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十一章 喜得子（下-B）
自然，沒有人回答她，沒有人有時間顧及到她。但就在這個時候，碧盈感覺抓着自己手臂的那隻手力道減弱，但卻是在堅持什麼似的一直抓着，於是一聲“我答應你”終於也說出了口。就在那話一出口的那一刻，一直就等着這句話的二夫人因爲心願得償手一鬆，斷線風箏一樣的一沉，那手垂落下去，硬硬的撞在了木椅子的邊緣，“嘭”的一聲，聽得人心中一痛，但是沒有人喊痛，因爲生命流逝，早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只有留下來的人纔會爲此生出傷心悲痛或是其他的情緒來。
****立即抓着阿婢和碧盈就往外走，同時對着勤月說道，“二夫人的事情交給你處理了，娘送她們出去。”
勤月沒有回答，碧盈也不想就這樣走，但是那****卻不容置疑的推着碧盈走着，解釋道，“有人死的地方，孩子最好不要在場。”
於是，屋門轟的一聲就被關上了，連裏面的淒涼的命運、悲傷的氣息、女子低低的抽泣聲也一併被關上了。屋外，冬萊和爾新候在一旁，等待着碧盈的吩咐，而那些人早已經離開了。
天色寂寂的，西邊的沉雲處隱然有一絲紅，殘血一樣的紅，點點的暈開。沒有樹木的村莊，怎麼看都是蒼涼的暗色，灰色的風肆意的翻飛着，偶爾細小沙粒被風吹起來，砸落臉上，是一粒粒的生硬的疼。
“娘娘，已經晚了，我們得回去.纔是，免得讓其他的人擔心了，惹來不必要的事情。”是冬萊的催促的聲音。
那****也開口催道，“你們要走就.快點走，這裏小路太多了，天一黑趕路容易迷路的。二夫人的事情我們家阿月會處理的，你只要遵從諾言好好照顧那孩子就好。”說着，那****一把扯過阿婢，斥責道，“別去亂碰人家，你看你髒手髒腳的，人家可是高貴的娘娘，我們可碰不起……”
而阿婢莫名其妙被這樣斥責.一番，嘴巴一嘟手一抹眼睛，一副要哭的樣子。碧盈心疼阿婢，於是開口說道，“這不要緊的，夫人，請不要責難阿婢。”
而阿婢聽到碧盈這樣一說，眼睛一瞄自己的孃親，.忽地又往碧盈身邊跑去，躲在碧盈身後，不再出來了。
那****見得如此，不由得嘆道，“沒想到這個孩子竟.和娘娘你關係這樣好，一般遇到陌生人她都是張牙舞爪的，看來她很喜歡你，真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緣分。”
碧盈無聲的笑笑，想到回去，心中一緊，幾乎沒有.氣力再回到那個地方、再去見殷晟。但是又能如何呢，自己始終都還是要回去，於是，語氣虛虛的，只告辭道，“那哀家就回去了，哀家會好好照顧這個孩子的，只是二夫人和這個孩子的事情……”
“既然二夫人說.了，你是這個孩子的孃親，那二夫人與這個孩子的事情還是不要提得好，以免將來又將平靜下去的事情又惹起來了。”
聽得****這樣說，碧盈明白的點點頭，又轉身對自己身後的阿婢說道，“阿婢，我要走了，你要乖乖的聽孃親的話呢……”
“娘娘，你要去哪？”阿婢聽到這話，不捨得碧盈走，兩隻手抓緊了碧盈的腰帶，一邊晃啊晃啊的一邊很緊張的問道。
“當然是要回家呢，天晚了，每個人都要回到自己的家的。”
“那他呢？”阿婢說着，指了指碧盈懷裏的嬰孩。
碧盈笑了笑，只覺得自己竟然有有幾分不捨得和這個女孩子告別，於是很耐心的解釋着道，“他也要回到他的家去，也就是娘孃的家。”
“不……”阿婢緊張的大叫起來，嚷道，“他要和娘娘一起走了嗎？爲什麼他要和娘娘一起走呢，他可是阿婢的弟弟啊！他和娘娘一起走了，那阿婢呢，阿婢和誰一起走啊？”
碧盈回頭看了看那****，只說道，“每個孩子都要和自己的孃親一起走的，你當然是要和孃親一起走了啊……”
