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沙漠裏走過的人已經有了實踐,爲了使自己不致繞路,或者抱有一線希望等待別人的救援,一般都會向後來的探險者留下怎麼走的提示。”沙漠裏的陽光明晃晃的,木凌風眯着眼:“只不過這裏風暴多,風沙嚴重,不知道會不會把那些路標吹到別的地方,也不知道那些人留下的記號是不是正確的,要是跟着錯的路標走錯了,後果就慘烈了。”
“所以在看到指示的時候,要仔細的分辨,還有,從現在開始,儘量少說話,少浪費口水,不知道還要走多久呢。”
“九慕,你看看,那是什麼?”
不會這麼倒黴吧?
蒼穹遼闊,剛纔還是晴空碧日,萬里無雲,現在前方就突然成片集聚了大量的雲。
“要起風了。快把駱駝牽到避風的地方。”
空中漸漸的起風,風由小變大,變化的速度如同河流的咆哮,陣風持續的增強。
他們找到一處低窪的地方,揹着風避起來。
在有積雲的方向,排山倒海般有一堵沙牆,橫向推來。
摧枯拉朽的勢力,風暴在義無反顧的吞噬這片戈壁沙漠。
傅九慕閉着眼,比風暴還要可怕的記憶在她腦海洶湧澎湃。
風暴摧毀的是沙漠裏的風沙。
而傅九慕的記憶,在摧毀她自己。
黃沙蔽天,不見天日。
她躲在狂風暴雨的一抔沙土後面,被痛苦的記憶折磨,無助而孤獨。
此時需要時刻集中精神對付這場風暴,如果傅九慕的內力外卸,很快就會成爲浩瀚沙漠中的一具枯骨。
好像有冷峻淡漠卻焦急的聲音在喊她:“傅九慕。”
沒想到木凌風在自顧不暇的情況下還能注意到傅九慕的情況,沒有多想,他將她緊緊護在了身下。
“謝..紫川..”
“謝紫川,我再也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了,我再也不會了..”我再不想經歷傅家的滅亡,傅竟行的死。
木凌風那張放大的俊顏出現在眼前:“你人事不省還能叫着他的名字啊,諾,人在這兒呢,衣服都快給你抓爛了。”
整個醋罈子都給打翻。
稍微移眼,就看到謝紫川,見她醒來,冷峻的神情,瞳眸中的緊張微微放鬆,把水袋遞給她。
“聽到你說口渴,他就立刻去拿水袋,結果你抓住他的衣角,口中說些胡話,沒想到他穿的衣服結實,只有一點裂痕,水袋也在身旁,要不然那身衣服就犧牲囉。”木凌風笑,開心得很。
她凝神想了一會,風暴來的時候,好像有一個人緊緊的護着她,然後就是黑暗,昏迷。
“明明是我在風暴來襲時受的傷比較多,爲什麼你比我還要能昏迷?”木凌風奇道,感嘆女子就是女子,在承受某些方面果然要比男人差些。
“是你救了我啊,那要感謝你了。”他什麼態度啊,雖說着感謝,傅九慕說話的口氣卻好不到哪裏去。
兩個人鬥嘴鬥得不亦樂乎。
“我想既然你之後也昏迷了,恐怕就是我和你都被謝紫川救了。”
“說的什麼話,沒有本公子及時救你,你現在還能和本公子說話?”
“沒有謝紫川救我和你,現在你還能和本..我說話?”傅九慕冷笑。
“哼..”木凌風冷哼。
“喝水吧。”謝紫川終於開口。
“你怎麼來了?”她本來就口渴,和木凌風多說了幾句,越發的乾渴,她對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有些微不可見的溫柔。
“當然是擔心你的安危,所以馬不停蹄的趕來了。”木凌風白着眼多嘴。
謝紫川多日不見她,自然會覺得蹊蹺,找過來很正常。
他風塵僕僕的趕來,沒想到一路上暢通無阻,只不過連日趕路,神情也頗有倦怠。
“公子,卡贊安大沙漠的具體情況我已經瞭解的八九不離十了。”
一個風儀秀美,長衫斯文的書生形象躍然於眼簾。
見到傅九慕,拱手一鞠,面帶微笑:“夫人,你醒了。”
傅九慕輕輕頜首:“沒想到是你。”
“我看夫人的情況可能要過兩天才能行動了。”這句話是向謝紫川和傅九慕兩個人說的。
“那就過兩天再走。”
“多年未見,你的功力沒有半點退步。”傅九慕說:“只是看看,就知道我的情況好壞。”
“怎麼能把喫飯的本事都丟了?”那書生笑。
木凌風,當初遇到的所有艱險都是你救我,你大約沒想過,你會死在我的借刀殺人上吧?
傅九慕輕輕撫摸着傅初七的墓。
初七,你這個傻孩子,木凌風是九絕中唯一的例外,貪生怕死偏偏深得顧北喜愛,他最有機會接近顧北的人。
木凌風不肯答應幫姑姑殺了我們的仇人,姑姑才定下這條計策的,霍九涼那小蹄子留着也是禍害,只會阻止我們復仇而已。
所以他們死了有什麼可惜?
