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濬睜大的眼睛一派空洞,他望的不是她,而是清冷燭光下那隱約模糊的身影。他似乎看到了什麼,那是誰自煙下,月白的單衣由風起擺,懨懨的微笑,幾分散漫。香燭滴淚,人煙散滅,緩緩地,他垂閉了眼眸,沉沉而睡。長睫上沾染點綴的晶瑩,連成一片水霧瞬然垂落。
馮善伊本是笑着,卻恍惚愣下,盯着那溼盈怔忪。
拓跋濬七叔,是拓跋餘。
殘燭陡滅,妖白的菸絲在昏室中搖搖墜墜,她自漆黑之中探出手,摸向他眼角那似曾相識的淚光,便似今晨在正陽宮外所見那般。指尖染溼,她蹲下身來,湊在他耳邊,聞聽他沉眠的呼吸聲,淺淺笑着:“拓跋濬。如今我知道了你的一個祕密。”
馮善伊笑得漸有些倦,靠在榻前輕了呼吸。
她其實並不想知道那麼多祕密,唯期望可以成爲別人心底的祕密,哪怕只有一人。
轉日的大朝推了,也是拓跋濬即位而來第一次推朝不上。這事放在歷朝歷代倒也不稀奇,只落在這麼一個勤政愛民的年輕皇帝身上,宮中難免有閒言碎語傳開。很不幸,這一回皇帝“廢政”亦同昱文殿那個姓馮的女人有關。
一大清早,馮善伊坐在窗前呼吸新鮮空氣閉目養着神便聽青竹將那些雜七雜八的謠言一一道來。所謂人言可畏,至了一等境界,便如馮善伊這般死豬不怕開水燙。
聽過一番言稟,平靜的漱口,平靜的擦臉,平靜的走出暖閣,平靜的端坐在早膳桌前,再至平靜地用完膳時,終於爆發,將剩下的半碗粥連湯水帶瓷碗一併擲了腳邊。
“禍害!”她咬牙罵了一句,轉眼喝着順喜,“那禍害醒了沒?”
順喜不敢應,自當沒聽見她埋怨。青竹亦只低頭拾撿舊碗。
馮善伊提了裙襬匆促走去東閣子,轉入裏間,拓跋濬仍在睡。崇之正立在案前擺摺子,邊擺弄邊回眼瞧看榻上歇息的主子,見到馮善伊步近,才低聲稟報:“皇上辰時醒了,說是頭疼得要裂開。早半刻喫的清粥也吐了。”
“請太醫聽脈啊。看看是胃傷了,還是肝損了,或者。”馮善伊咳了咳,故意揚了聲音,“或者心壞了。”
崇之面上難看,忙借了熬湯藥的藉口撤出去。
馮善伊回至拓跋濬榻前,知道他這是頭疼得睜不開眼,所以閉目養神,意識清晰着,她俯低了半身,湊到他耳邊無限幽怨道:“這回是打算遣臣妾去哪裏守皇陵啊?”
拓跋濬只睫毛一抖,未張眼。
馮善伊嘆了口氣,端坐在他腿邊絞着衣帶緩緩道:“上回也是玩了這麼一出,把我趕出去守了這些年祖陵。如今是又想把我掃得更遠了?”
拓跋濬胸前稍有起伏,卻是緩緩抬了半目,眼底紅絲蔓布,眸光更是混沌。他無聲瞥了眼馮善伊,轉目看去案前高高隆起的奏本,目光一緊,便欲掙扎起身,挪了挪身子才覺身重如泰山,才又幽幽望去馮善伊,無言求助。
馮善伊挑了半眉,壓着心底慘笑腹語拓跋濬你也有今日,卻也老老實實依着他目光行事,先由榻前將他扶起,墊了團枕於他腰後,自他兩膝上又架起精雕細鏤紅木案。靛青長衣披了他雙肩,卻見拓跋濬承受不住疼痛地緊攥額頭用力捏揉。
馮善伊背後身去低低一咳,眼底藏盡那麼一種叫做幸災樂禍的東西。
拓跋濬閉目揉了好半刻,長長舒了一口氣,聲極淡:“開心了?”
