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梳洗的常太後被身後的傳喚驚住。
玉簪別在髮間,常太後對鏡皺眉,問了一聲:“皇後當真求見?!”
話音未落,簾幕一抬,馮善伊即是幾步而入。她與她隔了一段距離,有些疏離。
常太後扶着一角雲絹,不出聲地待她反應。
馮善伊緩緩走來,將袖中那一物塞入她掌中捏緊。
白瓷青瓶質地寒涼滑膩,掌心稍冷。常太後淺眸輕轉,幽幽的聲音,有些啞。
“何意?”
馮善伊看着她,依然無所畏懼:“我想生下肚子裏的孩子。也許日後我還會有許多孩子,我同樣要將他們生出來。”
常太後實在看不懂她,輕笑着搖頭,一揮袖子遣散所有的宮人。她慌亂地來回走動,手中那瓷瓶越攥越緊。
馮善伊彎身一禮,聲平氣沉:“我想說的就這麼多。其餘,已是無話可說。”
常太後猛地擲出那瓷瓶,琥珀色的藥汁四溢,苦澀的香息飄散。馮善伊不動聲色地走了出去,看也不看她。
宣政大殿上,明光撲入。
寬綽的衣襬滑過冰冷的地磚,她一步一步朝前,從太和殿入宣政殿,她是越走越輕鬆,越來越釋然。直到入目迎來他淡然撐於案前的身姿,一手執筆,另手壓住那奏章,他專注於國事,認真蹙眉的容樣其實很迷人。
裙袍繞過清冷的風,她止步於大殿中央,微笑着凝着他。
他辨得聲音,幽然仰首,靜靜放落硃筆。
“你一夜沒睡?”打量着四周,見崇之換去昨夜通宵整夜的殘燭,她狐疑問他。
他起身,向她走來,一手滑過她溫暖的軟腕。
“我一夜未睡。”他點頭微笑,“因你不在我身邊。”
“我不在,你睡不着嗎?”她問他,淺淺皺眉。
“不踏實。”他一笑,答她。牽起她的手走去後殿,廊間兩側宮人紛紛行跪禮,而後在他們身後放落長帳。
冷風漸漸遮蔽於身後,步入長榻間,她與他同坐榻尾。
他凝神看了她小半會兒,開口道:“我們商量個事。”
見他如此認真,她心頭一緊。莫非雲中伐柔然,東平亂黨,無軍餉可發配,所以要剋扣她的餉銀?!莫不是她心疼那幾百兩銀子,只是......如今手頭實在有些緊。馮熙生了那一窩小崽子們,不僅需要她補給家用,往來後宮交好各部,亦需要錢。
一張臉緩緩沉了下去,她極不情願地唔了聲。
拓跋濬握緊她的腕子,直貼在自己胸口,道了聲:“拿去!”
“嗯?”她揉揉腦袋,實在納悶。
“把它拿去。”他又添一聲。
手指忙由他襟衣裏探去,莫非那裏面有銀子,摸了餘下,卻是空空如也。她揚起頭,衝他搖搖頭,實在不知道,他想要說什麼,做什麼。
“我把這一顆心掏出來給你好嗎?”他聲音一輕,儼然是不習慣說這般赤裸裸的情話。明明想問的是,把心給你,仍是怕嗎......一出口,便白得讓人好笑。
馮善伊推他一把,收迴腕子:“血不呼啦的,誰稀罕要。”
拓跋濬自覺失敗,淡淡一咳,搓起手心來,幽聲解釋:“我是說......我把心給你。若將日你覺得我負了你,你便將那心丟了,或是......揉碎打裂......都由你。”
她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時間眨着眼睛瞪他,咀嚼起那番話,想得越深,心好似越軟。強顏一笑,她揚起手探着他額頭:“不熱啊。咱可別玩的太血腥了。”
馮善伊,你是故意的,還是習慣這般沒心沒肺。他抿脣,無動聲色,依是看着她。
她忽而向他展開雙臂,揚笑念:“你是不是哪裏不對了?!來來來,來我懷裏,我們溫暖一下。”說着便出臂穿過他胸前,攬着他雙肩,將自己的腦袋探過去。
臉頰貼在他一側肩頭,她喜歡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沒有其他女人的胭脂味道,乾淨又清爽。
“我看你是奏摺看得太多,燒壞腦子了。”她幽幽說着,微笑着閉上雙目,一抹淚痕寂靜地滑過半側臉頰,誰也看不到。
他是帝王,她如何敢要他的心。江山怎麼辦,社稷又如何。他是真的糊塗了,糊塗到想做了昏君。
“答應我一件事。”他悶弱的聲音自胸口傳來。
她輕了呼吸,靜靜等着他說完。
頓了頓,一手捏緊她依靠在胸膛的肩,他說:“永遠不要在我身後落淚。”
那一股清澈的暖流自心底而發,剎那間貫穿了整個生命。她靜無聲息地圈緊他。
柔軟的聲音漫出,他執着地問她:“答應我,好嗎?”
