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那畢竟是過去得事情了,我說的是妹妹你,我看妹妹不僅飽讀詩書,還頗有見識,真不似普通閨閣女子。”任書瑤定定地看向崔靜,話鋒一轉,“你說大爺讀書上頭不僅有天分,還十分的勤奮,只可惜太勤奮了。這話我聽得懂,我過門也有月把時日,大爺是怎麼閉關苦讀的我也清楚,你這話是不是說大爺這樣太過閉塞?”
崔靜垂着頭抿了一口茶水,並不回答。
任書瑤看她這樣的回應,有些失望,“你後頭又說,外祖父德高望重,在當朝也數得上一等一的人物,能與說上一席話都會受益匪淺。你就與外祖父慣常有信件往來,只可惜你哥哥性子倔,甚少主動與他聯絡。你這話說與我聽,不就是讓我勸勸你哥哥要勤與外祖父信件往來嗎?不是讓我勸說他除了讀書,要多學學爲人處世之道嗎?”
崔靜嘆息,將茶杯輕輕放回桌面,又拿了帕子拭了脣角,纔不慌不忙道:“所以你就這麼跟哥哥說了?”
任書瑤砰地拍了桌子,“你那話前話後的意思不就是如此,你知道大爺會發怒還引得我這麼說話。”
“我可說了一句錯話?”
任書瑤脖子一梗,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可那是我親哥哥,你是我親嫂嫂,我害你們可有何好處不成?”崔靜放緩了口氣,“有些事我這做妹妹看在眼裏,急在心中,卻不能吐一個字。我看嫂嫂不是那等只知道家長裏短、三從四德的蠢婦,才把心裏的話說與嫂嫂聽,大哥大嫂好了,我這做妹妹的才能得好不是嗎?”
這話說的情真意切的,任書瑤也不得不低頭稱是。
“哥哥與讀書上頭,一直是頗有天賦的,就是因爲如此,也難以聽進別人的勸說。我以爲哥哥嫂嫂新婚燕爾,不同一般,纔想着讓嫂嫂沒想到,對不住了,是我思慮不周。”崔靜又長長的嘆了一聲,話鋒一轉,“這世上的男子多自負,他們聽不進女人的話罷了。”
任書瑤一聽,回想道剛剛自己的夫君呵斥她愚婦,讓她少插手自己的事情,心中的委屈和傷痛頓時湧上來,夫君雖然好,但也脫不出這個時代的侷限,在他的眼中,她也不過是個生兒育女的工具吧。而崔靜一席話,讓她一時間又彷彿找到了知己,在這個落後閉塞的時代,竟然還有崔靜這樣的女子,心中頓時又對她親近不少。
小碗聽着這話卻有些不大對勁,有這麼勸的嗎?這不是讓小夫妻離心嘛?這姑娘到底什麼心思,她起了警惕,“不過是一次口角罷了,都說牀頭吵架牀尾和,夫妻倆沒有過夜仇,待大爺回來,大奶奶說上兩句軟話,這事情也就過去了。”
“憑什麼要我說軟話?我哪裏做錯了?那滕白的事情還沒過去,又無緣無故的”任書瑤一急,眼圈又開始泛紅。
崔靜探過身,輕柔地拉住任書瑤的手,又瞟了小碗一眼,“你這丫頭倒是有趣,慣會當和事老,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哥哥的人呢。”
“二小姐,這話奴婢可當不起。奴婢不過想着大奶奶和大爺和和氣氣的過日子罷了。”小碗屈身一躬,說得不卑不亢,“兩口之間的事情,不能什麼都能說得清楚,算計得明白。”
誰知道就是這句話竟然讓任書瑤炸起來,“就是有你們這等人,不分青紅皁白的,就知道抹漿糊,才縱得男人們一個個狂妄自大。憑什麼男尊女卑,憑什麼男人是天,什麼三從四德狗屁一堆,還有你們給我看的什麼,都是男人寫了禍害女人的破爛玩意兒。”
這大半年來任書瑤壓抑的本性,在這一刻加倍的反彈起來。
小碗目瞪口呆,這還有外人在怎麼能說這種話,“奶奶息怒。”她朝着任書瑤打眼色,有些事情可以想,但絕對不能說出口。
“有什麼好怕的,我又不是那等迂腐的碎嘴婆子,嫂子這話我聽了,就忘了。”崔靜笑得不以爲然。
任書瑤朝着小碗一皺眉,“你先出去吧,真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說完就不再看她一眼,反倒是拉着崔靜開始抱怨她受了教養嬤嬤多少折騰,如此那般。
小碗心一緊,壞了,怎麼就這樣了?又想要說什麼,可惜崔靜帶來的丫鬟爛柯直接出手把她推搡出來,任書瑤見她退個踉蹌也沒有絲毫言語,小碗無奈之中,也只好黯然離去。
