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雲杞依舊清晰的記得那個晚上,夜色如墨。
徐朗的臉顯得有些突兀,但是還是溫和的樣子,和平時無異。
“徐朗,你怎麼夜晚來找我了?”雲杞對他的深夜來訪感到很奇怪。
“我,今天纔回來。”徐朗說的很慢,似乎是對自己的行爲無法解釋。
“嗯,我知道,找我有什麼急事麼?”雲杞看着時辰也不早了,這樣要是被被人撞見了,難免又要多些口舌了。
“沒什麼事,我還是想問你,你願不願意離開言府?”徐朗的眼睛裏似乎燃起希望。
“你爲什麼執意讓我離開這裏?難道是是要出什麼事情了麼?”雲杞不知道徐朗到底是出於什麼意圖,畢竟自己的事情和他的關係不大。
“不是,你別擔心。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在這裏受苦,還有,就算你不爲自己考慮,你也要想想可兒。”徐朗知道她不想離開這裏一定是因爲時澈。
“可兒在這裏也很好啊。”她也許可以掛着一個小姐的名頭,在富裕的家庭中成長,然後再找個門當戶對的婆家。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在這裏她畢竟是個外人,總是要受到一家上下的輕視的。”
“我再考慮考慮,你先走吧!”雲杞環顧了一下四周,看看周圍一片靜謐,才放下心來。
“好,你隨時來找我,假如你願意信任我,我也可以將可兒當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待。”徐朗十分真誠。
“你爲什麼要對我們這麼好?”雲杞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可是又不敢接受這個現實。
“你應該知道爲什麼?以前是你們情投意合,可是現在,既然他不能給你幸福,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徐朗默默埋下頭,似乎有些尷尬,但是一字一句都是真心話。
她出嫁那一天,他本打算離開的,只要她們幸福就好。可是沒有料到的是,現在竟然變成現在這個局面。
“何必……”雲杞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又將那話吞了下去,“你先走吧,我知道了。”
關上房門,雲杞的心裏還是安定不下來。這樣的結果是她沒有料到的,關於徐朗,在她的記憶中,還是那個沉着的少年。話很少,但是笑起來很溫暖。
可是她從來沒有想過,他們之間會有什麼。
這快如何是好?雲杞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若是她不走,就像是徐朗所言,可兒一定會很難做人。若是走了,那豈不是要委身於他!
雲杞一夜未眠,也沒有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來,畢竟離開長安的話,徐朗是唯一一個可以依靠的人。她不想將可兒託付給其他人,因爲她知道沒有一個親人在身邊的滋味。
時澈起了個早,出門就撞上了雲杞。見面難免會有尷尬,但是還是要打個招呼。
“許久不見弟妹了,弟妹這是要去哪裏?”時澈儼然一副長兄的樣子。
“妾身正要去將這幾日的事情交接了,以後家中事物自然要交給你處理。”雲杞雖說感到心裏有些發堵,還是客套了一番。
“真巧,我也要去封管家那裏,不如我們同行吧!”
雪還在下,似乎是沒有停下來跡象,這樣子下下去,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晴天。
地上的積雪很深,他們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一前一後,很和諧。
雲杞跟在他後面大約一丈左右,不敢和他靠的太近。雪花落在他們的身上,披風上面都有了一層積雪。
“我要是離開這裏,你會不會同意?”雲杞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情,不自覺的問了。
“你想走就走吧,我不會留你的。”時澈的聲音很冷靜,他不想將她困在自己的身邊。
“好。”雲杞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難道就因爲他的一句話,她就要離開了麼?
