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的來說羅浮真人只有兩個徒弟,一是慕容弦,一是羅一。
羅浮多年來雲遊四海,見多識廣,博學多才,又上善若水,風度不凡,慕容弦自幼在他門下,所學自然不俗。
羅一是慕容弦唯一的小師妹,慕容弦也是盡心栽培,寵愛有加。
羅一每日潛心修行練劍之餘,抱着黑玄逛遍青雲山山,覽盡青雲山藏書閣藏書。
五年間她只見過羅浮兩次,一次是他回來看看自己新收的小徒弟,一次是執掌長老召他回山,相商要事。
第一次他拍着羅一的頭說:“小娃娃,幾年不見,你的黑貓怎麼越長越醜?”
害得黑玄馬上想咬他,幸好她及時阻止慘劇發生,是黑玄的慘劇。
羅一一本正經的說:“黑玄,你若捨身取義留下我一人,每日那些喫不完的肥肉可怎麼辦?”
逗得慕容弦哈哈大笑。
第二次青楓真人匆匆而過,她只見到他御劍的背影。
她本來想着給他看看她新學的劍術,不過她安慰自己,算了,反正是他教給師兄,師兄教給我的,要是沒學好豈不自己找罵?雖然她爲了這次師父回來已經練了很多次,確信掌握了劍術中的精髓,不會有失誤。
“師兄,這是我做的一個變通之想,既然我和那個人都爲對方所掣肘,我便找了一個第三方加入。”
“如果薄野擎蒼是你幫忙才從一個凡人得道成仙,爲何已近三千年了,你竟沒有從他那裏得到中曲山的祕密?”執掌長老甚是爲羅浮抱不平。
“這便是造化弄人之處了。”羅浮捻鬚而嘆,眉眼間盡是無奈:“雖然薄野擎蒼苦心,仍然沒有找到白帝留下的祕辛。”
“薄野擎蒼是誰?”羅一躲在藏書閣的硃紅柱子裏,心中暗道:“師父和執掌長老在說什麼?”
羅浮的眸子裏一抹深沉的哀傷:“爲了這件事,他終究傷於帝峿之手,自知大限將至,不想連累蜀山上下,咬緊牙關,在立了下一代掌門之後才仙逝。”
這個驚天祕密直到現在他的親傳弟子和中曲仙山的人都矇在鼓裏,薄野擎蒼是人間修爲最高的金仙,萬沒想到上古時期的神尊還在世,竟然插手一個小小的中曲山的事,更沒想到這個神尊是個不講理的人,不分青紅皁白就將薄野擎蒼打成重傷。
“師兄,你這個人太善良仁慈了,你竟不知薄野擎蒼那老兒外面道貌岸然,是人世間高不可攀的金仙,內心卻險惡至極,竟然利用這件事假死,龜縮在蜀山千百年。”執掌長老憤憤不平。
羅浮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卻忽然提起另一件事:“寒師弟,還記得麼,我養育了你十年,後來離開了。”
羅寒不知道爲何羅浮突然提起此事,說到這事他的眼中流露出感激和另一種情感,很像是對親人的那種情感:“記得。”
他一直沒有問,因爲他害怕她得到的答案,可是現在師兄竟然主動提起。
羅浮的衣袍在風中灌飽了風,有窸窣的響聲,他說這件驚天祕密時和說一件平常的瑣事一樣,表情沒什麼變化:“當時我中了帝峿下的毒。”
“什麼毒?”竟有這事?!羅寒的心在胸腔蹦躂。
“一種很難治癒的毒。我是過了一千多年纔將毒素一點一點肅清。”
直到現在,羅寒才徹底放下這件事,他從被拋棄的痛苦的解脫,但卻不開心:“師兄,那時我以爲你是因爲討厭我才離開我的,你中了毒,你可以和我說啊,我可以陪你一起治。”
“當時我不知道能不能好,告訴你也無益。”
羅浮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切都自己一個人承擔。
羅寒垂下腦袋:“師兄,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嗎?你還告訴我這世上我有親人,我走遍了千山萬水,你知道不知道,你今天輕飄飄的一句無益,讓我付出了多少!終於,我找到親人的時候她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你也差點不回來。”
羅浮從來沒有見過羅寒這樣的情緒,如此憂憤潰怒,就像一頭遍體鱗傷的困獸,四面都是黑色的牆,一千多年都找不到出口也看不到光明時的哀涼無望,但他早已不是少年,一切都掩藏在一張淒涼的臉下。
羅浮此刻才驚覺,他的小師弟對他的感情,似乎不同尋常。
不是師兄弟,而是親人,是感情至深的親人。
羅浮多年來古波不驚的心有了一絲漣漪,但僅此而已,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羅寒太瞭解羅浮的性格,一切點到爲止,於是他轉移了話題:“師兄,既然薄野擎蒼還活着那你還打算去見他嗎?”