阿婢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孃親，又看了看碧盈，忽然說道，“可是我要我的弟弟，我想和他一起走，我要和他一起走。不是說好了嗎，我要和他一起看星星的啊，你也要和我們一起看的呀？難道都不作數了嗎？”
那****不知爲何看着這場景，突然無可奈何的嘆了一口氣，然後說道，“阿婢，你就跟娘娘一起走吧。”
碧盈大喫一驚，一天之中，突然就得到了兩個孩子，實在讓人有點難以消化。不禁看了看那****的臉色，只見那****一臉淡漠的好像真的是這樣打算的。於是碧盈只是對阿婢說道，“阿婢要做乖孩子，快回你母親那裏去，不要讓你母親擔心，知道麼？”
然而聽到碧盈這樣說，倔強的阿婢只是用力的搖了搖頭。碧盈的語氣輕了又輕，態度緩了又緩，勸說道，“阿婢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而且以後呢，我一有空就回來看你，帶他來看你，好不好？”
“不好，你騙人，你和爹一樣騙人！！！”女孩子突然憤怒的控訴讓原本就是在說謊的碧盈心中一慌，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那****也聽到了阿婢的話音，趕緊過來，罵道，“小孩子怎麼可以用那種態度對人，還不快和人家道歉？！”
“不，我偏不！娘娘騙我，她也和爹一樣的說會有空就回來看我，可是爹後來就都沒來看過我，他們都說爹已經不喜歡我不要我了，還說爹對我說的話都是騙人的……娘娘也一定是不喜歡我不要我再也不會回來看我的……騙人騙人，你們都騙人呢，我幹嘛要道歉！！”
聽到阿婢的哭訴，一旁的****忍不住紅了眼，將頭扭到了一邊去。碧盈看見她強忍着淚的樣子，那樣明明是脆弱的卻是強裝堅強的樣子，讓人無比心疼。
都是這樣的吧，沒有人真正可以去依靠的。畢竟你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值得自己去依靠，能不能夠一直依靠下來。人生或許是漫長的或是短暫的，能擁有的不過是過去和現在，你不知道將來那個人是不是會缺席，只留下你一個人。畢竟就算在一起，很多的時候卻都是需要自己一個人在獨自生活獨自面對某些事情，生活中只有自己。學習着努力生活努力堅強努力幸福，到最後努力得功成圓滿了，忘記依靠人的滋味，忘記怎麼去依靠人，那個時候別人看在眼裏的幸福，卻其實都是苦酒一杯，無人知。縱然說出來，別人也當是你故意炫耀故意尋事罷了，如此而已。
“阿婢……”碧盈突然開了口，輕輕喚着那個小女孩的名字，又說道，“那你不要你母親親了麼？你怎麼能讓你母親親傷心呢……”
****聽到碧盈這話，忽地轉頭，臉上又已經是不在乎的神情，說道，“我說過了，阿婢，你和娘娘走吧。既然你和娘娘有緣，就和她去吧。”
小女孩剛剛的確很傷心，但是孩子的情緒總是變化極快的，這會兒聽到自己的孃親這樣說話，阿婢立馬點點頭，說道，“娘，那我和娘娘走了哦。”
“等等……”碧盈趕緊對阿婢說道，“若是你和我走，你母親親怎麼辦，而且也許你可能再也不能回來，再見你母親親的……”
“可是，我爲什麼不能回來。”小女孩顯然還不能理解那些時間的問題，以及人生中的無奈，只是快活的跑過去拉了自己孃親的手，高興的說道，“孃親，我要去保護我的弟弟，等到他不需要我保護了，我就回來的。還有啊，我要是出去了就能見到爹了，我可以將他帶回來的……孃親，你不用擔心我，我會很聽娘孃的話的，也會想你和月姐姐的，你和月姐姐也要想我哦。”
聽到這些，好不容易止住淚意的****突然有眼淚從眼睛裏流了出來。而再看着抓着自己的小手忽地鬆開了自己，看着那小小的人兒已經朝村口跑去了，留下那稀薄的影子，如同自己落在手背上的淚痕一樣。
“你不該這樣做，她畢竟是你的孩子，你怎麼就把她交給了我呢……”碧盈看着阿婢的身影遠去了，轉頭看着那****，聲音略帶一絲責備。
