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那天夜裏天色還淺, 蕭青贏拉着嚴閣早早的回了房間,盥洗一番後就摟着他上牀補眠去了。
這一覺雖然睡得早但對蕭青贏來說着實不算睡得踏實, 一入眠就頻頻起耳鳴不說, 一旦睜開眼來太陽穴還抽痛的厲害。
嚴閣那天是疲乏的不行, 頭一沾枕就睡着了。
獨留蕭青贏一人睡睡醒醒,反覆翻了幾次身,枕頭上那壓痕簡直是此起彼伏的。
過了好大一陣子, 他終於找了個能讓身體稍微舒展開的姿勢, 這才昏沉沉的陷入了深眠。
可是就算在睡眠當中他也沒能徹底放鬆了精神。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殘缺不全的是他三十年來破碎零亂,無法拼合的記憶。
走馬燈似的殘片一晃一晃閃過他眼前,他猶憶起小時候在父親面前不得喜愛, 整日只能與瘋癲的母親相依爲命的那些日子, 他猶能記得,自己與親生的兄長遠隔兩地每逢年節時才能相見的時刻, 每每到了那天他們總是興奮異常, 全不像往日裏寡言冷漠的樣子。
蕭門之大, 尊貴榮華, 然而真正與他血脈心意相通的人,與他站在同一陣地給予他支持和親情的人,從來就只有他哥哥蕭澄悅一個……
驟而畫面急轉暴雨傾盆,聖托馬斯醫院的重症病房外人影稀疏。
他站在父親的病房門前, 背靠着煞白牆壁, 臉上僅有的神色只是無動於衷。
在一牆之隔的重症病房內, 掌舵蕭家長達四十多年的當家人蕭乾,此時已經是行將就木了。
他數月以來多是昏迷不醒的狀態,只有依靠呼吸機和強心藥物才能勉強續命,如行屍一般躺在病牀上苟延殘喘。
而兄長蕭澄悅卻在這個關頭突然決定,撤掉父親身上所有的醫療儀器,不再強行爲他拖延性命……
蕭青贏站在病房門外,微微嗟了一口氣。他眼看着兄長帶人進入病房,一個一個關閉了父親賴以生存的各類儀器,他們拔掉他手腕和脖子上插的針管,最後只剩一臺監護儀被留在了房內。
透過醫院冰冷的燈光,一股又一股濃到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接連湧入鼻腔,那味道嗆得人無法徹底呼吸,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緊緊攥扼住咽喉一般。
在場的只留下了他們信得過的人。
監護儀時斷時續滴滴發出警報聲,不過那幾名身穿白大褂的人連同他與蕭澄悅一道全都對此情景不爲所動,沒有一個表現出絲毫的慌亂和擔憂。
他們如此的鎮定,冷漠,有如那病牀上躺的從來就不是他二人的父親一樣。
有如在當下這一刻,他們就是在等待蕭乾嚥下最後一口氣,然後命絕歸西……
雜亂無序的夢境似乎讓蕭青贏覺得很不舒服,他驟然蹙起眉頭,手用力扯了一下被子。
須臾片刻,掠目潮汐,父親臨終的情形逐漸消散在了他夢裏。
轉眼不知何期,蕭家大宅的院落都已經荒廢。荒草叢生在中庭天井,花園中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全然被黃土深深掩埋。
曾經無盡繁華的蕭家只餘下這殘垣斷壁,滿院的荒涼,整座宅子裏碎石碎瓦落了一地,卻不見有半點的人煙和燈火。
蕭青贏霍然疾走,衝進內宅大門開始高聲號叫着什麼。
可是任憑他叫的再大聲,喊的嗓子都嘶啞了,也沒有任何人來給他一丁點的回應。
蕭青贏慌了,他完全搞不清這是怎麼一回事。
正在此時,主廳沙發上依稀端坐着的一道身影突然闖入了蕭青贏的視野。
——那是蕭澄悅。
蕭青贏緩緩鬆了一口氣,腳步放均勻的向他走了過去。
然而他還未來得及走到那人跟前開口喚他一聲,迎面躍入眼簾的景象瞬間讓他如雷轟電擊一般驚在了原地!
