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十九章 偏愛(下)
一聲輕笑忽地從那個站在樹木後的女子口中發出來了,沒有人知道她已經在那裏站了多久,只怕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那腳下穿着的錦鞋被草叢中的溼氣浸溼,讓人感覺到那溼氣是徹骨到心底的寒,讓人忍不住就想發顫起來。但是也沒什麼關係了,對於那個人,那個高高在上的俯視着天下衆人的男子,自己也是一直以這樣的姿勢站在他的身後的。那麼,自己是什麼時候就開始站在她身後的呢,又到底又有多久了呢,那些與此有關的歲月、時間如此的漫長,但是一旦換成數字,竟然如此渺小、短暫,不由得令人眉目晦澀脣舌酸楚難語,到最後只能是略過不提,讓那疼痛麻木到略微模糊下去。然而此時她臉上的笑卻又不僅僅只是因爲這心思纔有的苦笑,那笑還是一種嘲笑,嘲笑的是竟然沒有人注意到她。也許是因爲她腳下踩着草叢的緣故,那腳步極輕極輕,聽來幾乎是一點聲息也沒有,最多也只是會讓人以爲是有一陣風吹過,如此而已。
而此時一個****則是從不遠處的亭閣後面走了出來,站在一旁的青石板上,對着那踩在草叢中的女子說道,“娘娘請保重身體,那草叢中溼氣重,娘娘就這樣踩着,腳底一涼容易受寒,還是走回這路上來吧。”
然而,那個踩着草叢的女子卻一點要離開的樣子也沒有。她依舊是站在那裏,彷彿也沒有聽到那個****的說話聲,而是一直看着殷晟離開的方向,語氣癡癡神情也癡癡的說着,“這草叢也是一條路,走哪裏還不是一樣。若是這樣生了病,反而更好,說不定皇上會因此來看本宮。而如果本宮一直生病下去,皇上就能一直來看本宮,那多好……若是真的能這樣天天能見到皇上,本宮還真的寧願不去治病寧願永遠都生着病好不了……只要皇上能多看本宮一眼,怎麼樣也行。”
那****一聽,爲這話的淒涼爲這女子的癡心所打動,只能強笑道,“若是給皇上聽到這句話,一定心疼死了。娘娘怎麼能不愛惜自己呢,皇上若是不心疼娘娘,怎麼會想到帶娘娘來這裏避寒?再說了,這年關的時候娘娘就該多說些好話,以免衝了來年的喜氣……”
那女子怔怔的聽着,手指摸着那溼潤着的枝幹,嘆道,“哪裏來的喜氣,沒有了還怕什麼衝不衝的……雖然都有人說皇上也算是疼愛本宮,怕也只是心疼本宮肚子裏的孩子罷了,若是本宮真生了病,說不定皇上也不會多去理會的,這樣一想,真正讓人傷心。”
話音如靜水,竟然聽不出有.多少悲涼的情緒,但是這樣淡淡的微含一絲笑意的敘述,卻讓聽的人心中爲之難受,生出幾許的愛憐來。而此時那草叢上的女子轉過臉來,臉上有一種淒涼、悲傷的神情,看得人於心不忍。旁人尚且如此,何況是當事人,她內心的掙扎又會有幾人能夠理解呢。畢竟,站在自己喜歡的人身後,看着自己喜歡的人走向另一個人的身邊,那心中的悲傷、眼裏的淒涼,又是怎麼能用一言兩語就能說沒了、或是一擺手就能抹掉的呢。
“這宮中好拘束,讓人感覺好沉悶.好沉悶,度日如年。原來以爲只是在宮中纔會是這樣,卻不想就連出宮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原來只要人一進了宮,身份一變,就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其實,這樣的沉悶與皇宮無關,.沉悶只不是因爲人的心情罷了。愛上那一個人,眼裏就也只有那一個人,心中也只有那一個人,但是那個人若是一直總是看着別處、看着別的女子,他的眼裏總是不會出現自己的影子的話,自己的心情能好到哪裏去呢,這沉悶是源於愛情的。
那****似乎想說些什麼讓湘妃心情好些,卻不想.那女子又開口說話,一點就是點到了自己的名字。****只聽得那話竟是如此的說道,“明衣,還好有你陪着本宮,否則,本宮都不知道會亂想些什麼了,謝謝你陪本宮。”
而同時,那草叢上的女子說着,微微低了頭,朝着青.石板上站着的****一道謝,那****哪裏敢受此大禮,也趕緊福了福身,口中道,“娘娘做如此大禮,明衣身份卑微,哪裏承受得了。再說,能陪侍着娘娘是明衣的榮幸,娘娘何須多謝。”
是的,這個****是明衣無無疑,而那個踩在草叢.上的女子自然就是湘妃。而此時,湘妃再回頭去看殷晟,卻見他他早已經走遠了,走遠到已經走近了碧盈的屋子。湘妃回過頭來,看着站在青石板上的明衣,頭一側,突地明快的笑起來,看着明衣問道,“我們已經去了那麼多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沒有去呢?”
