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使（上）
清河府最大的坊市中。
唐煜如同往常般隨意的行走在繁華的街道中，看着林立的各種符籙、靈器商鋪，徑直走進了畫着靈寵圖案的馭獸齋。
自從仙雲宗將“飛劍”的製作工藝公佈於衆後，颳起了一陣“飛劍”熱。有靈根的弟子，誰不想在天空自由的飛？於是，都忙着製作屬於自己的“飛行靈器”。至於馭獸齋原始的，全靠猛禽的翅膀飛行，帶寥寥幾人飛躍穿梭兩地的法子，已經落後了。
落後就要捱打，就要被淘汰。
在適者生存的修行道路上，沒有什麼人情可講。
不過，在面對嚴峻生存考驗的馭獸齋，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沒有關門大吉，而是業務更繁忙了。
甚至藉着“飛劍”這股風潮，大賺特賺了一比。
原因？因爲量產的飛劍質量不能保證，屬於短期性用品。而質量優良的，式樣美觀的，具有防禦效用的飛劍，須摻入如天河砂、紫星石、砭金汁等珍稀材料。這些材料分佈在仙蒹仙葭各處，若一樣樣的尋，浪費時間不說，不一定能找到好的。
這時，馭獸齋那遍佈天下的分支網絡，就顯出的巨大的優勢。它幫忙傳遞消息，與佔地利的買家互通有無，很快聚斂了一大批原材料。
原本就有很好的基礎，加上靠着販賣製造飛劍的材料，迅速穩定了岌岌可危的地位，滿足了衆多修者的飛劍需求。一躍成爲清河府、弈天城最受歡迎的商鋪之一。
靜兒從來沒把目光放在馭獸齋上。
如端木府那樣的赫赫家族，她都沒怎麼在意。何況是一個沒多少強大高手的二流小門派上。
可當唐煜走進馭獸齋，對那些兇猛的，可愛的靈寵看也沒看一眼，被店小二恭敬的迎進內堂，隨後捧着一垛子厚厚的賬冊給他看，她不由得驚訝了。
“你是馭獸齋的……背後的東家？”
“嗯。”
唐煜點頭。
靜兒已經在他的內世界，可謂寸步不離，他的一切所見所聞，沒有什麼能瞞得過去，索性承認了。
“知道這件事的不多。馭獸齋的歷任齋主，其實是我家族的世僕……”
如同遺忘自己使命的柴老太父母家族，世代效忠徐夫人一脈一樣。因爲，他們來自同一個地方，受天下人敬仰的……浮空島。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靈音這樣世族豪門子弟的眼中，同屬於萬乘仙君後裔的北堂家族落敗了，只剩父子二人，修爲再高又能如何，撐不起來一片天空而在旁人的眼中，北堂家族再怎麼落魄，還有偌大的家業，還有不離不棄，如馭獸齋齋主這樣善於經營的僕人。
不去爭不去搶的話，子子孫孫過上富裕悠閒的生活，不成問題。
立場不同，看待問題的方式也不一樣。
唐煜若隨波逐流，知難而退，放棄先祖的期待，他也不是他了。
現在不是告訴靜兒自己身世的好時候，說了，也只是讓靜兒揹負跟他一樣的重擔和壓力，所以，唐煜隨口說了幾句，就開始認真的查看賬冊。
不是查賬具體的金額數目——若對忠僕沒這份信任，何必把馭獸齋交出去？
他不在乎金錢，着重看的是賬冊透露出來的另一種信息。
近些日子以來，某些必須注意的家族、宗門購買了什麼材料，誰出面，爲了誰，說過什麼話？這背後的種種關係，代表了內部的什麼變化？有什麼利益糾葛？誰和誰產生不快了？順藤摸瓜，從而找到他需要的消息。
必要的時候，他就能利用上。
這種強大的分析判斷能力，需要一個清醒而理智的頭腦，在複雜而混亂的消息中找到自己想要的。而真實有用的，有時在口角矛盾中，有時則隱藏在小貓小狗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上。
對耐性有嚴格的要求。
一般人恐怕學都學不會。
靜兒若不是就呆在唐煜的“冰封世界”中，恐怕想都沒想過，世上有這種人不用見面，就能知道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對誰不滿，昨天說過什麼話，和誰喫了什麼東西……
