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仙抬頭朝上望去,只見一頭花白頭髮的薛老太君和藹的看着自己,笑容裏帶着三分同情、三分慈祥還有三分認真的神色,雲仙鼻腔有些發酸,她定了定神,輕聲回道:“家父,名諱蘇兆亭,天禧三十二年的舉子,原籍平陽郡人士。”
薛老太君滿口應道:“這就好了,有了這些履歷,想來也不難查,咦——蘇兆亭,這名兒倒還有些耳熟——”她正猶豫間,知書悄悄附耳對老太君一陣細語,薛太君聽罷便猛然朝雲仙看去,只見小姑娘臉色平靜裏還帶些悽然,心下暗歎,便止住了剛到嘴邊的話,依舊笑着問道:“你對你父親可還有些印象了?”
雲仙茫然的搖搖頭,輕聲解釋道:“我六歲那年跳河,被人救起之時便將從前的事情全忘記了,老郎中說我腦袋可能是磕到哪裏了,得了失憶症。可是說來也奇怪,我還記得怎麼讀書,怎麼寫字,後來問了城裏的大夫,人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趙家大娘見我沒事,後來也就丟開手不再理會此事。”
聽了雲仙的話,老太君搖搖頭,沉默不語。半晌,她揮揮手,知書便笑着過來扶着雲仙,將人往外讓,說道:“老祖宗這會子有些乏了,我送姑娘回去歇歇,你得空了來咱們這邊玩。”雲仙先對上座行禮告辭,退後兩步才與知書輕聲寒暄致意,兩人說笑間便出了上房。
等辭了知書,雲仙一行三人出了榮萱堂,走在花園子裏,辛嬤嬤左右看看瞧着沒人,便重重的出了一口氣,說道:“奧喲喂,可嚇死老婆子了!”她半是憐惜半是後怕的問道:“姑娘,你膽子也太大了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你怎麼還提什麼童養媳不童養媳的,若是叫人抓住把柄,可怎生得了?”
雲仙含笑安撫道:“嬤嬤不必緊張,你也說這是過去的事情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何況若是有人有心查證,也瞞不過旁人耳目。我既然說出來了,便是問心無愧,絲毫未曾藏私。”
辛嬤嬤自是信服雲仙的話,可卻也暗自擔心,這府裏沒有誰好相與的,她只盼着隨姑娘早些出府去。
到了十月二十六日的正日子,寅時纔到,府裏便各處次第亮起了燈來,雖然還是靜悄悄的,但僕從們都三五一行,已經開始忙碌了起來,修花除草灑掃庭院,擦洗欄杆門楹,清理杯盤桌椅等……卯正一過,金氏便坐在聽風軒裏處置家事,分派僕人,哪裏值守,哪裏看護,何處巡邏,何處查訪,管傳菜傳湯的,管杯盤碗碟的,管茶水供應的,管迎客接待的,管客房照應的,管香室更衣的等等零零碎碎,沒有一百也有幾十件事,俱無細靡的一一分派到各人頭上,末了,她含威帶笑的囑咐道:“說不得,這三日咱們上上下下都辛苦些,齊心協力將老祖宗的壽誕辦好,府裏體面了,大家也就跟着體面,若是有誰敢仗着腰桿子粗些,懈怠了差事,到那時,我自有話說,萬一賠了你們三四輩子的老臉,可別抱怨我不心疼人!”
聽鑼聽聲,聽話聽音,看着這陣仗,大家都心明眼亮,知道金氏才新做國公夫人,安心要藉着老祖宗的壽辰好好出個風頭,這等關節下,哪個敢捋老虎鬚,因此一齊聲的應是,無人敢猶疑。
發落完了家事,金氏忙回自己的屋裏去,梳洗打扮了準備迎接賓客。
品紅色萬字不斷頭的暗紋緙絲寬袖錦襖外搭着粉橘色披帛,下着淡橘色繡蓮瓣纏枝紋的遍地金襖裙,腰間繫着豆綠色宮絛,兩側又掛着雙衡比目玫瑰玉佩,與人說笑間,頭上戴着的鎏金火紅折絲朝陽鳳頭釵上的大南珠迎亮光華閃耀,鳳口銜着長長的細金珠子攢集而成的流蘇也格外引人醒目——流蘇尾子上綴着三粒紅豔豔的寶石,鮮亮奪目。金氏穿戴好了,笑吟吟的站在內院二門處的垂花門邊迎着賓客。
有品級的功勳貴爵之家和京城裏能在朝會上有一席之地的官宦人家的夫人帶着小姐們陸陸續續的都來了,寒暄間,便有人打趣了金氏道:“今兒是老太君的壽辰,你這做孫子媳婦的不去竈上洗手做羹湯,反而打扮的伶伶俐俐的站這裏做什麼,莫非是想偷懶?”
金氏聞聲見說話的是老國公爺的小姑母,忠貞夫人,她便眉眼彎彎,親熱的迎上去攬着忠貞夫人的手臂笑着說道:“夫人,我這一早發落完家事,便想着偷懶一下,才這麼做,您就點出來了,可叫我怎麼接着往下裝厚臉皮呢?”