“回娘娘,還有西部沒有去。只是娘娘您難道是想……”
“恩,本宮正想去.那裏瞧瞧呢。明衣,你帶本宮去瞧瞧,好不好?”湘妃的語氣有一絲的嬌氣,是那種豪門中女孩子獨有的天真活潑的嬌氣,那前一刻的悲傷早已經尋不到任何一絲痕跡了,這樣容易傷心又容易快樂的心情,益發讓湘妃看着更象孩子一樣。
“但是……娘娘今天已經去了那麼多的地方,只怕身子疲累……”
“可是本宮不累啊。”
“但是……那西部其實並沒有什麼好精緻,現在都是些空房子,沒什麼好看的……”
“可是本宮就是想去看空房子……”
明衣無法,略略轉眼去看一眼一旁的簡甜,簡甜明白,上前去扶湘妃,將湘妃扶回青石路面上來,同時低語道,“娘娘若是這個時候去了,那皇上那邊怎麼辦?”
是的,殷晟已經令人傳了話,說是今晚回來看湘妃。而想到這些,湘妃有幾分猶豫,不禁回頭看了看,但殷晟已經與自己隔得很遠了,只能依稀看見殷晟的淡青色長袍的身影就在這個時候走到了碧盈的屋門前,而他一旁的奴僕把門一開,殷晟就進去了。湘妃眉間是細細的皺痕,再看不下去,突地回過頭來,將簡甜扶着自己的手甩開,又突地尖了聲音不快道,“本宮想去散散心也不好嗎?爲什麼你都不順順本宮,難道又要讓本宮繼續待在屋子裏悶悶的苦等一個也許不會來的人,那種滋味真的很不舒服啊,本宮不要回去,不想回去……”
明衣沒有想到湘妃這樣激烈的情緒此刻爆發,此時反應不過來只得在一旁看着。然後又看着湘妃伏在簡甜的肩上,在簡甜柔和的聲音和輕微的拍背安撫中平靜下來,她才稍稍舒了一口氣。而過了好一會兒的工夫,見得湘妃已經慢慢平靜下來了以後,簡甜便對着明衣微福了福身,解釋道,“娘娘懷着身孕,脾氣就變了很多,還請夫人見諒。既然娘娘要去西部,就煩請夫人帶路了。”
那遠處,充斥着濃濃藥香味的屋子的門終於關上了,但卻已經有藥香隨着霧氣漸漸的瀰漫開來了,是那樣苦苦的藥香味,讓人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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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怎麼樣了?”屋子中,傳來的是殷晟沉沉的聲音。
“回皇上,娘娘還是不肯喝藥。”而回話的,是華音略有憂慮的聲音。
“沒事,讓人先去取一小碗蜂蜜,用溫水兌開後送來。”
“是。”華音轉身去吩咐了,不多時便有奴僕端着一小碗蜂蜜回來了。
“好了,讓朕來。”看着華音正要將那藥和小碗蜂蜜送進去,殷晟說着就伸手將那端盤接過來,一個人進去了。
內屋中的藥香雖然沒有外屋那麼濃,但是一樣的讓人覺得苦澀起來。殷晟將手上的端盤放在了一旁的案桌上,撩起了幃簾,居高臨下的看着那個被褥中正熟睡的女子。
——也許是太過悶熱,那個女子的臉上有極爲明顯的潮紅,殷晟伸手一碰,有些微燙,似乎像是發燒了一樣。殷晟眼角微有笑痕,俯下身,將捂住半邊臉的被褥往下拉了拉,讓碧盈能好好透氣。這樣看來極爲輕微但也不算輕微的動作,卻沒有驚醒到沉睡的碧盈。
案桌上,那藥湯正散發的熱氣,殷晟將那藥湯端起來,試嚐了一小口,雖然不是哭到能讓自己皺眉,但也已經讓人嘴裏皆是苦澀,也怪不得碧盈不想喝藥了。
“一大早起來,你還在朕身邊,還勸着朕多睡一會兒。但是到朕最後醒來的時候,卻不見你的身影了,早知道你會中途離開,朕寧願一直都不要睡過去,不讓你離開……碧盈呵碧盈……”
是這樣溫柔的聲音,似沉冰融化如春水一樣的聲音。而說着的好像並不是一件平淡的事情,彷彿是在說着一種眷戀萌生、愛意發芽的心情。殷晟在碧盈的身邊坐下來,手指不自覺的就往碧盈的臉上撫去。而手指拂過碧盈的眼角,殷晟只覺得指腹一溼,不是汗水,像是淚水。
“你就是有點與別人不一樣,朕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你睡着流淚了。難道又是在夢裏哭了嗎,又有什麼好哭的,難道又夢到不好的東西了?”
