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雪衣想幹什麼”白夭看了信後問。
“她想幹什麼你不知道?”白頃歌笑了笑:“她一心想要鬼王的位置。”
想起季舒玄,白頃歌喟嘆:“說到底是我的錯,當初沒把雪衣教好,才讓她在滾滾權欲中不可自拔。”
白夭趴在樹幹上,翻了個身:“什麼你都能往自己身上攔,俗話說的好,天下下雨,娘要嫁人,誰攔得住,你爲了她在冥靈府住着,連師父都不去尋了,是苦心婆心的教導,結果呢,那個小白眼狼在你走的時候還要陷害你一把。”
白夭啐一口:“你還說呢,阿雅的孩子,還能差到那裏去,現在孩子長大了,翅膀硬了,知道威脅人。”
“我覺得我還是應該找個機會去冥靈府看看。”白頃歌雙手枕頭,天下的星海沉浮:“雪衣好歹還叫我一聲姑母,她威脅我也好,她想害我也好,就算了爲了季舒玄和阿雅,我總不該對她不管不顧的。”
白夭從樹幹中探出一個頭看她:“你要去冥靈府就不管我了?”
“浮玉珠的事情總是擱淺,呆在這裏一分辦法也沒有。”白頃歌想了想道:“雪衣在信中說是關於師父的祕密,浮玉珠在師父身上,只要找到師父,浮玉珠有了下落,你的事就迎刃而解了。”
白夭哼了一聲;“你就這樣相信她?”
“現在什麼辦法也沒有,不相信她還能怎麼辦?”
“那你如何出的去這峻荒山,每天外面的禁制都有變化,你總不能變一隻鳥兒飛出去吧?”
白頃歌笑道:“不對,我變只鳥兒也飛不出去,你往了,我本就屬鳥的。”
“那你..”
“放心吧,有辦法的。”白頃歌脣角微翹:“你忘記白靈了?”
白靈..
“你怎麼知道她還會出去?”
“有了第一次很難沒有第二次。”
白頃歌和白夭時刻注意着白靈什麼時候走。
反正浮玉珠的事沒有進展,兩人一邊遊山玩水,一邊等白靈出動挺愜意的。
“冷豔全欺雪,餘香乍入衣,好個雪衣梨白。”季雪衣身着白衣,嬌豔如紅蓮的臉龐微酡,她顯然已經醉了,素手上一壺冷酒倒在了白裙之上,氤氳出一片溼氣。
父君當初怎會容那樣一個人來爲自己取名?
也罷,這次只要白頃歌來了,她就不會手軟放過她!
季雪衣是真的醉了,酒把她的意志燒的一乾二淨,暈暈沉沉就在椅子上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綿長的夢,夢中是另外的世界,那個世界中,她彷彿看到了父君、姑母,還有小小的自己。
小時候她常常想,父君當初給她取名雪衣,大約是因爲那一句‘雪衣雪發青玉嘴,羣捕魚兒溪影中。驚飛遠映碧山去,一樹梨花落晚風’的閒情逸致吧。
父君後來告訴她,她出生不久孃親就去世了,雪衣的名字是她的姑母取的。
她的姑母是白頃歌。
她初見她,覺得這世上怎會有如此溫暖灑脫的人?
她喜歡和姑母在一起玩耍,姑母會教她很多很多好玩的東西。
後來父君去世了,她就不喜歡姑母了,因爲她教她的不足以讓她成爲鬼王。
她必須成爲鬼王,必須手握權利。
白頃歌以前總不想幫她,現在她必須要幫她了。
即使在夢中,季雪衣也忍不住脣角露出笑意。
夢出現了斷片,她看到了
父君?
那是父君和兒時的她?
季雪衣走過去,想擁抱那時的父君和兒時的自己。
“我已經按照你的意思找到了她,爲什麼你還不放過阿雅?”
重新審視那時候,她似乎聽到父君飽含熱淚,在對空氣喃喃自語。
爲什麼當時沒有聽清父君的話?
“也是,當初你並未說,我找到她,你就放過阿雅。”
“現在,我不僅失去了阿雅,兩千年來尋尋覓覓,什麼也沒得到。這一次,連我自己要都離開雪衣,不會再回來了。”
“是不是因爲兩千年來我殺戮太重,所以你不肯原諒我?”