小碗頂着周圍粗使婆子、丫頭窺探的眼光,挺直了搖桿,獨自回了自己的房間。她有種不好的預感,事情的發展似乎脫出了她的預想,有些事情已經不是她努力能抓回來的了。
小碗晚飯也沒喫,閉門坐在小桌前靜靜等待。
果然,入夜後,秋茗敲門進來了。
“委屈你了,大奶奶那話說的重,她沒一會兒也後悔了,只是拉不下臉來同你道不是。”秋茗握着小碗的手。
小桌上的油燈一明一滅的閃着,打在小碗的臉上,讓她的表情也不真切。
“可當不起這話,大奶奶說得都對,是我說話做事不妥當,不能爲大奶奶分憂解難,有愧於太太的託付。”一字一句。
“你能這麼想就好,心氣不能太高了。雖說是奴才,可做到咱們這樣的,可比一般人家的閨女還要強上不少。可即使這樣,也不能奴大欺主不是,大奶奶再怎麼說也是主子,咱們哪能做的了主子的主。”秋茗拍拍她的手背。
果然,連秋茗也這麼說了,是嫌她影響任書瑤太多嗎?小碗垂下眼睛,即使她盡力壓抑本性,夾着尾巴做人,可還是難逃別人的揣測,也許就連她不爭名奪利的行徑,在外人看來也是孤高不合羣的吧,是她想茬了。
“只要大爺和大奶奶能和好就行了,我也不求別的。”小碗漠然地看着跳躍的火光,淡淡地說道。
“這個”秋茗略一猶豫,“這個你先別管了,大奶奶是個主意大的,咱們也不好規勸。大姑娘到底是大爺親妹妹,不會害了大奶奶的。”
這就是不讓她再插手的意思吧,小碗明瞭,揉揉眼睛,輕輕一笑,點點頭,“好,我明白,都聽大奶奶的。”
從那時起,小碗就逐漸被排除在鵠鳴苑的核心之外,其實她原本就不管具體事務,只是任書瑤逐漸不再帶她出入,除了偶爾還跟去正院理事,她幾乎過着隱居的生活。
直到第二年盛夏的一天,那天特別熱,天空中一絲雲朵也無,烈陽直直暴曬在庭院裏,就連那些一直被呵護有加的翠竹蘭草都打了蔫,小碗穿着薄底繡鞋走在從後罩房到偏廳的青石板路上,都能感覺到腳底烘烤着的熱度。
是大奶奶任書瑤突然招她過來,小碗也在心裏暗暗揣測緣由,也許是看她用處不大,要放她出去呢?她心裏浮現出一絲渴望,這些日子她總是想到這個。
沒想到,“我聽聞你有些做生意的本事。”任書瑤抿了口茶水,開門見山。
小碗一怔,這又從何說起呢。
任書瑤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把茶杯往小幾上一放,“你也不用藏着掖着,這些事情我早從杜嬤嬤那裏聽說過。”
小碗這才反應過來,應該說的是幫邢爺爺的那件事吧,她垂首答道:“是,不過那都是陳年舊事了,不值得一提。”
“那時你才十歲,就有這個本事,不錯。”任書瑤正色道,“掌家理事的事情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個套路,你管不管都沒什麼差別,所以說,我也沒什麼能用的上你的地方了。”
小碗心裏一緊,這是什麼意思?其實掌家理事的事情還大有學問,就衝着任書瑤過門快一年的時間,崔家掌事的大權還穩穩都在崔靜手上,就這一件,就該任書瑤重視纔對,可惜,現在的任書瑤對崔靜幾乎是言聽計從。
她舔舔嘴脣,艱難地要開口說什麼,就被任書瑤不耐煩的打斷。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又是那老一套,你就甭操這個心了。”任書瑤繼續道,“不跟你兜圈子了,你也知道我跟大爺之間有點問題,理念上的問題。”
小碗雖然不在貼身伺候,可任書瑤和崔子閔的問題早就是人盡皆知了,自從大爺摔門出去,任書瑤也不再服軟,兩口子就此難有個笑臉,雖然秋茗幾個也常勸任書瑤,可不知道崔靜給她灌輸了什麼理念,她抵死不低頭。崔子閔又是個清高的讀書人,更不可能對個女人認錯,兩人雖還在一個房間裏住,可惜,早就是同牀異夢,相敬如“冰”了。
“和離什麼也不可能,可那個男人靠不住,我這輩子也不能都指望在他身上。”任書瑤神情淡淡的,不到一年的時光就將之前那個跳脫的女孩磨變了樣子,“我手上有些嫁妝,大部分是田產,還有幾處鋪子也不都是安陽那裏的。去年的出息還算湊合,可這麼下去也沒大起色,我想着,讓你在杭州府這邊看看,我想盤下幾個鋪子來經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