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撒網
“說吧!”西門納雪很有心情地整理着長袍下襬,蒼白的面上隱隱浮着一抹驚人的瑰豔。
我自然知道這抹豔色是出自於何因,也因而對他的風情完全免疫。 不過話說回來,這人一直是冷冰冰的,最近倒是比較有人的氣息。 可見有了愛情的滋潤,無論男女不論老少,都是一樣心曠神怡,便在不知覺中也透出了朦朧的喜悅。
掌握了他的祕密,我自覺對他不再處於劣勢。 說也奇怪,心理一改變,原本面對他時總是覺得壓抑得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也人間蒸發了。
我清清嗓子,擺出了平生最和煦的神情語調悠然開口:“我想我已經找到辦法幫你去掉你的心腹大患了。 ”
饒是西門納雪這般沉靜的人也忍不住喜形於色,可見在他心目中西門岑是個多麼可怕的壓力。
“先說說你的條件!”他雖然欣喜,倒也沒忘了及時清醒,知道我絕不會一點花樣不搞地白送他一個大便宜。
我笑了。 在這一點上我是真的欣賞西門一族,世上沒有白喫的午餐這一真理簡直被教育得深入到他們的骨髓中,以至於我和他們談條件總是如魚得水。
和聰明人交談真是件另人愉快的事!
“我保證會在三年之內幫你一舉除了西門岑和西門風以及他們的勢力,助你真正行使家主的權力。 ”我慨然允諾,並不先提條件。 經驗早就告訴我,在談判的過程中,急着提出條件的一方往往會早早失卻主動。
我深信以西門泠醫術之精絕不可能診錯,這個承諾對我來說是絕對立於不敗之地的便宜事。 不論我最後能不能做到,西門岑都是必死的。 不過只可惜西門納雪並不知道。 信息不對稱地境地之下正好讓我撿個大便宜。
西門納雪雙眸微眯,臉上有一閃即逝的獰色。 他緩緩朝我綻開春色無邊的笑,用一種無與倫比的蠱惑而暖昧的聲音道:“你說得很好,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要的東西了。 ”
我微笑,西門納雪的心已經動了,他期待這一天實在是太久太久了。 但是我仍然提醒自己,不能心急。 慢火熬出來的粥纔是一鍋值得期待地靚粥。
我伸出一根手指放在脣畔輕輕搖着,拖長了音調:“你和西門觴之間的這檔子事——”
西門納雪面色突然一變,他的情事雖然盡人皆知,但我當面捅破了這層遮羞紙,他終究也忍不住要心驚。
我瞥了眼他,不急不慢地道:“你和西門觴之間的這檔子事,我可以不聞不問,甚至會幫着你在那些竭力反對的人面前周全。 事成之後你們倆就可以雙宿雙飛快樂無邊了。 ”
饒是他臉皮厚如牛皮,此刻也不禁泛起桃紅。 他輕咳一聲:“平白給我這麼大的好處,看樣子你要的回報也少不了。 ”
我微微一笑:“我要的肯定是你給得起地,我一向不貪心的。 ”
他略有些不耐煩地打斷我的話:“說說看!”
我立起身,在屋內踱了幾步。 突然轉身道:“我要你給我一個孩子!”
“什麼?”西門納雪大喫一驚,一向冷靜的他也禁不住跳起來大喊。
我搖搖手,連忙補充道:“放心,這個只是在有必要的時候放個煙幕彈。 並不是真地,你不用緊張。 ”哼,你想我還不樂意呢!
西門納雪聞言定了定神,放下心來,又坐了下來。 “什麼叫有必要的時候?”
我冷冷道:“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險幫你做事,肚裏有塊西門氏唯一的血脈也許能在生死關頭救我一命也說不定。 ”
他微一側首:“你倒是把老二的心事摸得很透啊。 ”
我鼻中輕哼一聲:“他處處以西門一族保護神自居,行事之際自然縛手縛腳。 此計雖然未必得售,但有備無患總是好地。 ”
西門納雪眼中閃過笑意:“那你要我怎麼配合?”
我淡淡道:“那就要委屈你的寶貝了。 ”
“怎麼說?”
“自此以後你倆就不能再如以前那樣張揚不知收斂。 人前要做足功夫給我面子。 每旬都要空出一天來讓我留宿,這樣才能讓那些人不至於懷疑。 ”
西門納雪嘴角略彎,似笑非笑:“你真的要在我那留宿?”