有些事情總會這樣,不是你心中所想,只不過是一時賭氣罷了。
很快就到了賬房,雲杞踏上走廊,拂去自己肩頭的雪花。頭上的帽子還沒掀去,頭頂上還有些許積雪。
時澈看着她,嬌小的身軀包裹在紅色的披風裏,只露出一張臉。臉頰被朔風吹得發紅了,睫毛上也有點點的雪花,似乎快要化成晶瑩的淚水。他伸手替她拂去帽子上的雪。
雲杞感受到頭上的動作,猛然一僵。
“謝謝。”
“嗯,進去吧!”時澈尷尬的點了點頭。這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吧,她說她要走了。
封凌一早就在賬房裏等着他們了,但是沒有想到他們呢是一起來的。
“封叔,讓你久等了。”雲杞這段時間和他相處的還算不錯,所以見了他也稍稍比以前親切了不少。
“少夫人今日倒是和大少爺趕巧了。”他笑着,似乎在告訴他們要注意些。
“嗯,只不過是在路上碰着了。”時澈解釋道。
時澈以前本來就是替無顏管理生意的,對這些賬目自然十分的熟絡,很快就梳理好了。但是令他驚訝的是,雲杞這段時間竟然能這麼快的學會這些東西,以前那個讓他覺得懦弱的小姑娘真的長大了。
他不得不對她另眼相看了,也許她要走,就是因爲她已經放下了吧!時澈想到這裏,心中感覺有些涼意。
緊接着,封賞接踵而至。時澈因爲言坤的緣故,還有在這次出徵時立下的赫赫戰功被封爲右衛大將軍,也就是以前言坤的官銜。
這樣也就自然擁有了言坤以前的所有兵權,言府在他的手中又一次變得高不可攀。
這些都在時澈的意料之中,所以也不會像其他人一樣感到興奮。相反的,他卻感覺到了一種迷茫,這一條路到底是通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還是通往無盡的深淵,他已經不能判斷。
這一種感覺就像是在麝月裏一樣,自己的路被別人安排,自己的命運掌控在他人的手裏。以後該怎麼走,都是身不由己!
這段時間,可兒老是鬧着要回水月閣,雲杞耐不住她鬧,自己也不好再回去,就找了阿玉幫忙把她帶去水月閣了。
從阿玉那裏回來,路過一個花園,看到園子裏的幾株寒梅正傲雪開放,紅梅白梅相互襯着,煞是好看。
雲杞踮着腳,從那積雪中踏過,想着要去摘幾株回去。
突然聽見兩個女子在說話,雖然隔着一面牆,但是還是可以聽得十分清晰。
一個尖着嗓子說:“今天那小丫頭不在,老孃總算可以好好歇歇了!”
“你說誰啊?”另外一個似乎不是什麼愛嚼舌根的人,對她的話好像不甚理解。
“還能有誰,還不是咱們少夫人帶回來的那個野種。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啊?大家都說啊,她就是少夫人和大少爺在外面生的孩子。”說起這個,那個女子似乎十分興奮。
“不是吧,我聽說是少夫人孃家哥哥的孩子,那孩子的娘前不久過世了,爹爹也失蹤了,所以少夫人才把她帶回來的。”
“哎呦!你這個傻丫頭,這天底下哪有自己親爹不要自己女兒的道理?你看少夫對她像是自己女兒一樣,況且,少夫人未出閣時就是住在那什麼水月閣,那可不就是大少爺家麼?”
“說的也是,少夫人和大少爺有關係,也是全長安都知道的。”另外的那個人似乎很快就被說服了,接受了這件事情。
“唉!就是因爲他們兩個,咱們言府在外面受了多少風言風語啊?人都丟光了!”
雲杞剛剛要去摘花的手,頓了下來。原來,自己是如此的不堪,全長安都爲之唾棄。
雲杞對自己的名聲早就不在意了,可是他們這樣說可兒卻是讓她感到寒心。可兒小小年紀就沒有了爹孃的關愛,現在卻還要因爲自己受到天下人的譏諷!
雲杞搖了搖牙,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這個地方已經不能久留了,她得想辦法離開這裏。
可是一個少夫人,憑空消失在長安,是不可能的事情,找白姨他們反倒會連累他們,畢竟得罪言府,不是他們可以擔當的起的。
到最後,果然還是隻有徐朗一人可以託付。她看了看那株盛開的紅梅,搖了搖頭,走開了。
徐朗就在原來的時雲鏢局,自從時澈走了之後,這裏就給徐朗打理了,現在他也算是將它管理的井井有條。
雲杞站在時雲鏢局的門口踟躕了片刻,還是踏進了那道門檻。
“你來了?”徐朗正好就在大廳和鏢頭商量事情,一眼就看見了雲杞。
“嗯,若是你沒空,我改日再來吧!”雲杞看他正在和別人說話,就打算要走。
“不必。”徐朗轉頭對旁邊的鏢頭說道:“你先去吧,我要與言夫人商量生意了。”
雲杞坐了下來,卻不知要如何開口,所以就只好沉默着。
“你來,是決定了要離開麼?”徐朗看她有些窘迫的樣子,也知道她想要說什麼了。
“是,你打算怎麼幫我?”其實她更想問的是,他到底想要什麼條件。若是真的和她想的那樣,她也是不願意強求的。
“這個你不用擔心,只要你決定了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