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老的管家側耳靜靜地聆聽了樓上好一陣，方纔滿意地點點頭，衝黎瑞思翹了個大拇指。
黎瑞思會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管家您過讚了，尹先生能睡得着，可能是因爲他實在熬不住了。”
宮管家擺擺手，神情微微有些緊張地看了樓上一眼。
黎瑞思見他古怪，老是不說話，不禁納罕：“呃……管家，尹先生已經睡下，您可以說話了。”
宮管家苦笑，伸手比了個請的姿勢。
黎瑞思恍然，不禁歉意地看着他：“對不起……我不知道您不能說話。我還以爲您是爲了避開尹先生的咆哮才……”
“哐啷啷啷啷！！！！”
一個精美的景泰藍雕金描花花瓶從樓梯上砸了下來，一路滾到底，最後在黎瑞思驚魂未定中滾到了她的腳邊。
黎瑞思瞪着眼，有些不能置信——依稀，彷彿，那個是從樓上某間屋子砸出來的！
“你給我滾上來！”一聲怒氣勃發的咆哮從樓上某房間傳了出來，中氣十足，毫無睡意。
管家苦笑一聲，後退一步，重新比了個請的手勢——不過這次的方向，卻指向了樓梯。
“黎小姐，主人有請。”很蒼老溫暖的聲音。完全不是黎瑞思預料的那回事。
但黎瑞思也沒時間跟老人家道歉了——因爲她此刻正硬着頭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向樓梯上挪去。
她該怎麼向尹天賜解釋呢？
好不容易以龜速來到尹天賜的臥室，黎瑞思在尹天賜的逼視下，無所遁形地乾笑着，第一句話就是：
“呵呵……滾上來的難度太高了，所以只好走上來了。”
尹天賜暴躁而佈滿血絲的雙眸在昏暗的光線中，更加晦明莫測，難以捉摸。
“膽量夠足！黎小姐。”難得的，尹天賜冷冷地稱讚起黎瑞思。
黎瑞思瑟縮了一下，明智地保持一言不發。
“爲什麼掛掉我電話？”尹天賜聲音聽起來很理智。
黎瑞思小心謹慎地：“今天我休息……”
尹天賜冰冷地：“你是我僱傭的，拿我的錢，就得聽我的命令！”
黎瑞思小聲地抗議：“可我有權利休息。”
尹天賜冷笑：“窮人還這麼多藉口，活該你一輩子受窮！”
黎瑞思頓時緘默，她生氣了。
尹天賜再度言辭苛刻：“爲什麼後來又掛空電話？”
黎瑞思沉默。
尹天賜冷哼：“別在我面前耍花樣！既然拿了我的錢，就給我乖乖做事！否則，別怪我翻臉不認人！在錦城中，還願意請你的人家不多了吧？”
黎瑞思在昏暗的門後緊緊地扣緊了自己的掌心，不讓自己的情緒有外泄的渠道。
她必須得忍！
呼……她深呼吸，放鬆自己緊繃的肌肉。
尹天賜很滿意對方恭順沉默的態度，他重新躺回自己的柔軟超大的牀褥中，點點頭：“你可以拉琴了，兩個小時，期間別想偷懶。”
黎瑞思從琴盒中取出自己心愛陳舊的小提琴，調試了幾個音後，準備開始演奏——
“把門關上。”躺在牀上的尹天賜雙眼開始控制不住地閉攏起來。
他昨天去國外一趟，錯過了平日辦公室的午睡時間，晚上再度習慣性地失眠，睜着眼睛數到天亮後，立刻化身爲一頭暴躁難耐的大黑熊。
現在有睡意湧上來，那種幸福美妙的感覺讓尹天賜全身都放鬆起來。
黎瑞思眯眯眼，慣有的恐男症、懼黑症，在現在憤怒的情緒下，居然得到初步的緩解。
她伸腳朝門踹去——但沉重的木質大門，質量實在沒話說，所以即便黎瑞思很用力地踹，也只是被“輕柔”地帶上。
反而黎瑞思因爲自己用力過猛，而讓腳趾頭受到一點重創——她的眼淚瞬間痛得飈了出來。
於是，黎瑞思再度將仇恨拉到尹天賜身上。
尹天賜在黎瑞思再度開拉之極，又睡意朦朧地交代：“就剛纔的《柔板》吧，放慢八拍，低兩個key……”
黎瑞思狠狠地瞪了牀上一眼，忍住怒氣，依照僱主的要求，開始怨憤之極的《柔板》演奏。
生平第一次，黎瑞思對這首曲子沒有愛。
她不會讓他有好覺睡的！
黎瑞思瞪視着牀中那個沉沉睡去的英俊男人，心底浮起一個小小的小惡魔——
寧得罪小人，莫得罪女子！
黎瑞思嘴角抿起一縷笑意，更加用心輕緩地演奏着那首曲子，委婉動聽，如泣如訴，幾乎要將人的靈魂都要勾出竅……
尹天賜這一次出乎意料地入睡快——昨晚一夜沒睡是原因之一，另外一個原因，是他還不能明白的，就算他明白，也會嗤之以鼻，直斥荒唐。
他只有在最熟悉的小妹身邊可以睡得香甜，除此之外，現在多了一個黎瑞思。
他如此依靠黎瑞思……僅僅是因爲她的琴聲嗎？
黎瑞思的琴藝再精湛，但也比不上那些享譽國際的小提琴大師，爲什麼那些人在他身邊沒有發揮作用，卻偏偏黎瑞思做到了呢？
關鍵，還是黎瑞思身上那股恬靜悠然的氣息可以讓他徹底放鬆下心防，進入毫無防備全心信賴的地步。
現在的尹天賜撇開對黎瑞思的所有不屑，對其帶來的愉悅感官還是很享受的——那輕緩的琴聲，總是能將他帶入美妙的遐想境地。
陽光下，少女盈盈地笑着，如水的秋波，像在跟他訴說着綿綿的情意……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希望他能站在她面前，不輕侮，不玷污，光明正大地向她告白，理直氣壯地站在她身邊，保護着她，擁有着她，不讓他們有這麼糟糕的開始……
只希望，他還來得及，來得及去彌補……
黎瑞思將琴聲拉到最低沉的顫音處，劉海下的大眼促狹地望着那牀中那人影——很規律的呼吸起伏，看起來應該睡得滿熟了……
她在黑暗中咧出一個惡魔的微笑，弓弦一轉，一個尖銳高八度的顫音劃破了房間中的寧靜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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