然而****一聲不吭的轉了頭，手抬起後又迅速的放下，而等得她轉過了頭來，碧盈才知道她那樣子是爲了擦掉自己臉上的淚水。碧盈知道她這是不想在外人面前展現出自己的悲傷，知道她心裏一定有什麼原因，那責備的態度便慢慢的淡化下去了。
而那****此時才解釋自己這樣做的原因，“我不是個好孃親，她在待在我身邊也不知道是不是件好事，不如讓她和你走。”
即使如此，碧盈也難以理解這一番話，卻見得那****苦笑了下，似乎明白自己的想法一樣，開了口緩緩的敘述道，“其實，她爹並沒有欺騙她。她爹去城裏做工之前，是答應過她一有空就會回來看她的，而她爹也確實做到了。那段日子，她爹一有空就回來，給她們兩姐妹帶些糖葫蘆、大風車、紙人給她們玩，雖然很多時候都是漫長的分離，但是隻要是有那短暫的相處，我們一家四口依舊是幸福無比的。然而，有一天，阿婢卻突然生了病，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發着燒一直不退，身上燙得驚人。而第二天正好村裏正好有人去了城裏，她爹就知道了這件事情，要去給孩子買藥，錢不夠只能和掌櫃先支取些工錢，那掌櫃欺負我們窮人家好說歹說就是不肯借，所以她爹一直磨到了快天黑才終於借到了銀子去買藥，然後連夜就要回來，結果卻不想到路上實在是太黑了也太累了，半路突然有個喝醉了酒的人駕着馬車經過，沒看到他，那馬鞭甩到他身上，他閃不及被鞭子甩到後又被那輛馬車給撞到了，滾到了那野草叢中，等到被人發現的時候只剩下半口氣了……”話語突然斷了，像是被剪刀硬生生的剪斷的一樣，碧盈看過去，只見那****已經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脣捂斷了話語捂住了那要出口的哭泣聲捂住了那滿臉的悲傷以及痛苦，蒼天之下，她的身子依舊站得很直，彷彿那些沉痛的記憶雖然能讓她疼痛，就根本不能教她屈服一樣。
碧盈看着這個命運悲苦的****，看着她滿臉滿心的疼痛，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悲傷的****，只能看着那****慢慢的強忍住了所有的疼痛後鬆開了手，抬起頭，強裝出一副無事樣的繼續說道，“你知不知道，他當時血流了滿身，夜裏寒冷，那些血已經凝結住了，纔不至於血盡而亡，而他強撐着剩下的半口氣就是爲了讓人幫他將藥帶回家來……你知不知道，其實那天晚上還有人駕着馬車經過了那裏，而且也看見了他的，但是看見他流了那麼多血以爲他死了就根本沒理他，若是那個人肯多看看他，他也許還能得救還能活過來……你又知不知道，那天夜裏，阿婢喝了一碗粥後，不知是什麼原因，那高燒竟然就這樣退了，而她爹爲此賠上性命帶回來的藥她也不用喝了，這像是什麼，所有的犧牲突然落了空，一切都沒有任何價值而言，就像是被捉弄一樣……”
時間沉默着，一回憶，已是百年身。那****眼裏的悲痛被恨意點燃，烈火一樣的燒起來，那聲音如同染血的刀一樣帶着極端的恨意，“我好恨那個掌櫃的，爲什麼就不能早點借錢給我們，她爹若是能回來早點，也許就不會遇上這樣的事情了……我也好恨她爹，爲什麼就一定要那個晚上回來，如果他晚一天回來，不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嗎……我好恨那個醉酒駕車的人，好恨那個路過卻不幫助的人，好恨好恨……”風，嗚咽一樣的。人站了那麼久，身上已經有涼意。但是，那個****依舊在說着話，話音中的不僅是涼意，“你知道我們孤兒寡母的是怎麼撐過來的嗎，你知道我一個人生活是有多艱辛的嗎……我有時候必須靠着想起她爹纔有點力氣支撐下去，但是一想到她爹我就覺得好難過好恨，整個人都瘋了一樣似的難以恢復過來，我擔心我的孩子會因爲我被村裏人指指點點，我索性不去想她爹，不去想了，久了，就真的好像根本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