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古國鱗列的牆陶鋪排出星圖,只是到我這裏,便只剩下篩子般的穹頂和灰敗了的陶片。天上沒有星辰,地下沒有無邊際的碑林,只有三兩殘垣,就連祭臺也是很平常的數丈高,遭了歲月的侵襲,破破爛爛的樣子,惹得我身上淨是塵埃。
無邊無際的暗色裏,我收起折斷的神閽,黃銅鑰匙斷口澄澄微光消失在褲兜裏。我折斷一把神器,擺脫一個荒謬的時空,現在跌在灰燼堆裏站不起來,只能發呆,在傷口癒合渾身發癢難耐的時候,想一些虛無縹緲的事,沒有緣起,亦沒有結局,只是不斷循環往復、紛亂無比的念頭,直到心力竭盡,什麼也繼續不下去。
我支撐着起身,晃晃腦袋,強烈的耳鳴平息了一些。腦汁裏忽然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文字,自己覺得陌生又似乎認識。脖頸上的鎖墜發着慘淡的光,一直以來壓制着忽然多出來的東西,滴水不漏地鎖着祕密,就算是最強的封印法器,此時也覺得勉強了。
也許,只要一個用力,就能扯下來呢,我想。
然後,扯下來後怎麼着?又能怎樣呢。
幾束白光刺透暗色,打斷我人生中爲數不多的自我厭棄。我眯了眯眼適應忽如其來的光亮,下一刻那團白光中出現林賢那張蠢臉。呃,那傢伙有個什麼體質來着?
“啊啊啊,救命啊!”一身戎裝的林賢失聲叫出來,既沒氣勢又搞笑,更糟糕的是那傢伙居然熱切地小跑過來,小跑過來啊!!
“不要過來,會塌!”我很沒風度地失聲尖叫,可還是阻止不了倒黴催的林賢喜相逢似的一下撲上祭臺。咔吧,祭臺轟然坍圮,分崩離析,揚起經年的灰燼。
王國最後的餘輝死在林賢大人的腳下,某種程度上滿足了他祖先的遺願。而我被一堆爛木頭蓋住,扒拉很久才弄出來。好吧,殘酷的現實再一次告訴我,自哀自怨什麼的簡直是弱爆了,隨時拉仇恨纔是真絕色——
“什麼跟什麼啊!被狗攆麼!”我扯着衣領將林賢從一堆枯骨腐木中提出來,那傢伙很有骨氣地沒混到,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個頭。
“神策,神策軍!”林賢掃掉我的手,反手扯住我前襟拔足狂奔!
我被他一扯,腦袋一熱也在廢墟裏踉踉蹌蹌深一腳淺一腳地奔命,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神策軍也不用怕成這樣吧,這是活見鬼的節奏好不好,“你……”
“神策,神策軍驅使的屍怪!一大羣!快跑!”林賢吼着說完。我徹底收起僅剩的本分自怨,狠狠在心裏鄙視說話大喘氣一千遍,做完還剩點時間回頭看一看,果不其然見着一羣長着三四個頭,七八隻手,像極很多具屍體揉和在一起的肉塊在祭臺的廢墟裏掙扎。
默默回頭,人生就是是一場有點噁心的喜劇,鑑定完畢,妥妥的。
林賢拉着我逃跑,身後是毛骨悚然的屍嚎,身前是錯綜複雜的坑道,有那麼幾次跑進死路,屍嚎近在咫尺,往往林賢戴的礦燈帽一晃,燈光錯開便是一個半人高的坑洞,驚惶地站進去堪堪避開一隻爛着死皮的手。
四處都有這種怪物,據林賢說是一早關在坑道某些房間裏的,至於是誰放出來又是誰在驅使,除了建造者坑道那幫子人還能有誰。萬幸的是,至今沒有迎面碰上一羣。
咚,林賢狠狠把鐵門摔上,抖着手落了栓,下一刻終於放心靠牆滑倒,癱坐在地上喘氣。躲進來的房間像個冷庫,溫度不高,冷光燈亮着,照出一排排詭譎的冷凍艙。我擦擦冷汗,果斷掐死好奇心將溫度調低幾度。
“莫司的計劃怎麼樣了?”我很想給林賢喘息時間,但外邊撞門的傢伙太多,門又搖搖欲墜,不太靠譜的樣子。
“莫司負責的白蛇之門那塊陶板原本看着好好的,將遊方令按下去後化作齏粉,還有秦巋負責的蒼狐之門,我們到之前就是碎的,斷口很新,就在這幾日。”
“這就對了。”蒼狐陶契就碎掉的話,能想到的只有先前蒼狐解封的事,沒什麼好說的,值得注意的是白蛇陶契化作齏粉,我該慶幸玄龜陶契倖免於難麼?