胸口熾熱,眼淚又一次淌過臉頰,她突然說起不想關的話:“我想爲你生孩子。生許多孩子。一半男一半女,丫頭去勾搭世家公子,兒子就去娶商紳士族的女子,這樣好不好?!”她這個人是臉皮厚,嘴皮子恰也笨,她說不出什麼像樣的情話,吟詩作詞更不得要領。她想,若是喜歡一人,她能做的就是爲他生許多許多孩子。她曾經這樣說給拓跋餘,如今又說予身前這個年輕人。
拓跋濬拉過她雙臂,將她的兩手由一手攥緊,另抬起手拭去她面上的淚痕,指背輕柔的擦拭,他含笑點頭:“你說好就是。我們會生很多孩子,很多。”
“真好!”她突然破涕一笑,傻傻地樂着,“你至少沒說把我丟給爐子。”
“爐子?”他苦笑着看她。
她點點頭,憶起就往,心已無酸澀,不過那麼風輕雲淡地言出:“拓跋餘說要把我丟給爐子生孩子去。”
拓跋濬面帶苦色,無奈搖頭,倒是真有他的。
“我反是怕。”他最後摩挲着她的鬢髮,抬臂攬她入懷,“你將爐子丟給我,讓它替我生孩子。”
她平靜地抬眸,定定望着他,一絲一絲地點頭,予他堅定道:“依定製手鑄金人行大婚禮,立我爲後吧。”縱是天下人都反對,這一次,她也要同他一起,不僅僅站在一起,是他的皇後,也要成爲他名正言順的妻。
依魏宮定製,立中宮正位,手鑄金人,以成者爲吉,鑄而不成不得立。
三日後,雙吉喜日。行齋戒三日大禮之後的皇帝,與百官親自目視中宮正陽高臺上親手鑄造金人的馮善伊。成者爲吉,那一日風和日朗,瑞氣高浮,她鑄造而立的一座金人屹立不倒,佔卜法師言此乃天命吉祥,福瑞高照。皇後馮氏親手豎立的金像,在時而八方山雨欲來的混亂期間,以吉祥之兆穩定了上下民心。
拓跋濬自高殿上緩緩而來,前擋百官衆臣,後迎魏宮無數宮人熾熱的目光。
他看着她,又一次開口重複那些話:“信陽馮氏。你可願做朕大魏千萬子民的母親。你將視他們如自己的親生子女,與他們共度所有艱難與禍難,爲他們帶來安寧同富饒。這一生至死不忘記自己的職責,無論這一片山河碎裂還是繁盛,永不棄。”
這一朗聲,是要文武羣臣皆聽見。
然而他低沉下聲音緩慢而言的另一番話,只有她能聽見。
他說:“信陽馮氏。終有一日,朕將朕之性命,將朕的子孫後代和千萬黎民,還有百年江山基業交付於你。你堪負得起嗎?”
她揚起頭,明烈的陽光刺得滿眼發脹發痛,嫣然升笑:“皇上的江山百年如一。”
史載太安二年,皇後馮氏,入主正陽宮。
宋末元初的胡三省於《資治通鑑》批註言,“魏人立後,皆鑄像以卜之。慕容氏謂冉閔以金鑄己像不成。胡人鑄像以卜君,其來尚矣。”鑄金像是魏人爲選後所定的祖制,又有佔卜之意。(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