“哼,我倆房間的那道暗門是做什麼用的?只要來的時候在人前張揚些就是了。 ”演這種簡單的戲我相信以他的段數絕對是小菜一碟了。
他想了想,便應承下來:“好。 ”
我連忙追加一句:“這戲若要演得逼真,我倆今晚對話絕不能泄露給第三者知道,包括西門觴在內。 ”
西門納雪皺皺眉:“連他也不能知道?那他豈不是又要跟我鬧?”
我五指在桌沿悠閒地輕敲:“這就是你地問題了。 ”
他苦惱地拍拍手,咬了咬牙。 兩手握緊了拳狠狠一揮:“爲了大事。 顧不得了。 ”
我早知他一定會答應,忍了那麼些年。 眼看着有希望了,讓他付出更多的代價他都肯幹,何況只是小小犧牲下情情愛愛呢?
我抬起頭有些不懷好意地問道:“你確保能搞得定西門觴嗎?”
他一瞪眼,這動作竟有些可愛的味道。 “一切包在我身上。 ”
我爲他鼓掌:“好,那就沒問題了。 ”
他懷疑地望着我:“你要的不會就是這個吧?”
我忍不住笑開:“難道你已經小氣到就拿這個充數了?”
他從鼻中哂道:“皇帝不差餓兵,你儘管獅子大開口。 ”
我略一沉吟,沉聲道:“你我的命運這輩子是牽扯定了,以後誰也離不開誰了。 ”
他並不否認這一點:“所以呢?”
我笑吟吟地道:“我也不是普通的女人,這一點你也很清楚。 所以,普通女人苦苦追求的幸福和尊榮的地位我統統可以不要。 我只要權。 ”
“什麼權?”
“掌管家族生意地權力。 ”我一字一頓地道,“你也知道,你倆並沒有經營地天賦,以你的身體也不允許你太勞累。 那麼我就是你天然地執行者,你同意嗎?”
他直直凝視着我:“丁丁,你真的是女人中的極品,一進一退自有章法。 ”
我淡淡道:“過譽了。 ”
“錢算不得什麼,若錢能買到幸福。 我們西門一族便不會有那麼多的不幸。 你要錢,我絕不會虧待你。 ”
“那你就算是答應我的要求了?”我敲磚釘腳,要他明着承諾下來。 錢,我何止要的是錢呢?還有你地命,你們一家子的命運最終都會如粉齏般在我手中細細捻碎。
“是的。 ”他眼中有極端的自信,他眼中的我便像是逃不出如來五指山的孫猴子。
我自嘲地笑笑,有如言這張王牌,他自然不會怕我反悔。 在這樣的情形下。 我的要求與他便是減了他地負擔,有人幫他去累死累活地賺錢多好,他儘可只行使權利,而無須付出義務。
計謀已定,兩人終於有心思坐下來說些閒話。 這樣輕鬆氛圍的聊天大概是我們成親以來的第一遭,以至於西門笑回來接西門納雪的時候,見我倆有說有笑的樣子,瞪大了菊花般地笑眼。 當場化成了石雕像一座。
笑着送走西門納雪西門笑二人,腦中還想着他臨走前頗富意味的話:“丁丁,你真是天生做生意的料,永遠知道對方的底價在哪裏。 ”
老天明白,我絕不是天生地聰明過人,不過是經歷的人心太過詭譎,一心只想好好活下去罷了。 西門納雪的底限在哪裏我當然清楚,我要是都是他並不太重視、而在外人眼中卻要拼了命搶奪的東西。 反正那也只不過是我的幌子而已,只是要除了他的疑心,接下來的行動便會順利得多。
至於他所以爲的把柄,我終有一日會想出辦法來讓他自食其果。 不着急,我有地是耐心。 這世上不會有絕路,只要有一線縫隙,我便會想出法子來鑽過去。
握緊了拳,下脣上留下了一排緊密的脣印。 西門納雪。 我們且走着瞧。
我喚來張之棟。 要他立即祕密前往洗劍樓去做件事。 張之棟雖然疑惑,可他對我的命令一向是不打折扣地遵從。 什麼也沒問便立刻去了。
我在屋內來回踱步,經過一段時間的冷靜,我心裏已經大致有了數,只待最後的證實了。
沉吟半晌,揮手磨墨,飛速寫下一封信,揣在懷裏。 想了想,揮毫又寫了一張便箋,封入另一個信封。
半個多時辰後,張之棟如煙般地飄進窗,落在我面前,不待我發問,便朝我點點頭,低聲道:“小姐想得不錯,她腰上確實有一個桃花狀的紅痣。 ”說話間,臉上便有些尷尬。
我纔不管張之棟究竟是用什麼方法探來,我需要的只是這個信息而已。
我掏出先前寫的便箋交給張之棟:“你馬上把這個人不知鬼不覺地送到西門蒼地手上。 ”
張之棟瞪大了眼:“小姐是說那個被軟禁地老四西門蒼?”
