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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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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老喝酒,我看你把胃都弄壞了。”履霜劈手奪去了竇憲手裏的酒杯。

他沒爭, 看着她, 微微笑着答應,“好。”

她有些不自在,低着頭說,“等喫完了飯,你就出宮去吧,天色也晚了。”

竇憲脣邊的笑意略有凝滯,但很快他就說, “還不晚, 天還沒黑下來呢。等喫完飯, 我帶你去看個好東西。”

她想起兩人如今的身份, 想要拒絕, 但竇憲已經先說, “夾一筷子芹菜給我,離的太遠了, 我夠不着。”

她的注意力馬上被調轉,道, “你現在胃不好, 芹菜太涼了,不要喫。”又說,“怪我,菜上來的時候也沒看一看。”夾了一隻烤羊腿進自己碗裏,拿筷子剝着上面的肉,一塊塊地分到他碗裏。

他拄着筷子看着她,滿心都是溫軟,不由自主地說,“這纔像個家呢。”

她情知不可能,但聽他這樣說,還是忍不住內心悸動,依依地低着頭。

過了一會兒,菜餚用盡。他就着金盆洗手,一邊道,“你去換身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她遲疑地問,“哪裏?”

“宮外。”

她搖着頭,“這不好。肇兒登基不久,我身爲他母後,不該......”

他聽她自稱“母後”,心裏泛上不舒服。但面上還是溫和的,道,“那就悄悄出去嘛,好不好?”

見她還在猶豫,半軟半硬地推着她進了內殿,去開她的衣櫃,找出門的行裝。

不料裏面不是黑色就是藏青色的衣服,他看了不由地大爲皺眉,“怎麼都是這個色的?老氣橫秋的,沒有一件襯你。”

她在身後低聲道,“肇兒還那麼小,我若再穿的年輕豔麗,恐怕壓不住場子。”

“要你壓什麼場子?”他不容拒絕地說,“二十幾歲就該穿鮮嫩的顏色。”把她的衣櫃都翻檢了一遍,終於在最裏面找到一件天水青的舊衣服,遞給她,“先穿這個吧。”

她見他毫無出去的意思,就這麼看着自己,心中大窘,催促,“那你先出去。”

他含笑看着她,“我又不是外人。”

她臉色燒紅,推着他道,“你不出去我不換。”

“好好。”他這纔不甘不願地走了。

稍後履霜換好了衣服出去,他走了過來,替她整理着衣襟和盤扣。臉上還是不怎麼滿意的樣子,“還是太素了。待會兒我帶你出去買幾件好看的衣服。”又看着她素淡的眉眼道,“還有啊,喫飯的時候我就想說,你臉上都起皮了。”他抹了她眉骨一下,“像這裏,這麼幹,你也不塗點什麼。”

他想起從前在侯府時,她有滿滿一抽屜稀奇古怪的養顏東西。但剛纔他順勢掃了掃她臥室,除了一些必要的擺設,她私下用的東西竟簡陋的異常。低聲地說,“不要總這麼不在乎你自己,你才二十幾歲呢。”牽着她出了殿門。

新年裏的風冷冷的。她剛一出去,就忍不住瑟縮。

但見半夏早已伺候在殿外,手裏捧着一襲裘衣。竇憲從她手裏接過了,抖開,純白色的狐皮鬥篷立刻毛茸茸地披在了履霜身上。他用手輕輕地把她落在鬥篷裏的幾束頭髮拿了出來。然後低下頭,替她繫着鬥篷的帶子。

他湊的近,呼吸不斷噴在她臉上,像溫水淌過心間,她幾乎有擁抱他的衝動。

而竇憲已經繫好了帶子,抬起頭說,“好了,走吧。”

但她忽然想起劉肇,立住了腳步,遲疑地說,“可把肇兒一個人留在宮裏,這樣......”

他心下不悅,“宮裏有那麼多的婢女黃門,還怕照顧不好一個孩子嗎?”

“話是這麼說,可那終究不一樣,宮女只是伺候的人罷了。我們什麼時候能回來?”

他不痛快地說,“不知道,這要看情況。”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他不喜歡劉肇,輕聲地說,“肇兒很乖的,你和他處處就知道了。”

他敷衍地說了一句“好吧”,就囑咐半夏,“和竹茹兩個人,早點把陛下哄睡了。”說完,就帶了履霜出宮去了。

正逢元宵節,大街上掛滿了燈籠,都城被照耀的宛如白晝。長街上又人潮如海、推推擠擠的。履霜已經有許多年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了,幾乎疑在夢中,走走停停地貪看着。

而竇憲全然沒有她那樣的好心情。周遭人羣的擁擠,讓他恨不得發脾氣。他把履霜緊緊護在懷裏,勉強才走出了人潮。

一到了空閒之地,氣息陡然的不再憋悶,變的暢快起來。竇憲大呼了一口氣,歇了歇,道,“先帶你去買衣服吧。”護着她去了時下風靡的“戴綺羅”。

掌櫃閱人頗多,一見他們穿着華貴,立刻判斷出是兩位金主。放下手裏的算盤,親自過來打招呼,“兩位好啊,小店有上好的各色料子,兩位想要什麼樣的?”