對你熟悉無比，跟天天見面的家人一樣
好可怕，也好強大啊
一時間，她對唐煜的敬仰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唐煜原來擔心，怕靜兒覺得他手段不夠正大光明，完全是多慮了。爲如何打理仙雲宗而煩惱的靜兒，早認識到了自己的性格缺陷——她所有的聰明才智，都用到修行方面了。讓她做宗主，管理那麼大的一個門派，茫然的手足無措啊
她的本性隨心所欲，缺乏嚴謹的邏輯能力、知微見著的思維能力。
所以，某種程度上說，他們互補了。
……
看了一會兒賬冊，唐煜召來幾個執事，將自己要去冰雪神宮的消息傳出去。不久，有小廝稟告：後大小姐要求會面。
地點定在後宅。
“行啊你”後氏千金披着鬥篷而來，不離左右的輕羅流螢都不在，似乎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她來了。
“答應那個瘋子去冰雪神宮，你就不怕自己有去無回？”
略有些沙啞的聲音，帶着一股銳利。
“機會難得，總要搏一搏。”
“哼”
後丹天冷笑了幾聲，譏誚的眉梢顯得她更加豔光逼人，“前兩天，用小貞爲誘餌，逼迫方少華答應你在必要的時候出手相助；今兒，又答應去冰雪神宮那麼危險的地方，性命都豁出去了，只爲了端木世家肯鬆口，答應你重新使用‘北堂’的名號？”
“你真是我平生見過的，最無孔不入、汲汲鑽營的人”
唐煜板着臉，面部表情絲毫不變，彷彿被羞辱的不是他。
而躲藏在他內世界的靜兒，卻驚呼出聲，【赤英，她怎麼能這樣說你？】
【她爲什麼不能？她身份比我高，地位比我穩，肯接納我，也是因爲我順從肯聽話。現在知道我有了其他想法，當然生氣。】
【我不知道……】
靜兒很難過，她看見唐煜跟後丹天經常一起出現，還以爲他們關係很好呢？
唐煜默然，靜兒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不過，後丹天的話鋒一轉，卻又輕輕笑了，
“希望你冰雪神宮一行，順利平安……努力了這麼久，可別最後連人帶船一起翻了，連最後的本錢都輸光了”
發泄完了心中的憤怒，又開始發號施令，“你什麼時候動身？那個瘋子估計要給你幾天時間準備，趁這個空閒，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裏？”
“仙雲嶺。”
後丹天理所當然的說。
唐煜心中一動，點頭應了。
見他答應的痛快，沒有絲毫的猶豫，仍跟以前一樣，後丹天被“利用後丟過牆”的不滿減輕不少。
其實，她早知道唐煜不是池中之物，能忍，能謀，又果斷堅韌，年紀輕輕前途廣大，連端木老爺子都有些忌憚。沒想到的是，這一天來的這麼快
靈音出世，難道收益最大的，竟然是他麼？
不管了能不能從冰雪神宮活着回來，都是個問題呢後丹天眉頭一皺，想的是自從師箴離開後，一直躲在仙雲宗不肯露面的……嚴謙。
【唐煜，你要去仙雲嶺嗎？赤英去，該不會有什麼不好的目的？】
【你放心吧她是想找個人陪着，這樣外人知道了，也不會覺得奇怪。】
解釋了，靜兒反而更疑惑了。
直到唐煜點明瞭“你兄長”，靜兒才恍然大悟。
貌似大哥跟後丹天……有點不清不楚的關係來着可後來沒了下文，靜兒就以爲是自己誤會了，沒當成一回事。原來，竟是真的
唐煜冷靜的分析着，
【他們不可能你大哥估計也是這樣認爲，所以連提都沒有跟你提過障礙在後丹天的身份，她不是一般的世家女子，是後家的未來家主家主不能輕易成親，即便成了親，也不會選跟後家有利益糾葛的男子。除非，你大哥放棄自己的姓名，肯入贅……】
這個條件，當然不可能。
