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鐘樓事件後一星期，手傷未愈。
入夜，我咬着牙在荒房森林中穿行。夜梟站在樹上歪頭瞧我，腳邊常有蛇嗖地蹭過，耳邊不時響起冬蟲一二聲悲鳴，遠處雜草叢生的林中不時亮起一雙鬼火，那是夜行者的瞳。縱是如此，我還是遇到六批夜遊的，期末考臨近也不安分些，真折騰人。
目的地到了。數百竿修竹立在眼前，夜風送來千萬片竹葉的清響，聲濤陣陣，有如夜潮。一隻螢火蟲提着它那盞藍燈在竹間葉縫飛飛停停，引我走到竹林邊土社前，又繞着石獅玩耍，最後歇在石獅鼻上，暗掉。
我撇撇嘴，眯起眼睛。
三尺青階前石獅已然殘缺，白牆赤柱上爬滿蔓藤青苔，掉漆雙鯉紋木門黯然失色，門環上的銅獸也綠跡斑駁，只有頂上青瓦尚且完好，可替人遮遮風雨。踏上青階，摸出秦家蹲給的老式鑰匙，捅開門上老鎖，吱呀一聲。
門開，放出一室幽暗。
裏面有三間房，堂屋供奉神龕，右側室供廟祝居住，左側室用山巖建造，收藏神位牌。神臺上沒有香爐，屋頂沒有煙燻痕，四周也無香火味，就連啞光木地板也一塵不染，一切都乾淨得很。在胥川這隻有一種可能，這兒，供奉着青宗主神，千陶神。
千陶神，又稱淘淘仙，因爲這位老爺主掌胥川文脈和亭山氣脈，但極愛惡作劇，常常使書本缺字或者海面起風，且多不在職，不過信衆頗多，上山下海的往往家中有供奉。
可如果是這位的話……廟祝會不會被整啊……果然好麻煩……早知道就不拜託杜嫦卜算了……明天就把鑰匙還給秦家蹲……就說根本不知道用途好了，反正他一向好說話不是嗎？老好人秦家蹲。
“我說，跟着我幹嘛，路上黑，不覺心慌？”我摸摸手背，那兒有一張創口貼，時時提醒我鐘樓裏的事。
“我只是來這兒禮神而已。”藍蘭從石獅陰影裏走出來，肩上揹着個揹包，也不知道裏邊裝着什麼。
“回去，校規禁止夜遊。”我拉着銅環把土社門關上，那鎖鎖了，“還是你想連累你那些個‘團友’，鐘樓的事我還沒仔細計較，你就當沒事發生？”
“下次不會了。”出乎意料地，藍蘭居然有好話。
“還有下次？饒了小的吧。您可是屬於那種防不勝防的……快回去！”我根本不信，想當初陸小彤對靈體的恐懼感淡下去後，可是天天拉着我們去各種兇宅鬼屋，好久纔不折騰人，藍蘭家裏管着神宮，從小多多少少有耳濡目染，即使覺醒，一開始也不會太怕，要我看現在這死丫頭壓根就是直接進入好奇期，什麼也敢試一試，鐘樓就是個例子，只是最近怪事兒忒多了去，誰敢放你試一試啊喂！！
“喂，我們談筆交易。”藍蘭忽然開口，似笑非笑地盯着我，詭異得很。
“沒興趣。快回去！”不知爲何，背脊有點涼意，我打了個冷戰。
“囉囉嗦嗦的可不爽快，接着！”藍蘭抬手扔了個東西過來，落在青階上，有金石之聲，甚是悅耳，也甚是熟悉。
“給人東西就好好給，你這樣……”我可不會低三下四去撿。
“不撿沒關係？那可是八品青川石。”藍蘭一笑，儘讓我聯想起上寮那羣老狐狸，算計別人時就喜歡來個冷笑。
“不要亂扔我宗的聖物啊喂！而且，要談交易就讓正主來。”我四下尋了一番，纔在草叢裏撿到青川石，當即對着月光瞧一眼，沒錯，是下八品的，可藍蘭懂這些不是很奇怪嗎？
“嘻嘻，還真是敏銳啊，博士小鬼，奈何長了張討厭的臉。”藍蘭衝我攤手，一副“拿你沒辦法”的樣子，“真像你那個叔叔……喂，問個問題啊，你其實是他的種對吧！”
“和別人談交易就是這種態度嗎！”我纔不生氣，只是要讓它魂散還是魂散呢，好難決定啊！[……]
“哈哈，您可真好玩，回見，小博士。”藍蘭放聲大笑，接着毫無預兆地倒在地上，跟陸小彤請高級靈體上身後一樣，臉色蒼白，全身乏力，就不知道發了燒沒，一般新手都會吧。