竇憲想了想,“要櫻紅色的。”

掌櫃笑吟吟說“好嘞”,“這位夫人膚色白,穿紅的確能襯的氣色更好。公子爺好眼力。”他招手喚了活計去拿店裏櫻紅色的衣服過來,自己陪着客人聊天,“公子爺看着,也到而立了吧,和夫人成婚多少年了?”

履霜的呼吸不由地一停。但竇憲拉住她的手,很自然地說,“十一年。”

掌櫃連聲說着好,“原來是少年夫妻啊。公子看着脾氣就好,在家也一定是個會疼人的。”又問,“有幾個孩子啦?”

履霜遽然地問,“衣服呢?”

掌櫃突然被打斷,支吾了一聲,才道,“叫活計去拿了。”

“哦。”她低着頭,匆匆地說,“那我先過去等着了。”

掌櫃摸不着頭腦,問竇憲,“哎呀,在下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他臉上的笑慢慢地收了,寥落地搖了搖頭。

稍後履霜去換了衣服出來,頗有些惴惴的。這些年她無意打扮,早不在衣物上留心了。穿的這麼豔,還是十一年來第一次。

而竇憲仔細地打量着她。果然,換了顏色,她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容顏也不寡淡了,顯露出了從前的嬌美。

掌櫃也在旁讚道,“到底是多年的夫妻啊,公子最知道夫人穿什麼好看。”

竇憲聽的大爲受用,指着邊上的幾件櫻紅色的衣服道,“那些也都要。不用試了。”又問履霜,“再試試鵝黃色的吧?”

她不欲再試,但見他興致勃勃地出着主意,不由自主地說,“好。”

稍後去換了衣服出來,果然又有一番風味。整個人看起來暖意融融的,似二十左右的少女。

竇憲欣然道,“把店裏的鵝黃色衣裙也都包起來。”

掌櫃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大手筆的人,笑的嘴都合不攏了。

等買完衣服,已是半個時辰後了。掌櫃提議,“東西太多了,公子爺留個地址吧,等明天,我差人送到府裏去。”

他搖頭,“沒事,我自己拿好了。”

掌櫃爲難,“可是這有三十來件衣服呢,您怎麼拿?”

竇憲道,“你把這些衣服疊的薄一點。”他這樣說着,親自動手,與掌櫃一同把所有衣服都拿了出來,重新疊了一遍。果然,省下了許多位置。只需要提兩個褡褳就能帶走。

履霜在旁邊看着他專注的眉眼,幾乎有種錯覺,這些事他是爲她做慣的了。他們真的成婚了十一年。在元宵節,他如常地帶着她出來買衣服,像普天下的每一個丈夫那樣。

稍後出了店,竇憲眼見着旁邊有家水粉店,又道,“去給你買些胭脂吧。”

她想說不要,但他已一手提着褡褳,一手擁着她過去了。一直到把全套的東西都買了一遍才肯走。

這一次出了店,竇憲的兩隻手已經拿不下東西了。只得把分量較輕的兩包衣服遞給履霜拿着,一邊囑咐她,“手縮進袖子裏提,仔細別凍壞了。”

她鼓足勇氣地說,“已經很晚了,竇憲。”

他恍若未聞,自顧自地說,“記不記得我們以前喫過的米老頭家的湯圓?去喫吧?”率先往前走了。

豈料到了那裏,竟只見一個光禿禿的招牌,店裏的木櫃子都蒙上了一層灰。他不由地有些急,兩手撐在櫃檯上問,“米老頭呢?”

沒有人回答。好不容易,纔有一個路過的人隨口說,“他早不在了!”

竇憲回身問,“不在?怎麼會呢?”

那人莫名其妙的,反問,“怎麼不會?那米老頭都七十多歲了。早在三四年前就死了。這店早不開了。”

見竇憲怔怔地看着店,履霜心裏一陣酸楚,故作微笑地說,“你不是要給我看好東西嗎?是什麼?”

他這才略微振奮起來,道,“是煙花!我從小宛帶回來的!”

她問,“小宛?”

他認真地點頭,“你記不記得那年我去敦煌?回來的時候,我捎上了滿滿一箱子的煙花呢。”

她恍惚地想起,他曾經在什麼時候說過,將來等她長高了,要帶她去小宛看煙火。點了點頭,“去放吧。”

於是他帶着她,回到了竇府。

已經許多年不曾回來了。她在心中喟嘆。幾乎已經不認識這個過去的家了。它被竇憲改造的過於富麗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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