我點點頭,低聲道:“現在什麼也別問,速去速回。 能做得到嗎?”
張之棟眼見我面色凝重,立時收起了便箋,朝我一抱拳:“小姐,你放心吧!”飄身而起,人已不見。
我探手入懷,摩娑着剛剛寫就的信,心臟跳動地速度陡然激烈了許多。
如果我的猜測一切都沒錯。 那麼我似乎已經見到了希望的曙光。 無論現在的處境有多麼艱難,我都會堅持下去的。 沒錯,我已經付出了足夠多,我也不怕再付出更多。 只要最後地勝利是屬於我的,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雖然我也很清楚地知道,即便勝利也是慘勝,沒有人可以從這場不見硝煙的血腥中獲得真正的幸福。 因爲我們是一羣被上天所詛咒的人,幸福早已遙不可及。 不過是在比着誰能更不幸而已。
在屋裏枯坐着等待的滋味真不好受,第一次覺得等待居然是那麼漫長的苦刑。 我知道是自己地心不夠靜,在一團亂局中我左衝右突,隱忍退讓,步步犧牲,尤如一隻困繭,苦苦掙扎着,不知道哪一天是個盡頭。 如今好容易抓到了一根線頭。 眼見着也許就能因此而破蛹化蝶,就算我素來冷靜過人,也一樣剋制不住澎湃的心緒。
沙漏顯示的時刻已近四更了,張之棟這一去已經有一個多時辰了吧,以他的輕身功夫尚且如此費時。 可見西門岑看管西門蒼之嚴並不因爲過年的關係而稍有松怠。 再換個角度來說,西門蒼這位前家主的份量依然十足,即使他已經廢了一身功夫,瞎了眼睛。 他仍是西門岑心中的忌憚。
突然想起了遠在江南的老夫人和丁維凌,不知怎地,竟然覺得這祖孫倆地關係竟然和西門岑西門蒼的頗有類似,如今老夫人歸天,丁家換了新主人,不知又會起些什麼風波來。
正胡思亂想間,門帷一掀,張之棟已經立在我面前。
我迫不及待地問:“他怎麼說。 表情如何?”
張之棟伸袖擦了一把汗,我這纔看清楚這大冷天,他居然滿頭大汗,厚厚的棉衣上還冒着騰騰的熱氣。
愧疚地遞上一杯熱茶,張之棟接過一口飲下,喘了口氣才道:“西門蒼看了小姐的信後,面色蒼白,沉默半晌。 長長嘆了口氣。 只說了一句話:‘回覆你家小姐,一切正如她所料。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進內室。 我喊他也不理我。 ”
我鬆了口氣,懸在半空地心突然掉回了原地,眼前一亮,頓覺呼吸也暢快了許多。
“太好了!”我大喊一聲。
張之棟終於忍不住問出來:“小姐你到底猜到什麼?我看西門蒼的神色似乎頗受了些打擊。 ”
我抑住快要溢出的興奮,淡淡道:“不用理他,他只是終於證實了我確實比他聰明,一時有些不甘心罷了,不會有什麼事的。 ”何止呢,從他地反應中來看,如果他真的心灰意冷,那從此就不再是我的障礙;可是如果他的野心刺激了不甘心,很有可能最後送我一刀的就將是他。 不過這些我目前還不需要和張之棟多作解釋。
我取出信,當着張之棟的面封了火漆,卻並不忙着交給他。 他見我神色凝重,臉色更是沉重得彷彿血戰在即一樣。
“之棟,在祁風你是我唯一真正信得過的人。 現在我要你去辦件事,這事如果辦得不好,你我的性命就完了,你可明白?”
張之棟用力點點頭,雙眼直直盯着我手上地信。
“這信你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安全的方式送到鳳郎的手裏讓他親拆,絕不能讓姓西門的人知道,包括西門嵐在內。 ”我再三交待,這個節骨眼上,我不敢相信任何一個西門家的人,只有依靠身邊這個目前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張之棟接過這封信,珍而重之地放進懷裏:“小姐你放心,我在這道上還有幾個性命相交的兄弟,絕對信得過地。 ”
性命相交?我真地很難相信他所謂的朋友,可祁風洛安兩地相距遙遠,快馬奔馳來回也須一個多月。 張之棟無論如何是不可能人鬼不知地消失這麼久地,而我在此地也須臾離不得他,因而我也只能選擇冒險信任他的朋友了。
“如果你的朋友真的可信,那就想法子建一條和江南通訊的祕密管道,完全避開西門家族的耳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