“不會扶你，自個兒起來。”我覺得自己的安逸生活一去不復返了，剛剛那個大概是陸小彤提過的鬼仙了，不過也離開得太乾脆了吧，人就直接摔那兒了。
“不用你管……”藍蘭顫抖着起身，背對我坐下蜷成一團，又把頭埋進膝蓋裏，聲音乾澀非常，“區區平民……區區平民……”
“您又在鬧哪般？！”也許最近受刺激太多，這次我真生氣了，翻起天朝的老皇曆來，“區區平民？錯了呦，在你們天家律法那兒，術士只是庶民，而蠻夷之地的術士就是能隨意打殺的賤民纔對。看見您跟賤民一樣做着賤民靈媒纔會做的事的我是個賤民真是對不住啊喂！嗯嗯，想想那些言官會怎樣嚼舌根——堂堂貴族行賤民之事是何等羞愧，您可是天朝之主的子孫啊，怎麼能讓高貴的血統混入髒水，怎麼能讓宗廟社稷蒙羞，怎麼能……”
“閉嘴。”藍蘭低吼，像極遇狼的離羣羊羔，只得咩咩叫喚，無力也無助。
“虧還有個傻姑娘擔心你被妖物謀害和我賭氣……真是，還不過來！我可覺不出剛剛那傢伙對你有半分好意，還不過來讓我看看！”我邊喊話邊審視手中是青川石，那傢伙其實就是跑過來說“老子手裏有貨，該做啥子你小子自個兒掂量”的吧喂！！
等了半天沒動靜，我只好耐着性子走過去看看她，額頭挺燙的，果然發起燒來了，連意識也模糊着，真是煩人的小鬼頭！能不能不管啊！
可到最後我還是開了老鎖，賣力氣把人抱到神臺前，又到右側室裏拿了枕頭被褥統統堆在她身上，蓋了個嚴嚴實實。可不是不讓她睡右側室，而是裏面根本沒牀，只有幾個笨重的黑漆描金立櫃，放着些禮器日用之類，就是沒有食物和藥。
“您自個能醒吧。”我靠着神臺坐下來，想着要不要大半夜去吵醒新校醫。
“我沒事……”藍蘭呢喃，勉強聽得清楚。
“別死撐，新手就虛心點啊，不然容易死翹翹的喂，當術士可不容易。”我記起她還是我推薦進青苗塾的，夭折了可不好。
“術士，是不是很……賤。”
“也不算啦，現在律法不貶低人，就是以前有，也只是名義上與娼妓乞兒同列，實際上不知有多少在侯門當食客，一個兩個白白胖胖的，專門替主子做些爛事，喏，比如神宮那羣就是御用術士，只是賜了好名聲又稱爲神官罷了。最賤的是四民之外的苦人兒，連爲奴爲婢都不准許，一生無名無姓，人家每次叫都是，呦，牲口。”我果然是個好人，什麼人都能安慰了，有進步有進步。[……]
“怎麼會……從來沒聽過……”
“怎麼不會呢？”我拖着下巴，把每個字都拉長，因爲困了，鐘樓之後我幾乎每夜都失眠，沒有噩夢也沒有焦慮，不知爲何，就是睡不着。
“爲什麼要把術士列爲下民……”
“大概嫌術士吧，做這一行，碰些髒東西是經常的。”我斟酌着，還是說了個不太沉重的答案，實際這種貶低最主要是爲了隔離貴族與術士，防止權閥間力量失衡或者天家闇弱，最有力的證明就是天子自己作弊似的養了一個神宮，儘管現在廢去四民中的庶民、賤民和奴氓，統稱天朝萬民爲平民，術士還是忌諱的存在，要麼被飼養，要麼抱成團，不然就等着被神宮請去地牢喝茶。
“是嗎……”
“嗯，您還是別和我們走太近，會被連累的。”我看着她，臉盡發青了，沒什麼血色，“不然叫您那兩個跟班來接您？”
“不要，他們向那個人告密了……是我御下無能，不怪他們。”藍蘭聲音悶悶的，好像喘不過氣，“我不後悔，當靈媒可以幫小言找麗姬。只是想不通，那個人……就因爲這個，和我斷絕關係……我不再是，京邑侯的蘭郡主了。吶，你說，如有神明，祂會聽聽我的願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