“九慕,好久不見。”
一道清越好聽的嗓音襲來。
傅九慕如遭雷極,僵硬轉身。
是他!
清爽的風邀漫山遍野的梨花樹共舞,男人從雪白的梨花樹下走出,素衣桃面,溫文爾雅,脣角一抹無害的笑,一副不染塵世煙火的樣子。
那胡笳冰瑩剔透,寒氣繚繞,高雅淳淳,配上男子的絕塵的容貌,纖雅清潤的手指,簡直驚爲天人。
男人笑容清澈:“是我小看你了,你一石二鳥,不僅除掉了霍九涼,還讓顧北殺了木凌風。”
恆音拂面一笑:“顧北這樣的人,怎麼會中你的計?”
傅九慕斂去臉上震驚的表情,冷笑:“顧北這種人,只信自己,哪會信人?況且公子哪裏是小看了,公子如不是自己現身,妾身焉能有幸結識公子?”
“是了,我們相識的時候你何等的聰明。”
恆音自問自答。
想起初相識,她的款款姿態,令人心動。
“公子衣雖素,用料華錦,文質彬彬,氣宇不凡,手指修長,指指白皙細膩,定是每日精心呵護。
手中之胡笳冰瑩清透,彷彿有繚繚寒氣,不是普通的材料能做出的弦。”
男子輕輕頜首,脣畔含笑。
傅九慕笑靨清雅:“素聞公子常年修身養性,怎麼如今也對這凡塵俗世感了興趣?”
“我想姑娘一定知道在下來的用意。”
“怕是世事變幻,外面的世界再不如公子當初所見之世界。”
“縱如此,在下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他本來是雅緻出塵的人,現如今,也不免要染指喧擾,不顧一切,奮力而爲。
“只是事到臨頭,公子縱然無心,怕也有身不由己之時。”
“古人做‘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竊以爲未可。”
“地底的淤泥雖不能染,天上的風塵可否染?清漣不能妖,醇酒能否妖?”那人的笑容裏有千絲萬縷的含韻。
“這世上一向是濁者自濁,清者自清。”
“縱然知道危險,有些事也不得不做,你說是嗎?今日既遇姑娘,也希望姑娘能成全在下一個心願。”
“是妾身愚魯了。”
傅九慕說:“公子所指何事?”
“在下有個妹妹,從小失散,在下暗中尋找多年,卻杳無音訊。”
“令妹怎麼稱呼?”
“她叫鳳歌。”
“鳳歌..”
“雖然姓不同,但確是吾妹。”
“公子的事妾身一定上心,盡力尋找。”
她轉身,梨花如冰雪飛揚,把流光定格。
“我不是讓你去尋她,我是讓你遇到她的時候饒她一命。”
“此話何講?”
“你日後自然知道。”
“妾身允了。”
“你是否有事相求?”
“不瞞公子,妾身早年就聽說公子的胡笳是用離雪山下的千年冰雪蠶絲所制,多年來想窺得雪山面貌的人數不勝數。
妾身隨俗,也希望看看那蠶蛹到底是怎樣的神蹟,若得公子美意,妾身定感激不盡。”
梨花下,他的眼神清澈,卻又有莫名的嘆息。
傅九慕眼神一怔,他素衣桃面,此刻站在如雪的梨花下,竟和那個漫天桃花,白衣如魅,手中玉簫妃色花瓣隱隱流動的男子神情有幾分相像。
他說:“姑娘去就是,不過望對雪山上的草木生靈珍之重之。”
“多謝公子玉成,妾身豈有不對萬物生命不尊之意?”她確定了自己所要,微微福身:“公子是如何知道妾身就是公子要合作的人?”
恆音微笑:“在下雖然遠離淺月,對淺月之事卻有所耳聞,姑娘果然是做生意的好材料,菸樓盛名於世。”
“公子心有丘壑,遠謀深智,離雪城的長治久安全仰仗着公子呢。”傅九慕含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說是笑意,卻比不笑還要耐人尋味:“公子也絕不會有虧本的買賣。”
那人瑩玉的眼瞳有深不見底的熹微變幻,聲音含着微笑:“與姑娘這般冰雪聰明的人相交,最好不過。”
“公子過譽。”
只是白衣蒼狗,世事最容易變幻。
傅九慕不再是當初那個冰雪剔透,七竅玲瓏的傅九慕。
現在的她爲了復仇不折手段,變成了醜陋模樣。
或者,她本來就是如此。
只是當初僞裝得好而已。
“九慕,你違約了。”恆音的眸子如碎冰。
“我允你上離雪山,得蠶絲,制琴箏,你允我不對鳳歌動手,可你三番兩次挑我底線。”
“我着實未對令妹動手。”
“白頃歌就是鳳歌。”
“那她該死。”
傅九慕的面目漸漸變得猙獰:“她是南子洛的寶貝徒弟,豈有不該死之理?”
“既然如此,你背約在先,那就別怪本君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