馮善伊擠出滿臉哀怨,苦苦道:“龍體有恙,妾擔心不及。”
“你擔心,是又遭牽連受罪。”拓跋濬白她一眼,面色不善。
馮善伊自知心底由人看穿,無可再言,轉去案前把他盯了許久的奏摺抱出來摞在他身前木案上,一份份按照順序碼好。另端了筆墨置放他手側。拓跋濬持了一份章方打開,便覺劇痛襲來,額頂便似要裂開,鈍痛沉沉,另手捏着案角撐出滿身汗。
馮善伊見他這副模樣確不是嬌氣,奪了他手中案折,低聲建議:“交由尚書們回批吧。”
拓跋濬瞪她一眼,仍欲堅持。
“就死撐吧。”馮善伊悶了一聲,轉身要走,袖子卻由身側人猛地帶住。
拓跋濬低頭攥緊她腕子,靜得沒了聲息,隔了許久,他微微沉吟:“你代朕回批,有拿不準主意的,來與朕議。”
“這不得體。”馮善伊立時回應。
拓跋濬冷一笑:“你替先帝回批朝臣奏本時,怎不想得這句。”
馮善伊愣住,她仿拓跋餘字體從來未有出過岔子,時而連拓跋餘自己都難辨真假,如何就由拓跋濬一個外人瞧出眉目來。
“先帝朝的事,朕不會追究。”拓跋濬抽出一本批過的摺子丟了過去,而後推開小案,揉着眉心平臥於榻,閉目間輕聲道,“朕的筆跡,對你而言應該不難練。練熟了,今日的奏本就交由你。”
馮善伊望去滿案紅黃間雜的奏章,亦覺頭疼,苦悶着尋了藉口要推脫,回眼再看去拓跋濬已是呼吸平穩着熟睡,鼾聲極細。
“我果真是你老媽子投胎。”馮善伊抱怨着揣着滿懷奏本回了書案前,一一攤開,看着滿眼蠅頭小字,更是困怠。她好日子不幹這等弄虛造假,自有些心虛。苦皺了眉頭硯弄朱墨,比着拓跋濬的字體細細揣摩,又要模仿他回批的行文語氣,着實頭疼。相對於拓跋餘每每要飛起的狂草筆體,拓跋濬的字的確舒整規矩,回旨批文皆以字字清雋。以字觀心,便也知道拓跋餘的心浮氣躁,然而,拓跋濬的字,卻是異乎尋常的沉定自持。
整一上午,崇之連送來三批奏摺,皆是摞得有她半人來高。而後案前越積越多,她不大的腦袋終是埋落其間,揮筆落汗,右肘痠痛得幾近廢掉。拓跋濬的習慣,不分要次,只要是三品以上要員的奏摺,不經尚書檯,直接由他親自覽閱回批,於是奏章數量足有先任幾位帝王的數倍。
批至午後,馮善伊實在困怠,直接趴在奏摺上睡過去。正要入得美夢,耳邊傳來崇之怯怯地喚聲,原來是軍前加急奏報送至。她接來時稍有猶豫,畢竟是軍紀祕要,只又看去睡得正沉的拓跋濬,想着軍機不當延誤,索性拆封匆匆覽了奏報,只映目幾字衝醒了睏乏,“雲中守君左前鋒馮熙戰時失蹤”。
馮熙。哥哥。
雲中太守奏本上言得精練,只道雲中軍與柔然三戰三捷,驅柔然軍兩千裏之外駐軍。大勝雖振奮軍心,然而備糧草皆斷,極需補充。後續言中加了將士傷亡失蹤的名單,左前鋒馮熙不過是其中之一。
馮善伊目光有些發僵,回神後,將這份摺子與另幾份單挑出來的奏章置了一處。
“是不是喚皇上醒來?”崇之見她面色有異,忙急言。
馮善伊用手壓了壓那份摺子,沉了口氣輕言:“是捷報。讓他再睡會兒吧。”
崇之轉身退去。
馮善伊將剩下幾本奏摺判完放好,趴了桌案上,屏息閉了會兒眼睛。(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