靜兒嘆息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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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煜答應前往仙雲嶺，最重要的原因是爲了靜兒——讓靜兒可以通過他的眼睛，“看”到沒有她在的仙雲宗，變成了什麼模樣。
“你不怨恨閃魔？”
“不恨。那本來就是她的身體，她不想繼續看到我這個‘房客’，趕走我，是她的權利。”
“你也不恨梁冰雲？”
“不恨。”
在看到梁冰雲將仙雲嶺治理得井井有條，穿着各色服飾的弟子穿梭在五峯之中，笑容滿面，靜兒輕輕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欣慰，還是驚喜。
“原來有點小小的不滿，看到現在，什麼不快都消了。其實，我對她最大的期望，也就是宗門。只要她肯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宗門上，我怎麼樣，無所謂。”
唐煜聽到靜兒發自內心的聲音，感覺滋味複雜。
世界上有那麼多哀傷自憐、遷怒埋怨的人，遇到什麼挫折就抱怨天、抱怨地，怨恨別人擋了他的路。看不清自己的毛病，又不願意真正去解決問題。
有幾人能想靜兒一樣，保持一顆通透清明的心？
這纔是他“一見鍾情”的原因吧？
唐煜堅決不承認，自己是被靜兒的容顏所迷惑——不然，爲何他見到閃魔就胸悶的想吐，很想除去她，抹殺她的存在？
進入仙雲嶺後，後丹天不需要唐煜的掩護了，先是按部就班的見了梁冰雲，表達了一番和平美好的願望，在梁冰雲的再三挽留下，答應贊助一晚。
到了晚上，她自去見嚴謙不提。
唐煜祕密的從清河府埋伏在仙雲嶺的棋子那裏，得到一個最新消息——小貞離開浮空島，日前乘坐千秋萬載舟，回到仙葭了
千秋萬載舟的碼頭在天水郡，而梁冰雲的妹妹就嫁到了天水郡文家，對哪兒的情況非常清楚。幾乎隔了不到一天，就知道了。
一般而言，進入了浮空島，極少有能出來的。
願意不願意是一回事，出不出得來，又是另一個回事
小貞……是被陳家送給風家兄弟，向外人表明兩家關係聯姻的“禮物”。有點像是“定金”，怎麼可能隨隨便便離開呢？
聯想到她生了一個不是風家的兒子……
唐煜憂心忡忡。
他問靜兒，要不要去看看小貞？
靜兒同意了。
唐煜再問，不然告訴小貞，她還活着，用比較特殊的方式還活着？
靜兒卻猶豫着，沒有立刻答應。
“你恨小貞的父母家人嗎？他們……對小貞不大好。我的家族幾乎在浮空島斷了根，只有少數消息流傳出來，據說，小貞她剛開始受了很多欺負。我想她生下那個孩子，可能不是自願的。”
“我不恨。”
“爲什麼？”
“恨是無謂的情緒。我不需要恨，我只要記得，他們是仇人。等我x後能能力，一個都不放過就夠了。”
“若我一直都像現在這個樣子，無能爲力，那就是上天都幫他們，罷了。我不恨。”
靜兒的語氣淡淡的，冰封世界的光滑冰湖上，多了幾分嫋嫋的水霧，朦朧似幻。
……
與此同時，十九歲的小貞站在天水郡的土地上，大喊大叫，“呵呵，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吸引了很多人注意。
跟隨小貞離開浮空島的四個侍女，互相瞅瞅，眼中都閃爍着奇怪的光芒，胡漢三是誰？小姐又不姓胡，幹嘛叫自己胡漢三？
其實，連小貞自己也不懂得。可她在姐姐的儲物戒指中，看到很多書籍中的主角，表達迴歸的時候，都會大叫一句“我胡漢三又回來啦”，彷彿有某種特別的含義。
所以，她也學會了。
“嗚嗚，一年多沒回來，我感覺這裏的天都變藍好多啊”
“是小姐的心情好吧？”
“嗯，心情好，氣色也好小姐，你現在比萬花樓的時候還美”
“好了啦拍馬屁也不看看地方小姐，你這次出來‘探親’，想先去哪裏？”
小貞輕笑。
她還有什麼親人呢？
仇人倒是一堆
“呃，就從飛雪劍派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