“……”林賢頓了頓,眉頭皺起“然後,那羣東西就出現了,莫司只能下令撬出另外兩塊石板撤退,我和大家走散了。”
“秦巍有說什麼沒有?”
“他說陶板上的文字和神殿一樣古老,不太可能有人作假,不排除翻譯出錯。”林賢老實地說出來,“現在他們在組織人重新翻譯。”
“沒用。”
“什麼?”
“我說‘沒用’!”我提聲道,“誰都可以在一塊剛買的石頭上刻上古體字,文字的古老不能證明什麼,沒人考究那些刻痕麼?”
“這樣啊。”林賢鬆了口氣,“放心,刻痕也很古老,我們反覆確定過的。”
“那更慘,我們很可能被某個沒節操的先人耍的團團轉。”我想起某個自稱可以司掌光陰的聖司,我在此端,他在彼端,我們之間差了千餘年,對他來說卻不是距離,“莫司他們在哪裏,帶我去。剛剛我瞄道冷凍艙裏動了一下。”
林賢嘴角一僵,原先想說的話硬生生喫了回去,憋得滿臉潮紅,最終只擠出一句,“外邊有一大羣……你就不能做點什麼?”
“送你去禍害他們好不好?”我乾巴巴回他,到冷凍艙那兒依次抬手抹開上邊的白霜,透着鋼化玻璃看裏邊千奇百怪的人形,一開始還有個人樣,到了後面越來越像一團器官集合體,“喂,你過來看看,倒着看的話像不像是‘進化’?”
林賢出於意料地出現在我身邊,打量那些限制級的東西。
“或者說他們在培養什麼‘人’,你看每個器官拆開來對比的話,樣本與樣本之間幾乎沒差別。這裏應該是失敗品。”
“其實我一直很迷惑,文林兩家旁支還好,歸家主支旁支按照他們靈脈傳承來看不可能有術士出生了,那秦巋和歸榮和什麼情況。貪魂可不同於素身,術士體質是跑不掉的。”
我故作輕鬆地別開眼,不去看林賢震驚的蠢臉,“歸家資助了神宮,把自己的子嗣變成實驗田,再加上莫小言的事,文瑜的事,沐瑞的事,杜珅的事,他們收集製造禁忌體質的意圖很明顯,現在手上有的大概就差‘玉人’和‘神軀’,還是那句話,帶我去莫司那。”
林賢沉默半晌,終於在擂門聲之中摸出一隻特製手雷,抖着地拔掉保險環,從鐵門破開的口子裏扔出去。轟隆一聲巨響後拉開門,對着滿地殘骸結結巴巴,“最,最後一個,快走。”
彎彎繞繞的坑道裏有無數個房間,無數個岔路口,無數個像防空洞一般的大廳。當林賢忽然可憐巴巴地靠同僚留下的記號找到那個有三道防線的大廳時,我激動地差點決定以後都不叫他廢材,可惜他還是平地摔了一跤,讓我明智地收回成命。[……]
大廳有四個出口,每隔出口都堆着雜物當掩體,張了結界,穿着作戰服的人架着槍守在那。大廳裏有幾盞應急燈亮着。林苒在長桌上用鑷子小心拼着陶板,幾乎復原了一大半。本來等着神殿出現便一擁而入的鷹組有點百無聊賴地呆在牆根,照顧幾個臉色並不好的能者同僚。六科圍在另一處,用俚音低聲探討陶板上的內容。
找了一圈,沒找到秦巋,也沒找到秦巍或者狄弈銘,不是戴了別的面具,而是連氣息都捕捉不到,他們都不在這裏。我繞過長桌,走到六科那羣面具背後。整潔的秦衣沾上血跡,高高在上的精英看起來似乎容易接近了些。
我伸手,抓住觀城的肩膀,鸛鳥面具落地,那人消散無蹤,只剩兩堆齏粉和滿地五色秦衣。被毒蛇咬住般縮回手,一回頭,收到大廳裏所有人的注視,想藏起來都來不及,“呃,那個,我不是故意的……”
“昭樂,你忘了和小哥說麼?”莫昉從地圖上抬頭問於昭樂。
“我說了你才憂心。”於昭樂冷靜地回上司一句,面無表情地一踢旁邊杜珅,“喂,死不了就幹活。”
杜珅右小腿結結實實纏滿繃帶,臉上還是一副吊兒郎當樣,“喲,小鬼,你把昭樂的幻象弄掉,誰來吸引方士上鉤?”