羅浮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搖頭:“他既然躲着我,也就是說不想見我。”
“那中曲山生死珠呢?”
“算了,就算上面有什麼上古神物,也已經和山融爲一體了,不宜再去打擾。”
師兄的心還真是挺大的,羅寒有些無語。
半晌後羅浮道:“師弟,既然他不想我知道,這件事就你我二人知道就好。”
羅寒盯着羅浮的臉,他仍然是那樣的雲淡風輕,半點不變。
羅寒在腦子裏努力構想,心中一驚,估計當時羅浮的離開給他帶來的打擊太深,頭暈腦脹的將羅浮告訴過他的事塞進蔥聾丟靈湖了,該死該死。
師兄讓他去找他失散的親人,給了他迷谷,讓他裝滿,才能和親人相見,他一直有個信念,以爲找到他的親人師兄就回來了,但此時想,師兄那會兒可能身體裏還有毒,怎麼可能回來。
後來他才知道迷谷是要用人的靈魂來填滿的。
如果是這樣尋來的親人,他寧願不要。
所以他就在世間一直流浪,順便懲奸除惡。
大約是天可憐見,即使他沒有用人的靈魂填迷谷,他也在無意間找到了親人,只是那時候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已然去世。
再見師兄的時候他說:“我知道了。”
他的話如高山之巔的松葉清風微涼,目光卻飽滿慈悲:“師弟,這纔是修行。”
“師兄是這麼想的。”那時候羅寒的淺笑微澀:“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爛在肚子裏。”羅寒妥協:“我不會把中曲山的事說出去。”
這纔是修行。
羅浮臨走前問羅一,是否願意和他們一起走。
羅一輕輕搖首:“師父回來見到我,青雲山纔像有家的感覺呢。”
和師父離開青雲山那一天,慕容弦回首望了一眼,身後千樹梨花白,一個素衣女孩,站在盛世的繁花裏,和他訣別。
羅浮沒有回頭,對慕容弦道:“阿弦,走吧。”
慕容弦問羅:“師尊,爲何不帶一一一起走?”
羅浮站在山巔之上,看着陰雨的天空,長嘆一口氣:“阿弦,你記着,離別便是離別。”
和師父在外修行了十年後慕容弦回到了青雲山。
雖然延誤了回程的日期,他想着自己和執掌長老說明了原因,他知道自己爲了救人受了傷,也不會多加苛責。
他如此想着,但回去了才知道,青雲山不再是以前的那個青雲山了。
羅一是現任執掌長老,獨攬青雲山大權,很多事都變了。
慕容弦很想問爲什麼,爲什麼才短短十年,青雲山的變化就這麼大。
但他找不到一個人問。
除了羅一,他所熟悉的所有人都人間蒸發。
他想再回去找師尊,告訴他如今青雲山的變化,他在約定好的地點等待,師尊直到最後都沒有來。
慕容弦看着眼前這個小姑娘,和十年前一樣的纖柔瘦弱,懷中抱着一隻黑貓,大大的眼睛中透露出對他的絕對信任,她甚至提議,以後由慕容弦來做執掌長老。
慕容弦的心冷的發抖,拒絕了這個提議,此後的人生除了日夜不綴的勤勉修煉便再無他事,他本天才難得,心靈極慧,又勤修苦練,進步一日千裏。
在波瀾不興的日子裏,他偶會想起,梨花下那一抹輕盈的素衣和清然笑意。
如今這抹影子成爲青雲山的陰影,揮之不去。
忽忽三百年過去,有一日師父在夢中裏告訴他和他師徒緣分已盡,叫他好自爲之。
慕容弦三百年未做夢,這一夢讓他知道他再沒有可能見到師父了。
慕容弦大病一場,躺在修煉的密室裏。
密室四面以寒玉爲壁,仙法靈氣厚重,卻極寒,寒冷如一片片薄刃,劃開他的肌膚。
他拼命爬起來,向密室的最深處走去,走了不知幾日幾夜,走到了一處小室中,他看見了小室正中央有一個玲瓏晶瑩的寒玉棺,棺裏隱約有一個單薄蒼白的女孩。
雖然身影模糊,光影斑駁,只一眼,他便認出來是羅一。
“羅一怎麼在裏面?”聽到這裏,司幽忍不住提出疑問。
慕容弦搖搖頭:“不是羅一,是未央。”
“未央?”司幽更疑惑了。
慕容弦卻就此打住了話題,說:“你想讓我幫你找姜南是不是?”
雖然知道慕容弦是什麼人,但司幽還是問:“你的線索可可靠?”
“可靠不可靠需要你自己判斷。”
司幽的嗓音有一絲顫抖:“你說姜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