涔涔湖風襲來,水亭四周的銀青色蓮紋煙霞紗飄然浮在透涼的空中,紛飛的記憶在她的腦海中一遍遍回過。
她和夭夭一千年前在九洲八荒遊歷,聽說雪國衾荒皇宮上林苑的牡丹花國色天香,爲天下之冠,於是動心,潛入了皇宮。
牡丹花節那一日,上官安宴作爲新任血月族上主來到雪國,爲冥靈府進攻血月族的事求雪國皇帝的支援,希望能派遣他們伏下的神君爲血月族的援軍。
雪國皇帝極爲爽快的答應了。
條件是要他這個一族之主爲宴會奏一曲《鹿鳴》。
《鹿鳴》是一首君王宴請臣下的詩歌,上官安宴這一曲若彈了,便是昭然天下,讓血月族的身份降爲了雪國的屬國。
雪國皇帝知道不可能要求血月族簽署什麼條約,但他想要的效果也就是這麼多了。
單憑上官安宴這看似輕描淡寫,極爲容易的一曲,血月族便會遺爲天下人的笑柄。
曲落的那一刻代表着血月族的所有聲譽和尊嚴都被人族狠狠踩在腳下。
所謂同氣連枝,血月族身爲八荒四合異族的一員,和九洲上的人族本就是兩個對立面。
到時其他族在看不起上官安宴的同時,會痛恨血月族爲了乞討人族的一點援兵,把所有其他族羣置於不要臉的境地。
當然,他們本來也沒要過臉這是一說。
白頃歌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所有族部說的比唱的好聽,沒一個願意幫助血月族的,不然上官安宴也不會被那羣無恥的中樞老頭子所逼,來向人族討兵。
鬼花族當時不是鬼溟當權,不然一千年血月族的事可能兩說這是題外話了。
牡丹花宴上,那羣極力串掇上官安宴來向雪國皇帝伸手要兵的老頭子,在這個要求面前彷彿一瞬間都聾了啞了,對於上官安宴暗中的求助一聞三不知。
搖光山雖然不和八荒四合的族羣一處,白頃歌也少和那些族羣的人打交道,可是面對這麼個問題吧,心想還是要幫一幫的。
畢竟這娃看着實在可憐可愛。
夭夭這貨見色心起,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逼着她動手幫人。
問夭夭爲啥自己不上,夭夭拿出好一通話來誇她,把她讚的又香又白,花見花開,天上少有,地下無雙之後說了一句老實話。
她會彈琴。
夭夭對於琴啊書啊畫兒的一向是沒啥興趣,不僅沒興趣,且一見它們避之不及,腦袋瓜疼的不行那種。
白頃歌還沒來得及思索夭夭這彈琴兩字是此彈琴還是彼彈琴,是誇她琴技好還是誇她口纔好,就遭她天殺的賤爪子一把推了出去。
雪國皇帝見血月族人裏平地冒出這麼一白衣美人兒,在沒向上官安宴求證的情況之下就腦袋發熱默認了她血月族的身份。
也不過過大腦,看她額上有沒有血月族標誌性的血月,一雙色迷迷的眼睛就剜在她身上,和條蟲似的甩都甩不開,爲了炫耀一把自己的身份,還特意正襟危坐,故作高深莫測,雲淡風輕的瞅了她一眼。
旁邊眼尖的太監和大臣是舔着臉想湊上他耳朵告訴他真相,這皇帝老兒一副我不聽我不聽我就是不聽的大爺模樣,大搖大擺,自鳴得意的在她面前展示了他的皇家威儀。
上官安宴和手下那羣老頭也顯然對她的出現嚇了一跳,白頃歌趕緊遞個眼色過去,叫他們別聲張,心中想的是夭夭這坑自家姐妹的貨,這事兒跟她沒完,不把她一身紅毛剝下來當枕頭她還就不信世上有邪。
現下情況也只好賭一把,她好歹也活了十萬年,閱人無數,揣測人心頗有些火候,瞧雪國皇帝這副賤樣兒心中便有了幾分對策,特地放柔的嗓音,以錦袖半遮粉面,嬌滴滴道:“陛下,所謂吹笙鼓簧,承筐是將。若小女子奏了這曲《鹿鳴》,還望陛下以禮相贈,派出諸神援兵。”
這裝的,白頃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給自己的演技打九分。
雪國皇帝煞有介事的摸一摸下頦稀疏的幾根鬍鬚,挪動了一下身子,一張胖臉肥肉輕顫,一雙色眼牢牢盯在她身上,迫不及待的命令宮女太監:“快賜琴給美人!”
