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若軍隊所依賴的,無非是凌帝的勇武。”許亮環視四周,目色冷然,沉聲道:“如今凌帝祕密離開,不趁此時大好機會進攻,難道要等他回來麼?或者……諸位打算在法爾斯坦一直堅守下去?”
他厲色嚴詞,憤慨激昂,目光炯炯彷彿有高溫之火燃燒,所視之處,列位高級將領無比難以承受,避開他的目光。許亮只是做爲天華聯邦的軍方代表,在整個西部戰線的指揮層中,地位雖然不低卻也不併非舉足輕重,但此刻整場會議竟都避開他的質問。
華爾修眼見如此,只好咳了一聲,溫聲道:“許亮上將,請冷靜一些。凌帝雖然不是高調離開,卻也不是祕密離開。這說明雷若已經有針對於此的方案,貿然採取行動,恐怕會正中敵人下懷。”
“時不我待,”許亮用力按着會議桌,怒聲道:“就算敵人有什麼陰謀,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局勢,勝利本來就是險中取,如果這一次不進攻,那麼以後永遠都不會有機會可以進攻了!”
華爾修深知許亮因爲蘇離遇難一事而無比憎恨雷若帝國,恨不得雷若帝國的人都死光。他與許亮私交甚好,但公私分明,正色道:“在對敵方部署未明的情況下,冒然出擊風險太大。西線戰局關係整場戰爭,若法爾斯坦生變,於全局責任重大。凌帝離開的確是個契機,但我認爲,最少需要一天……一天之後,探明敵方情報後,再發動進攻也不遲。”
“我一分鐘都等不了!”許亮大手一揮,冷聲道:“如果一天之後凌帝回來了呢?豈不是錯失戰機?我提議,即刻發動總攻!杜將軍,你是這裏的最高長官,你怎麼看?”
端坐於首座的杜顧明十指交叉,下巴抵在手指上,沉吟片刻,道:“諸位怎麼看?”
底下的軍官們面面相覷,卻無一人發言表決,最後反倒將目光紛紛望向華爾修。杜顧明盡收眼底,眼眉微微跳了一跳。
華爾修只是西部戰線的總參謀長,而杜顧明纔是這裏最高指揮官。但華爾修的光芒實在太過耀眼,又出身萊茵權貴世家,杜顧明雖然名義上是最高指揮官,實際上被架空已經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了。
西部戰線歷次大戰,華爾修更是大放異彩,甚至所有人都只知華爾修,卻忘了這裏的最高長官是杜顧明。
這讓杜顧明很不舒心。
按照以往的習慣,華爾修站起身準備向杜顧明提出自己的方案,事實上,這種建議往往便是軍部的最後決議,杜顧明是個圓滑的人,是不會反對的。
但這一次不同,華爾修剛開了口,便被杜顧明出人意料地打斷:“華爾修參謀長,請稍安勿躁。”
華爾修詫異望去,卻見杜顧明眼簾下沉,瞳孔細如針,心中不由一沉。
杜顧明道:“因爲事關重大,在早些時候,我已將此次情報交由聯盟總部。進攻與否,已不屬於我部決定,請諸位靜待總部命令。”
一名戰線最高長官連一份情報都要上報總部定奪,除了說明這位長官昏庸無能外,從某種程度杜顧明也通過這種方式向總部表達了自己的不滿──正是由於無法駕馭部下,所以纔會無法下達任務。
華爾修精明無比,眉頭頓時緊緊凝起。杜顧明的此番表態,他已經看懂,雖然他自認並沒有奪權之心,但杜顧明這樣不顧大局而重私怨的做法卻讓華爾修對於他充滿了厭惡。
就在這時,一位祕書敲門走了進來,道:“報告,總部視頻,要求連接。”
杜顧明點頭,會議室牆壁上的大屏幕被打開,全體起立,敬禮。華爾修喫了一驚,大屏幕上那位威嚴穩重的上將竟然就是自己的父親菲特列·萊因哈特。
菲特列現任反雷若聯盟的最高總指揮,他漠然掃了一眼挺直敬禮的衆位高層軍官,即使是自己的親兒子華爾修也僅僅頃刻掃過,不見停留痕跡。
“總部已經研究了你們所提供的資料。”菲特列淡淡地道:“現總部已作出決定,進攻,不計消耗的進攻!”
“是!”
“菲特列上將!”華爾修望着屏幕,果斷叫道。
“華爾修少將……還有什麼事嗎?”