蕭青贏猝然睜開雙眼,騰的一下從牀面猛烈坐起!
他嘴裏不住喘着粗氣,額頭上印滿了成片成片的汗跡……
那是什麼?他心裏不禁忐忑。
怎麼好好的竟夢到那種不吉利的夢境了?
蕭青贏一時間還在恍惚惺忪的半清醒狀態,而那夢裏的境遇卻是真實的相當可怕,好像真切就發生了一樣,一幕接着一幕猶現於他眼前。
這便讓他有一種隱隱不安的不詳感。
他忍着頭痛,翻身過去把牀頭櫃裏的衛星電話給找了出來。
“青贏——”
嚴閣此時也被連番的動靜給吵醒了,他起來揉了揉眼睛,眼皮輕輕打着顫,迷迷糊糊的問。
“這麼晚了,你找什麼?”
蕭青贏一見把他給弄醒了,心裏不由得暗歎一聲不好。
嚴閣這身子最近纔好轉了一點點,醫生明確告訴他病人千萬要休息好,不能驚着不能累着更不能嚇着。因爲任何過度的情緒波動都極有可能對他身體造成不可逆的二次傷害。
“沒什麼,我起來看看錶。”蕭青贏轉頭淺淺一笑,剛握在手裏的電話被他原封不動又給塞回到抽屜去了。
他撤身回到牀上,探手將嚴閣攬在臂間一同躺了下來。
嚴閣窩在他懷裏縮了縮肩膀,睏意正濃的時候潛意識用下巴輕輕摩挲了兩下蕭青贏的手臂。
蕭青贏忍不住笑了,他伏在嚴閣耳邊悄聲道。“乖,睡吧,我下去處理點事情。”
嚴閣也不知是睡着了還是沒有,嘴裏面嚶嚶哼唧了幾聲。他整個人都偎進蕭青贏懷裏了,後背緊貼在他胸前,一隻手還保持着嚴絲合縫的姿勢握在他小臂上。
“別去……先別去,”嚴閣斷斷續續的支吾道。“你走了,我睡不着。”
……面對這突如其來近似撒嬌一樣的幾聲央求,那求得蕭青贏真是拿不出一點辦法來搪塞他。
“不去,我哪兒也不去。”他嘴脣親暱的吻了吻嚴閣肩膀上露出來的一小塊細嫩皮膚,兩下以身相偎正是無限纏綿。此時他眼皮也漸漸犯沉起來,但口中仍然不忘低聲溫言的哄道。“睡吧,快睡吧……等明早醒了我再去處理。”
***
聖保羅的夜月其實並沒圓到值得令人稱讚的地步,倒是繁星頻頻閃着微光,零落又密集的交織在天上,好像給當空罩了一張
星羅棋佈的天網。
梁梓謙點着一根菸,翹着腿坐在泳池一旁臨時搬來的一張休息椅上。
他微微揚着頭靜默不言,耐心等待手下人在花園周圍布起人陣。
不時有餘光微末,淡淡虛視過眼前的幾棟建築,看見那些層高疊榭的別墅和洋樓完全不見半點燈火,甚至連人影都沒有一個,這着實讓他忍不住嘴角一扯。
真是託蕭澄悅的福了啊,他想。
這麼一座樓堂館所應有盡有的度假村居然能清場清到快趕上宵禁的局面了,滿堂兒裏簡直就是爲他一個人關上門做生意啊。不過也多虧了蕭澄悅惜命至此,不然客房要真是滿員起來,他動手的時候費的功夫可又大了去了。
“梁總。”手下這時迎前來報,說。“人醒了,帶到這邊來嗎?”
