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有時就像一盞燈火,寂寞的時候突如其來,觸景的時候清晰猶如不過昨日。凌帝望着那個穿着白衣的女子轉過頭來,那些在即使堅強也難以避開的寂寞時的回憶宛如昨日。
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就如現在一般不施粉黛,似乎那些讓女人變得妖嬈美豔的化妝品在她身上只會禁錮她的灑脫英姿。凌帝記得那時看中她不過是因爲這個女孩的眼睛大而清澈,猶如一把最柔軟的刀,刺進他的心臟。
後來她給了他一道響亮的耳光,那是他這一生來唯一有一個人敢那樣扇他耳光。
若她是個男人,那麼凌帝一定會殺了她。但她是個女人,於是在那一刻,那記耳光扇動了他冷冽的靈魂。
她叫千島櫻,野生妖獸研究專家,讓凌帝爲之佇立等待,一次又一次送去妖獸標本的女人。
千島櫻抬頭望來,她的目光坦然而輕柔,望着凌帝,彷彿不過見到一個久不聯繫的老友,笑道:“好久不見……”
凌帝目光閃動,她轉過頭來的那一剎那,彷彿有一道強光直面打來,讓他竟然不忍直視,他別過頭去,道:“你……怎麼會在這?”
千島櫻笑一笑,聳肩,彷彿不過是再講剛從某某地方回到家一般輕描淡寫:“在空間站做實驗的時候,被你們俘虜了。”
凌帝“嗯”了一聲,在冷冽如他,在戰場上讓敵人聞風喪膽如他,此刻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卻又不願意呈現自己的柔軟,薄脣緊閉,倔強地繃着一張臉在牀前乾站着。倒是千島櫻見他故作深沉的模樣,不由笑道:“站在那幹什麼?坐過來吧。”
她拍了拍身邊的牀,凌帝竟然鬼使神差順從地按着她的話坐了下來。身邊,她獨有的宛如蘭花般的清香撲鼻而來,讓凌帝的眸子微微縮了一縮。
他坐的筆直如松。
“這些年,過得可好?”千島櫻將書放回牀頭,一邊隨意如對一個老友的問候。
凌帝的回答簡短有力:“不過還是那樣。”
他想了想,望着千島櫻,道:“你呢?”
千島櫻剛放完書,回頭便與凌帝的目光相對,俏臉微紅,笑道:“卡斯特戰爭結束了,妖獸研究成了冷門,好多人都換職業了……所以,比那個時候要忙碌了許多。”
“好在有你送我的標本,雖然不是活着的,但勝在有些十分罕見,研究價值很大,倒也不顯得無趣。”千島櫻素雅一笑,道:“一直還沒來得及和你說,謝謝!”
她的笑容讓凌帝的目光一下狼狽不堪,別捏地轉過頭去,低聲地道:“不用謝。”
但千島櫻分明望見他輪廓分明而堅毅冷酷的臉竟然有些發紅了。
千島櫻看在眼裏卻不點破,只是調侃地道:“你們雷若真的是妖獸的研製國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乾脆我到你們那幹活好了,省時省力,還讓我的工作不會再變得那麼毫無意義。”
凌帝眸子微沉,這世上若真有一個女人讓他不忍欺騙她半分,那麼唯有此刻身旁笑靨如花的千島櫻。
他重新望向千島櫻,沉沉目光肅然,認真地道:“凌若天和我說沒有研製過妖獸。”
千島櫻被他的認真嚴肅嚇了一跳,嗔道:“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幹嘛那麼認真?”
“我不想騙人,尤其是你。”
“呃……”千島櫻一怔,隨即釋然,又想起來什麼,喫驚地道:“那麼這場戰爭……不是可以避免?”
不想凌帝卻搖了搖頭,他站起身,走至窗前,凝望着外面的星空,道:“不可避免,這場戰爭只是因爲人心,人心還存在**,無論妖獸是誰研製,戰爭依然會存在。”
千島櫻聞言一窒,目光黯淡下去。凌帝就站在她眼前,大概正是站得太近,纔會如此清晰聽見他身體內的孤寂,纔會如此強烈地感受自己的心在痛。
她的愛情,淡如止水,卻偶爾能捲起驚濤駭浪。
她站起身,走向凌帝,走得悄無聲息,從背後溫柔摟住凌帝,低低地道:
“殺了柳輕狂,會……很難過吧?”
兩具身體貼得那麼地緊,所以千島櫻能感覺到擁抱的軀體僵硬的那一瞬間,那具軀體渾身肌肉都緊緊繃着,堅硬如石,卻又軟弱得卑微。凌帝扭過頭去,眼前美麗的容顏便佔據了視線,柔軟溫潤的紅脣狠狠貼住了他凜冽的脣。
於是他的凜冽不復存在,激盪中只餘柔情狂野。
他狂野地反身緊緊摟着千島櫻柔軟的軀體,狂野地吻她的脣。
她的脣,像一片海,讓**蔓延地無止無盡,像一道沙漠中的綠洲,同樣讓**安生休養。
兩人漸漸移向牀邊,撕扯着對方的衣服,相擁着重重倒在牀上。
只是在最熱情的時候,凌帝離開了那片如海的誘惑紅脣,撐着千島櫻雪白的雙肩,喘着粗氣,雙目漸漸清明。
千島櫻不解地望着他,在他細長而冷的眸子裏看到了掙扎和痛楚。
然後凌帝翻身站起,拿起落在地上的外套,低低地道:“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他逃得有些倉惶,而千島櫻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怔然。
次日清早的時候,警衛歸還了千島櫻被扣留的所有物品,很友好地道:“千島櫻女士,這是你所有的物品。”
千島櫻一怔,疑惑道:“這是……”
“凌帝大人已經下令釋放你,並且那邊的船艦也已經準備好了,二十分鐘後就可以出發。”
千島櫻呆了片刻,展顏向警衛笑道:“那麼,麻煩你了。”
……
離開的時候,千島櫻拖着行李箱,在空曠的跑道邊向着飛船走去。她漸行漸遠,忽似有所覺,猛然回頭,望着身後的那棟大樓。
大許凌帝便是這樣的人,鋒銳地讓他身處在大樓的某件房內,也能讓千島櫻輕易地看到他的身影。
他負手站在窗前,穿着筆挺而冷酷的制服,凝望着她離去的背影。千島櫻的眉目突然變得柔和而悲涼起來,微微歪頭,嫣然一笑。凌帝決然轉身,在他轉身的剎那,明明這片無盡的虛空從未有氣候,但千島櫻彷彿看到了有一場亂雪,下在了凌帝轉過的身後。
那裏風雪紛紛,行着一個孤寂的人。他的孤寂,無從逃避,不可掙脫。
千島櫻知道,太過堅強的人,才越不能容忍半分溫柔。只因爲若存在溫柔,便讓人眷戀,有眷戀的人,太容易崩塌。所以那些堅強的人,寧願獨自揹着孤寂行走,不給自己半點停息的機會。
所以她和凌帝都知道,從此以後,在這場戰爭結束前,他的靈魂只能一直緊繃着弦,不能有任何疲倦,便是疲倦,也不能有任何感覺。
只因一疲倦,便如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