已只好,變賣戲園子。這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候,我甚至以爲自己不能守住爹給我留下來的基業了。沒想到,我卻在這裏遇到了一個改變我一聲的人。
我是心甘情願跟她走的,不僅僅是報恩,我更想要變得強大起來。我稱呼她爲小姐,她總會生氣道:“青桐,我沒有將你當做下人看待。在我眼裏,你是一顆尚未被雕琢的璞玉,我給你機會,讓你變強,最後再讓你奪回你失去的一切。”
因爲她的這一番話,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強大起來。強大到有一天,我有足夠能力保護自己,保護她。
她喜歡將我當做弟弟,每當我喊她姐姐,她就會對我露出笑容。我看着她,心裏就會暖暖的,像是戲本子裏所說的心如鹿撞。
我知道,她不會察覺到我的情意,我也不敢對她有任何的表露。因爲,她的身旁總有一個人會對她不離不棄。那個人就是月華。他說他叫月華,他說他是來報恩的,他說他生是姐姐的人死是姐姐的死人。我覺得他就是個瘋子。
姐姐經常叫他狐狸。他眼一眯起,很是受用。或許,旁人不知道。每次,姐姐叫他狐狸的時候,他的表情總是一臉幸福。每當,姐姐和他兩人視線不期而遇,就像是焦灼在一起的火焰,彷彿世間萬物都不存在了。這個祕密當然不只我一個人察覺了。九郎公子也察覺了。
九郎公子是姐姐的愛慕者。我遇見姐姐時,姐姐身邊已經有了他。小蘭時常說,九郎公子就是她的準姑爺。但是,我和九郎公子心裏都明白,十四心中有誰。
大約這一切都從那時開始,就已經預示着未來的危機。悲劇終於發生。她發現了九郎公子的祕密,然後離開,然後重逢,然後再離開,最後兩個人不得已成爲了這開元新朝裏的皇上和皇後。所謂怨偶大約如此。他們相敬如冰,從不同寢。他們琴瑟和諧,從不共奏。
我知道,九郎公子自始至終只愛着姐姐。但是,姐姐卻在癡等着另一個人。
進宮的前一天,我無數次對自己鼓氣,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姐姐。然後,帶她走,帶她離開這個皇宮。但是,真正面對她的時候,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依舊還是在菊花香裏最平常的打扮,甚至看不出是宮中尊貴的公主。她絮絮對我說一些瑣事,讓我好好照顧自己。讓我離開皇宮。讓我早早的找個姑娘成家。這一切和平日無疑。最後的最後,她拿出一封信來鄭重的交給我道:“這是我給狐狸的信,你若是有空就幫我捎到揚州。”
我啞然,看着她淺笑着的眉目,心中泛起一陣苦澀。那個人已經死了,卻活在了她的心裏。
我鼓起勇氣看着她想要開口。她又說道:“狐狸這廝總是這樣,象陣風似的,讓人捉摸不透。從前,我想要追逐他,卻總追不上他。現在,我就站在原地等他。總有一日,他會來,來帶我出宮。”所有的話,像是一根魚刺梗咽在喉。她不是不想出宮,只是在等另一個人帶她出宮。這個故事從開始就不是我的故事,結局自然也不會由我來書寫。
出宮之後,第二日,我便向百裏紅求親了。她哭得稀里嘩啦的,差點將百裏家給淹了。成婚那一日,姐姐來給百裏紅送嫁。當她牽着新娘子走出來的那一刻,我心中莫名的緊縮了一下,激動得接過紅綾的手都有些顫抖。
夜裏,我揭開百裏紅的蓋頭。她一邊抹淚,一邊笑道:“我就知道有這一天。”
我心中的弦像是被撩撥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看着她那倔強又堅定的神情,不由笑道:“是,我也知道。”
巍巍青桐方可棲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