梁梓謙把沒抽完的煙往玻璃缸裏一彈,徑自站了起來。
他面無表情道。“——帶過來。”
***
蕭澄悅是被反綁雙手,腳踝上鎖了拷子帶過來的。他雙眼遮着一張不透光的黑布,從眉毛的位置一直罩到嘴,後面繫了個結,把整張臉都勒出了清晰可見的輪廓。
梁梓謙扭頭瞥了一道,一使眼色,示意手下把布摘下來。
強光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正面直射過來,刺的蕭澄悅不敢立即睜開眼。他足足緩了好幾秒的功夫,這才把上下眼皮緩緩掙動着分開了一個縫。
“蕭大少爺,你好。”梁梓謙迴轉身形,面帶微笑同他打了一聲招呼。
蕭澄悅愣住了。
眼看他一臉錯愕的神情,梁梓謙粲粲一曬,自顧自的接着說了下去。
“咱們應該是沒有正經見過面的,不過看你這反應,我就不用再介紹一遍了吧。”
“不用……”蕭澄悅強行斂住面上流露出的慌色,突而變了一副咬牙切齒的嘴臉,他狠狠的說。“你的這張臉……和郭薇簡直一模一樣。”
“嗯。”梁梓謙合目微頷,不禁贊同了一句。“兒子像媽,應當的。”
他這一句委實是漫不經心極了,基本稱得上是用飄飄然的口吻就把話給送了出來。然而下一秒定睛再看,果不其然,蕭澄悅那臉色又沉青了不少。
心裏有鬼,自然聽什麼都像在聽鬼故事一般。
梁梓謙足跡立定下來,始終把他二人之間的距離控制在他信手便可拈來的危險程度。他嘴角輕微勾抿,半笑不笑的盯住蕭澄悅看,似乎覺得那臉皮上青一刻白一刻的顏色變化瞅在眼裏十分滑稽,跟看人現場表演變臉譜似的。
蕭澄悅那兩片呈乾的嘴脣逐漸失紅泛紫,浮在皮肉上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慢慢褪了下去。他半晌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翻騰了好幾次。
終於,在認清確已別無他法之後,他一鼓作氣,抱着必死的心開口了。
“———你來替郭薇報仇。”
“——是。”
“———要取我的命。”
“——是。”
“———殺完我你還想要什麼。”
“——說不好,看心情。”
蕭澄悅忽然勾脣轉笑,彷彿從梁梓謙的話中捕捉到了某些不可名狀的漏洞。
他費力活動了一下反綁在背後的胳膊,嘴裏嘶嘶倒抽了兩口涼氣,然而只在片刻之後卻見他冷冷一笑,說。“梁梓謙,就算你今天在這兒殺了我,你想要的東西依然牢牢握在我弟弟手裏。怎麼,沒人教過你一旦錯失不可復得這個道理嗎,能爲你和郭薇正名的人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了,你再怎麼死咬不放也拿不回元該是你的那些頭銜和光環……”
“頭銜?光環?”梁梓謙略帶訝異地打斷了他。“不好意思蕭少爺,我想你這就搞錯了吧。”
“第一,蕭家對我來說從來就不是什麼極樂淨土,你們玩兒的那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我既沒有興趣也不想攫取。第二,我好好的就是郭梁兩家的兒子,家道門楣磊落,家裏有骨肉親情,我不需要任何一種所謂的頭銜來爲我證明什麼。第三,嗯,這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了。蕭少爺,我媽是郭家大小姐啊,這一點可是別人想抹都抹不掉的。”
……打蛇打七寸,梁梓謙最後這一句絕對是往蕭澄悅心口上猛插了一刀!
梁梓謙旋身莞爾,語調出奇的溫和,聽上去簡直就像是與普通朋友嘮嗑扯閒篇兒沒有兩樣。
“蕭少爺,你說,這一個人要是突然間空降到另一戶人家,轉眼搖身一變就做了別人的閨女,爲了身份把自己原來的爹媽都拋到腦後了。這種情況,嘶,不知道算不算的上不孝順,嗯?”