“現在的局勢是我們被人引上鉤困在這裏好伐!”我憤憤然拿出夢盞放地上,催動。剛剛的幻象一點點充實,又是一羣高談闊論的秦衣者。
“嘖,真乖。”杜珅一把扯過我的領子拉到莫昉身邊,“坐好小鬼,大家沒空理你,趁我有點空,要問什麼就問。”
“你們知道陶契的事?”我記起葉君的疑問,既然不想方士找到神殿,那就不必打開神殿,也不必自己聚齊開啓神殿的條件,直接讓其中之一消失就好,現在這種做法不是在圖謀神殿的什麼,就是洞悉了陶板的真相,知道即使聚齊所謂的條件,神殿也不會出現,當然無所謂被人利用,而且可以反過來釣一條老魚。
“一個花鵲面具跟我說的,本來我就要把令牌按下去了,臨頭了他倒不讓,跟我說讓我這種‘贗品’用贗品按下去的話,視爲驪人極度不尊重約定,就算是最古老的陶契也會自動崩解,那塊東西一出事,整個島就‘咚’一下,沉了。”杜珅不正經地比了個沉了的手勢,“本來想犧牲在那兒的,沒想到那小子先自己繃不住。”
“你們以前都不知道?”
“是,剛剛知道。”
“然後呢?花鵲還活着?”
“被那幫面具帶走了,玄龜陶契還是我拼命留下的。”杜珅指了指小腿,“小鬼,不論是我們,你們還是神宮,都被坑了,有人把這裏設計成一塊死地,用來埋葬被神殿吸引來的人。”
“你們想謀神殿裏的什麼?”
“不,我們是附帶的,謀的是被神殿吸引的虛妄的人,”杜珅瞥了眼在滲血水的傷口,苦笑,“就算知道有陷阱,我們也要替他掃平進入陷阱的道路,引他出來受死,至於是誰設的這個陷阱,我們會不會死在陷阱裏,都是旁的事。”
“他不會發現?”
“到這步他早就沒得選,兩千多年來不斷換殼子,他也要受不住了,不然也不會發動北方戰役。”杜珅收起嘴角那份苦澀,伸個懶腰,“快結束了,真好。”
“最後一個問題,莫小言和藍蘭呢?”
“跑丟了吧,場面挺亂的……額,放手放手看別按我傷口!怕你了,小言和小郡主被歸景,接走了,走你們的神道。最爲交換,在和歸家清算的時候,神宮和四處都不會亂來。”杜珅打掉我的手,用的勁兒挺大,手背頓時腫了。
“走不了的吧。”我吹吹手背。
“你說什麼?”杜珅眯眼,護着傷處的手僵住。
“要是有人要在這裏陰方士,那隻有驪人,如果是驪人的話,會放過神道這種作弊器?”我扯扯嘴角,給予杜珅最後一擊。
話音剛落,神道的暗門憑空浮現,折磨在場大部分人的神經。咔,暗門被掀開,秦巋沉着臉從裏面爬上來,伸手拉出一個藍蘭,一個莫小言,還有……一個漢子,漢子!
喂!那個漢子是誰啊我去!杜珅都動槍了絕對不是自己人好伐!
只見國字臉漢子無視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淡定伸手從暗門裏拉出另一個漢子。回過神來不難發現兩人的打扮很像某個傳說中的職業……傭兵。
“莫司?”林賢拿着手雷戰戰兢兢問了一句,莫昉大叔沒表示,於是傭兵有了拉出半隊同伴時間,而帶他們來的秦巋,呃,不,原名是歸景的傢伙無恥地在一邊看得開心——一隻輪椅被弄上來,接着是一位瘦骨如柴的老人。
“那個老者很眼熟啊。”我咂咂嘴。
“你見過?”搭我腔的是歸景,懨懨的,“是啊是啊,家祖不遠萬里來送死了。你們不動手嗎?”
PS:第一百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