這是季雪衣陪季舒玄一動不動看日出的第一百三十八天。
他除了含糊不清的說着一些她聽不懂的話,季雪衣不知道他心裏的傷到底有多深,只知道,每一天日落,他似乎就更透明瞭一些。
“我找了她一千八百年,也等了她一千八百年。”
遠處是一輪旭日初昇,一絲一縷的染紅天際,將世界織成流光溢彩的網羅,季舒玄低低的說:“可是現在,沒有功勞也又苦勞。”
一個人影,自地平線漸來,在微涼的天空下披一身晨露和霞光。
季雪衣的目光追隨着那個人影,心臟的搏動一點點放大。
季雪衣萬萬沒有想到,此生還能再見到這個人,整個人在陽光的搖晃下眩暈起來,看着遠處的人影在迷離的視線下越來越清晰。
“雪衣。”她開口,和一千多年前一樣,溫和清雅,高不可及。
季雪衣看着白頃歌,伸出手想努力觸及她的眉眼,終於失控到崩潰。
一個字都未來得及說,她身上的血如泰山崩塌,將季雪衣那一天的天空嗜成猩紅。
兩年後她才緩緩醒來,蒼白的臉色如一片輕盈剔透的羽毛,隨時都要和風遠去。
季雪衣顫抖上前,輕微的笑意脆而弱,良久才說:“姑母,別來無恙。”
“雪衣好怕。”說着她哭了起來。
白頃歌看着季雪衣的目光哀涼成一曲寒笳:“如果我死了,就是阿雅死了,雪衣,你什麼時候這麼怕我了?”
“即使是怕我死,也不要這樣薄脆的小心翼翼。”
季雪衣失聲,抓住她的手:“你如果死了,我不會原諒你!”
白頃歌的悲哀和厭煩一陣陣湧上口喉,緊咬着脣,強忍着不流淚,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連死都不能死,因爲她死了,他們更加的恨毒她,讓她連死都不能安生。
“雪衣。”白頃歌將她擁進懷裏,低喃的喚她的名字。
季雪衣心中一震,渾身的血液僵冷,她以爲是幻覺,是臨死時再見到她的迴光返照,沒想到,她是真的回來了,身體觸及白頃歌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假裝仇恨瞬間潰不成軍。
一千九百八十年來。白頃歌是她的唯一世界,和她一起在渾夕山的日子,是支撐她一千八百年來經歷了冥靈府的血雨腥風,還能一路跋涉的信念。
白頃歌結束了她顛沛流離的日子,帶她看盡世間繁華,她焚香的樣子,煮茶的樣子,撫琴的樣子,種花的樣子,在漫長的時光裏,在她的心裏蔓延生長,不可根除。
白頃歌曾經說過:“現在由我爲你締造一個沒有鮮血和殺戮的世界,望我們的小雪衣無憂,可好。”
她也信了,但是她更想成爲冥靈府的主人。
滾滾塵世裏,白頃歌帶她踏遍父君曾走過的每一寸地方。
她甚至想象不到她在臨別時要如何離開。
“姑母,真的是你?”她抬頭,目光不想離開她一刻。
“是我。”
姑母姑母。
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你肯定不會知道這是多麼深沉的遺憾。
“你說有線索可以找到我的師父,所以我來了。”白頃歌向她露出一個溫澤如水的笑意。
“我會告訴你的,姑母,只要你不要再離開我。”季雪衣將頭埋在白頃歌懷裏,嗡嗡的說。
“很好。”白頃歌笑。
季雪衣看着白頃歌熟悉而溫暖的眉眼,開口:“姑母,你可知道我們有多久沒見面了?”
白頃歌微微一詫,爾後笑道:“幾萬年了?”
季雪衣含着淚點頭:“恩恩,你看上天在十萬年前還對九洲庇佑有加,十萬年後就把九洲變成屍山血海,姑母,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上天一怒,冥靈府會如何。”
“雪衣別怕,有我在。”
“有姑母在,雪衣不怕。”
以爲這就是永恆了,但季雪衣卻被聲音驚醒。
“誰?!”
一個小鬼渾身哆嗦的跪在地上:“冥君,搖光山白頃歌上君求見。”
季雪衣白皙而纖細的赤足踏在地上,白衣在暗沉的鬼屋中飄搖,抹掉臉上的淚水,在鏡前整理好妝容,朱脣輕啓:“請。”
白頃歌進來的時候,季雪衣換了一身金絲綠衣,化了美豔的妝,媚眼如絲。
“冥君。”
季雪衣甜甜一笑:“姑母何必和雪衣如此生疏?”
白頃歌但笑不語,那笑是很悲慼的笑,眸中低徊,彷彿在追憶遙遠的往事。
“姑母,你還在生雪衣的氣?”季雪衣去挽白頃歌手,給她躲過了,也不尷尬:“其實那件事姑母也有錯不是。”
白頃歌走到她的座位坐下:“本君是有錯,若不是本君的錯,你也做不出那等事。”
季雪衣也知道她這是反話,或者是對沒教好自己的自責,於是從虛界中幻出一朵花,向白頃歌道:“聽說姑母添了一位小公子,雪衣沒有什麼好送的,這株千金藤就送與小公子做禮物,還望姑母不嫌棄。”
“千金藤,好大的手筆,本君怎會嫌棄?”白頃歌用靈力將那株千金藤拿在手中細細的把玩。
季雪衣眸中的情緒把握的太好,似乎事先練習過。
靈力輕運,手中的那株千金藤變成粉末從潤澤的指間脫落:“雪衣,這種把戲玩了一次就不能有第二次了。”
季雪衣臉色微變,有些沒端住:“姑母,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