蕭澄悅霍然間瞪大雙眼。
“——張,明,揚。”梁梓謙淡淡一笑,隨後十分坦蕩的相告道。“我才把他人帶到跟前兒,他就迫不及待什麼都招了。蕭少,看來你在家族之中不是很得人心啊。”
此言落定,蕭澄悅周身明顯打了個激靈,方纔跋扈不可一世的氣勢瞬間頹敗的無影無蹤……
“那個廢物……”蕭澄悅氣極渾身都在發抖,面目尤其猙獰惡狠狠地瞪視着前方。“我就不該手軟留下那廢物,到頭來反讓他毀了我。”
梁梓謙垂下眼簾,漠然不語。
“是啊,梁公子。呵,呵呵呵……”蕭澄悅身形屢顫不止,胸腔前半部高高漲起,升多伏少。他一口氣還沒徹底順下來,突然強頂着一陣慪痛發出了幾聲瘮人訾笑。
梁梓謙微微蹙住了眉。
蕭澄悅笑,那笑聲一波又一波猶似帶着無盡的痛快和得意,他告訴梁梓謙說。“我看見你現在這副樣子,對一切都胸有成竹好像已經穩操勝券了似的,你知道嗎,當年你媽也是這樣走到我們面前的。”
梁梓謙眯起眼睛靜默。
“郭薇,”蕭澄悅揚揚道。“郭家養在雲顛上頭的大小姐。樣樣出挑樣樣都是無可挑剔,簡直就是光芒萬丈。相比之下呢,我那個媽,卑微的連提都不值得提一下。”說至此處時他倏爾一頓,繼而自導自演般搖起頭來。“不過可惜啊,蕭乾從來就不是一個爲情爲愛能放掉手中權勢和地位的人,他只想要郭家的財產,對人,他可沒那麼大興趣。所以任憑郭薇身世再顯赫,人長得再美,她對蕭乾而言也就是一尊用過即可棄的人偶罷了。其實蕭乾扶正我媽,實屬是在他沒有辦法的情況之下了,郭薇太聰明,郭家那時候的勢力也太大,不真搞出一家和和美美的樣子,恐怕根本不夠打發他們……”說罷蕭澄悅目光一偏,臉投進陰影處沉了下來。“我媽像個傻子一樣愛着蕭乾,照顧他伺候他,給他生兒子,結果卻只剩下一個正妻的名號。蕭乾對她不管不顧,任她在那間該死的宅子裏暗無天日,最後還被她自己那些草木皆兵的心思給嚇瘋了。呵,這一輩子……就真什麼也沒得到。”
“你母親的死不應該算到我們頭上。”梁梓謙說。
蕭澄悅頓時翻臉,立即疾言厲色的吼道。“你覺得不應該嗎?!你覺得和你們沒關係?!如果當年郭薇沒把你生下來,那我和青贏的位子就應該坐的更穩!我媽就不至於沒完沒了的擔心十幾年,活活把自己逼到瘋的地步!”
“是你們設計我媽。”梁梓謙驟然逼近,盯着蕭澄悅的眼睛一步一句的說。
“蕭乾利用我媽,背信棄義,而你們構陷郭家,把我好好的一個家給毀的支離破碎——”他周身披掛起一股肅殺氣息,姿態凌銳無比,一步步緊逼而來。每當他向前又邁出一步,蕭澄悅就不得不踉蹌着被銬住的雙腳,形骸瑟瑟不穩亦步亦趨的不斷向後退卻。
“我哪裏做錯了?啊?你的存在像把刀一樣懸在我們頭上,郭薇隨時都有可能捲土重來……我除掉你們打壓郭家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沒有做錯!”
“我一點也沒有做錯!”
蕭澄悅腳下不住後退嘴裏卻持續不休的瘋狂叫喊,直到他被梁梓謙逼到了水面邊沿,叫罵之聲仍然不絕於耳。
“你的對錯不由我來決定。”梁梓謙最後一個箭步迫臨,硬朗的身軀突然切近過來。
只見他以眉睫之內的咫尺距離站定腳步正視着蕭澄悅,頃刻之後,他遽然伸出手抓住了蕭澄悅的衣領!
“關於你人品上出的岔子,我沒有義務從頭再教育你一遍,你就到地底下去見了你的爹媽,好好和他們解釋解釋,然後親自謝罪吧。”
梁梓謙話音轉逝,面不改色將手掌輕輕向前一推……
———碧月蒼穹明空,所有的喧囂和爭鬥都會迎來最終收場的時刻。
彷彿在這一刻,三十年間的一切愛恨都將伴隨這一念生死而平靜下來。
這反逆了人性與本性的罪惡齒輪,在雙重螺旋般無情滾動了三十年之後,終於分崩離析,再也不能造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