華爾修沉聲道:“是,下官建議一天之後做詳細部署方案後再進攻……如果非要進攻的話,請允許我賦有最高指揮權!”
全場的空氣爲之一滯!
杜顧明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華爾修當着他最高長官的面公然要求擁有最高指揮權,顯然沒有將他放在眼裏!杜顧明剛剛藉機刺激了華爾修一下,不想竟換來這俊美少年兇狠凌厲的將軍!
杜顧明忽然明白過來了,菲特列是華爾修的老子,無論表面上裝得多麼公私分明,父子便是父子,以菲特列在聯盟的權勢加之華爾修令人爲之驚歎的才華,即使是他身爲西線戰局最高長官,在這對父子面前,那是說換就換的!
想通這一點,他不禁後悔不已,暗罵自己沉不住氣,一時意氣反擊了一下華爾修,竟然徹底惹怒了這對父子!正忐忑間,竟然聽見菲特列冷峻地道:“總部軍令已下,必須即刻進攻,不容更改!至於指揮權,總部會另外商議的。”
杜顧明鬆了一口氣,沒想到自己的指揮權還能保住,但心裏已打定主意,這一戰的最高指揮權還是應該像以往一樣交給華爾修,已圖能否修補今日破裂的關係。華爾修瞟瞭如釋重負的杜顧明一眼,又望向菲特列,在軍令面前,只好選擇了接受:“是,明白!”
心中卻暗自嘲弄,杜顧明自以爲這次保住了最高長官的位置,卻不知有沒有想過……若是這次作戰失利,該由誰來擔負罪責呢?
下午五時三刻,反雷若聯盟軍發動進攻。
炮火再次肆虐,天空再次震盪!
許亮的機體衝在聯盟軍陣的最前,擔任本次作戰的前鋒機體!他的機體猶如蒼鷹入海,迎着如雨的光束,呼嘯扎入雷若軍部。
爆裂聲鳴動,燒着汽油味的大火翻卷蔓延!
雷若的機體們在不遠處奔騰而來,陽光照耀金屬之上,波光粼粼,如同狂暴洪流席捲而來,而聯盟的機師也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兩股洪流正面撞擊,焰火剎那閃耀如星,整場黃昏爲之晚霞盡碎,落葉成灰!
慕羽站在終焉腳下,在機體面前,人是如此渺小。但在人心面前,機體只是被其創造出的一件兵器。兵器沒有正邪,人心卻有善惡,慕羽一直認爲,正是因爲人心有善惡之分而變得無法單純,所以再如何正義的兵器,終究也還是不夠單純。
每件兵器都沾染過血。
慕羽望着大屏幕上那晚霞被瀰漫的硝煙遮蔽,看着這人心在無聲而放肆的獰笑,看着許亮奮不顧身深陷雷若軍陣中,自以爲壯烈與激昂地進行着他的正義。
可是,什麼纔是正義?
正義又能帶來什麼?
慕羽扶着終焉的腿部,手背青筋突起,手掌緊緊貼着冰冷的鋼鐵,即使抓得再怎麼緊,自我的溫度卻依舊頑固地流失。
“第二梯隊,彌蕾艦隊準備就緒,目標投放位置b區第六域。”
不斷重複的電子音在迴盪,聽不出喜怒哀樂。慕羽的肩膀被匆匆跑過的布萊斯重重拍了一巴掌:“喂,妖怪,發什麼愣,趕緊上機體!要出擊了!”
慕羽仰首望着他壯志凌雲地踏着升降索緩緩上升,他已經算不得年輕的臉上,還是一如年輕時的輕蔑與好戰。
彌蕾悄然站在慕羽身後,輕聲地道:“確定……要出擊麼?”
慕羽沒有回頭,徑直走下了升降索,腳掌輕輕踏上,自動緩緩上升,然後彌蕾才聽見了他低低的聲音。
“嗯。”
蘇離找到了,但他還不能帶着蘇離一走了之。
許亮有他的正義,而慕羽也有慕羽的正義。
他們其實是同一種人,只是許亮的正義是以殺戮報復,而慕羽的正義,以保護而存在。他所在乎的人,他要保護,哪怕爲之殺戮深重。
這世界,從來沒有屬於全人類的正義,只有屬於自我的正義。
所以,他和在這場戰爭瘋狂了的那些人心,是一樣的。他並不高尚,但卻真實,真實地遵循自己心中的聲音。
彌蕾抬頭望着慕羽的背影,倉庫自上而下打出的燈光,將半空中他的影子落在地下,拉得太長,收不住。
這場戰爭裏,所有的影子都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