從雪國皇帝一連串的表現來看,白頃歌猜測他的腦子裏還是有幾兩乾貨。
他一見自己就彷彿忘記了祖宗姓氏,一味色涎,她想要麼就是這皇帝老兒心太大,認爲這是自己的地盤,誰也不敢誑他。
要麼就是太過貪色,以至於剛纔肚子裏的那幾滴謀策消失的一乾二淨。
要麼就是即使他心中打的一盤好算計,即使今日是她奏曲,也可對外宣揚是血月族人代替自家上主彈得琴。
到時候血月族同樣會遭非難。
笙月落雁琴抬了上來,放在一架檀木雕花案上,白頃歌心中略一計較,施了一禮,施施然坐在古琴之前,調琴撥絃。
悠揚輕快的調子從她白皙如玉的指尖流瀉出來,如暖陽當空,一樹繁花之下,惺惺相惜的朋友之間舉杯對飲,愜然密語,互述衷情,音色純淨明朗,音調高亢婉轉,隱然有微風塔鈴,泉語叮咚,現世安好之感。
她的手如柔荑,顏如舜華,一襲白衣翩翩,如傾世曇花,綻放出惑世之姿,三千青絲只用一條象牙白綢絲帶挽起,有別樣的一種風流爾雅,妖嬈娉娉,在暗夜之中,愈發的讓她的姿容婉若游龍,翩若驚鴻。
最普通的一支曲子,她彈來這宮商之音卻若玄玄之色,溫暖明雅,仿若黑夜裏漸漸開出一株圓滿喜人的瀲灩花朵,有一種歡樂縹緲之意。
人比花嬌,樂比光耀,她這樣的風華絕代,恰與她手下美憾凡塵的音樂互相增色。
金碧輝煌的皇宮,流光溢彩的燈火,賢賢諸多的人,在她這一曲面前,似乎都模糊弱化,成爲她的背景。
一曲畢。
雪國皇帝久久回味不過,良久之後熱烈的掌聲爆發,他身子前傾,極力讚道:“有美一人,婉如清揚。妍姿巧笑,和媚心腸。知音識曲,善爲樂方。哀弦微妙,清氣含芳。可不就是說姑娘?”
雪國皇帝不率先鼓掌,諸人不敢先表達意見,此刻皇帝帶頭,底下人紛紛恭維附錄,歡聲笑語,誇讚白頃歌。
白頃歌依依施禮,脣角噙着一抹明豔動人的微笑:“陛下若覺得小女子這一曲尚沒辱沒上聽,可否遵守先前之言,援兵血月?”
她的眸子銀銀若水,勾魂奪魄,媚如絲,顏如玉,雪國皇帝在她的目光下沐浴一眼,全身上下的骨頭都酥軟了,色迷迷的瞧着她道:“剛纔美人所奏《鹿鳴》非寡人所求《鹿鳴》,但寡人不在乎,美人一笑傾國,若肯答應留在衾荒,做寡人妃子,莫說援一萬兵,縱使傾盡全國之力幫助血月族又如何?”
白頃歌在奏曲的時候使用了法術,變幻了《鹿鳴》的基調,微妙的在裏面動了手腳,把鹿鳴變成了另一首曲子。
她這技法只針對人族的人類,血月族的人雖說是血月碎片,能力較弱,可是這點小把戲還是瞞不過。
她讓人族自以爲聽到了《鹿鳴》,可是血月族知道她不是本族中人,又未奏《鹿鳴》,即便到時候雪國皇帝叫人散播他們伏小的謠言,他們也可義氣凜然的指摘。
謠言之類的都是後話,她今日這麼做,血月族當即得到援兵,日後用不着受天下人恥笑,她也達到了目的。
在場所有雪國人如癡如醉的表情告訴她,沒有人分辨出這首曲子實非《鹿鳴》,沒曾想這個滿腦肥腸的雪國皇帝竟然聽了出來。
難道真的是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色取人,失之偏頗?
白頃歌暗歎,這皇帝老兒不負富貴皇家出身,在精緻炫麗的東西裏浸淫久了,方對所有的東西求極致到苛刻的地步,連她略施的法術也打了折扣,叫他聽出不對來。
白頃歌注意的是這句話的前半句,在場的文臣武將,血月族人注意的是這句話的後半句,聽完之後,諸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所謂紅顏禍水,妖女禍國,若古之妲己褒姒,莫不如是。
這女子若真入主後宮,操縱了當朝皇帝,豈非是雪國不幸!
雪國的武將文臣是喟然長嘆,其中文臣心思敏感,更是嚇得魂不附體,當下就有言官準備好了以死相諫,以死相逼。
畢竟面前的美女自己都很難不心動,自己一言官的隻言片語,豪言壯語恐怕微薄力弱,是以最後只能以死明志。
血月族人心中皆是一喜,如此不費一刀一劍就從雪國挖出了援兵。
“皇恩浩蕩,多謝陛下金口承諾。”一個血月族的長老兵貴神速,踏前一步,聲音洪亮,生怕別人聽不到似的,卻實實於不經意間挽救了一個小言官的性命。
那長老對雪國皇帝叩拜如儀:“血月族他日若掃除敵寇,定奉厚禮前來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