“好孩子,你家老姑太太不便當面誇你勤勉,這是正話故意反着說呢,你便是不好意思也要接着裝下去,熱熱鬧鬧的替老太君做了生辰,回頭啊我們請老太君包個大大的封紅賞你!”接口卻是薛老太君的孃家侄兒媳婦,她後面還跟着三四個盛裝麗人,其中便有三奶奶楊氏,站在婆婆身後朝金氏抿嘴一笑,點頭致意。
金氏見是老祖宗的孃家人——定北侯府的人到了,對忠貞夫人行了禮後着林嬤嬤親自引着進去,便轉身接過來,一邊向薛侯夫人行禮,一邊笑道:“既說幫着我向老祖宗請封賞,舅母您難道不捨得也賞我一個,我今兒可是給薛家的閨女做生辰呢!”
衆人聽她說的風趣,都一起笑了起來。薛侯夫人哈哈大笑,作勢要擰金氏的嘴兒,罵着說道:“真真是個玻璃水晶肝兒的人,一點虧都不肯喫!你們老祖宗雖是我們家的姑太太,可沒她哪裏有你們這些猴崽子!我們家許出去一個好閨女,你們萬國公府不謝謝我們薛家也就罷了,還好意思跟我要封紅?”
如此說說笑笑之間,衆人便被引到了薛太君的榮萱堂上房,老國公續絃夫人孟氏陪侍着。大家先與薛太君見了禮,分了賓主坐下,端茶敘話,不免提到剛纔垂花門上這一節故事,薛老太君聽了自然也是樂得哈哈大笑,和聲說道:“不是我誇自個兒的孫媳婦,這孩子是真孝順。你們也知道,玉衍那孩子整日裏忙的不見人影兒,都是她在我跟前晨昏定省,噓寒問暖,承歡膝下,我想要喫的,穿的,都難爲她想到我前面去,將我這把老骨頭服侍的妥妥帖帖的,叫人挑不出一個刺來。便是你們不說,我也要給她包個大大的封紅,還盼着她繼續這麼殷勤下去呢!”薛老太君最後一句卻是笑着看向金氏說的,她的打趣叫金氏瞬間紅了眼眶,撒着嬌兒伏在老太君的懷裏揉搓,逗得衆人又是一陣歡笑。
旁人不知,金氏自己心裏有數,自上回老太君與玉衍漏夜談話之後未肯見金氏,她心裏便有些惴惴不安。老祖宗自前國公爺去了之後,是不當家理事,可府裏哪裏有風吹草動,她老人家耳清目明,只是權作不知罷了。金氏明白老太太這是在敲打自己呢,可有些事情,她自己並不願意退步,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忙來忙去,還不都是爲了萬國公府好麼!今兒老祖宗當着賓客們的面兒如此誇讚自己,她的一顆心才落地,做低伏小那麼久,終究人心是能捂得熱的。
等到了吉時,老太君正廳坐定,先是家裏並族裏的爺們兒,論資排輩,一行行的進來磕頭拜壽,然後是親戚家的男丁晚輩兒進來磕頭道賀;等這波男客都退了下去,便撤了屏風,家裏的女眷並外來的親戚晚輩一起朝老太君盈盈拜賀,送上了各自準備的賀禮。拜壽之後,金氏便忙着安排席位,四下招呼,忙的腳不沾地。大家見了,也知道這府裏的情況,孟夫人是個扶不上牆的,不能理事,孫子輩兒裏小姐們靦腆,只可應酬來赴宴的小姐們,當家太太夫人們卻是要金氏面面俱到一概都要照應到的。大家都很體諒她年紀輕輕還難得如此周全,因此寒暄之後便各自走開,自尋合得來的或交情好的攀談起來。
忠貞夫人並薛侯夫人帶着兒媳與侄兒媳婦們服侍着薛老太君回了她的起居室。待老太君坐定,薛侯夫人卻是眼尖,看着炕榻上一架甚爲精緻的炕屏,便俯身細細看來,邊觀察邊笑問道:“姑母,這是哪裏來的寶貝,真是好看的緊!”
這話引起了忠貞夫人的注意,她也湊過去看,笑道:“九林媳婦兒眼利的很,這間炕屏便是皇宮大內裏也未必能找得出來第二件啊,大嫂,這是誰孝敬來的?”
薛老太君聽見忠貞夫人的問話,眼角一跳,她含笑不語,面上略顯躊躇之色。
自幼便是在長嫂跟前長大的,忠貞夫人素來知道自己這位嫡親嫂子可是個爽快人,自己這麼隨便一問,嫂子卻久久不答,她便奇道:“嫂子,我又不會跟你搶這寶貝,也不會跟送你這寶貝的主子再要一件,你作甚如此爲難?”
瞧着一把年紀依舊還很性情活潑的小姑開口相詢,薛老太君慢慢說道:“憑什麼寶貝,只要我有的,有什麼捨不得給你的!只是你問孝敬這寶貝的是何人,我卻有點不知道話從何處說起,因此略略遲疑了下,你就耐不住性兒了,瞧瞧,都是做祖母的人,還是這樣淘氣!”
老太君這話說的屋裏的人都笑了起來,趁着此時大家笑起來的功夫,老太君岔開話頭問道:“怎麼不見敏芝和兆亭兩口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