“……”
“你若是夢到朕,會不會也會流淚……不過,你若是夢到朕,朕怎麼捨得讓你流淚……但是,你會夢到朕嗎?”
“……”
“碧盈,朕有沒有對你說過,朕的身邊給你留了一個位置,只有一個只屬於你的位置……朝中妃子,本來就是因爲利益上的關係才定下她們的身份的,但是到現在,那些利益那些人都不重要起來了,朕似乎總是習慣想到你,太習慣了,沒有任何理由很自然而然的就習慣了……心裏都是你,總是很想看到你的笑容,想和你說話一句接一句一天連一天,希望能實現你的夢想……朕還從來沒有對別人有這樣深刻的想法,看起來就好像是朕對你偏心,好像是偏愛你一樣。但是,你呢,對你來說,朕僅僅只是個皇上,還是還會有些什麼意義嗎?”
沒有人回答,因爲對方也許是根本不可能聽見的。是這樣的對話,只有一個人的對話,充滿問句的對話。而選擇在這樣的時刻說出來,是因爲心底的在乎、以及恐懼。害怕被拒絕,害怕被傷害,害怕只有自己在乎……畢竟,陷入愛情中的人,總是會有些微的迷惑,以及不安。多心多慮茫然惶惑是很自然的事情。
碧盈忽地動了動身,似乎是因爲被悶在這樣的空氣中有點不舒服,於是,慢慢的,慢慢的碧盈睜開了眼睛,有氣無力的迷迷糊糊的看到了殷晟。
“皇上……皇上,真是你麼?”碧盈將溫熱的手從被褥中抽出來,揉了揉眼睛,似乎還當自己是在做夢一樣的又閉上了眼,但是依稀還有話,夢囈一樣的說着,“碧盈似乎…夢到皇上了,夢到皇上在和碧盈說話,雖然碧盈一句也聽不清楚……但是不知道爲什麼,碧盈心裏好高興……能看見……皇上,真的好高興呵……”
殷晟脣角隱隱有笑意,只低了頭去吻了吻碧盈的額頭,卻發現碧盈又已經沉沉睡去了,於是那脣舌間的話語也低沉下去,只剩得四個字,
——“朕也高興……”
天色寂寂的暗下去了,而晚膳的時間也慢慢的接近了。殷晟沒有出來,內屋裏安靜着。那待在門旁伺候的柯凡往內屋望瞭望,隨即出去吩咐道,“現在就去稟報湘妃娘娘,說是皇上有事離不開身,不能和娘娘一起用膳了,請湘妃娘娘擔待些……”
“可是皇上都沒有出來,也並沒有說不要去湘妃娘娘那裏啊……”要去傳命的小奴纔有些猶豫,遲遲疑疑的就是不肯走,同時又吞吞吐吐的說着。
“做事情不是隻要長眼睛長耳朵,還要多用心。皇上現在的心思都在皇後孃娘這裏,怕是都想不起要去湘妃娘娘那兒了,你還不快點過去,讓湘妃娘娘多等了白等了怎麼好說?還不快去,腦子靈活點,別說錯話了……”
“是是是……公公放心。”那小奴才說着,笑眯眯的一轉身就溜出門去了。
而此時,湘妃的屋子裏卻是暗暗的,似乎半點燈光都沒有。而平日裏暗暗的西部,有明光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