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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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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元,鬼節。

傳說,忘川流燈,浮光瀲灩。

靜室,堂神閒閒臥在地上,用一根茅草逗白獅。不知是長午無聊還是別的什麼的,看起無精打采的。一羣禧堂青鴉在靜室外水榭啄飼料,右牙追了一陣茅草漸覺無趣,便棄了百司晨轉而去撲青鴉。

青鴉撲翅,驚鳴連連。

我合上繪本,換隻手拿筷子,“你剛剛說什麼?”

神堂懶懶道,“中元快到了,您得準臣告假。”

瞥一眼水榭臺上鴉羣,泫雅很乾脆地啄在右牙頭上,疼得右牙當即飈淚,轉身撲進堂神懷裏打滾,也不嫌堂神上身套的青甲硌肉。不過也因爲這樣,靜室裏靜了很多。

我努力扯平臉,“可以。不過叫你去問府君大人三十三願的事?怎麼樣了?”

說到堂神的君王,堂神起身正坐,仔細撫平神服上不存在的褶皺,嚴肅到我覺得現在就開喫很不合時宜,只好放下筷子。

“殿下,”堂神繃着聲音,全無平日懶散樣子,“陛下諭示,您要是想爲父君分憂的話,多處理幾個魔界餘孽就好。”

“原話呢。”

“這個,臣怎麼能學陛下的聖言……好吧,別盯着臣。”堂神稍稍頷首,“正式的諭旨是一千零八字,不日會送到陸守。聖言五百六十字,前四十六字爲:孤讓你守着世子,守到最後孤的世子和孤說這種話?孤的尚書郎就是這樣替孤盡心的?留卿在中臺何用?”

“尚書郎?”

“臣的官職,屬於郎官一類,也就是俗稱的侍從官、親隨官,領俸祿在十方殿主司,供職在陛下紫宸宮廣明殿中臺,中臺又稱尚書檯,備顧問用的中樞機構……話說偏題了吧,殿下。君上剩下的五百一十二字全是在訓臣,最後,臣總結出剛剛告訴你的諭示。過幾天的諭旨您也別太用心盼着,陛下的諭旨走的是中臺,臣託人提前看了,文藻斐然,就是沒實質。”

“所以,那位就是讓對付魔族是吧。”

“當然,不是。臣估計君上就是找事讓您消遣,這個屬於您閒來無事時的選擇,”禧堂的堂神氣勢瞬間軟下去,跪坐着腰桿也挺得不怎麼直,“您這時候和君上置氣不合適,魔族再現十殿忙都成一團了,那位也不得空,難得見君上動氣,平日就是金庭那羣老不死說一百遍納後立儲,眼色都沒給一個,難爲上百個老不死嚷嚷了一千多年。反正,您要是想和君上換願望,特別是那個願望和魔族有關的話,臣以爲別在這時候爲好。”

“你這是幹什麼?給你主子當說客。”

“食君之祿……臣總不能喫飯不做事,雖然不在職責之內,但進言一二還是要的。畢竟現在君上就您一位世子。”堂神手肘撐住膝頭託腮,看我,“誒誒,殿下有閒不住的託臣問您什麼時候到下界呢。”

我拿起筷子,“我要喫飯了。下午還要去見同好。”

堂神又躺下繼續逗右牙,沒個正形,“那個什麼聯盟?難得您上心。”

“不是安息聯盟,”我合上食盒,“那個是容萱弄出來的,什麼時候玩崩了還不知道,我沒湊在裏面的意思,它站得住腳的時候的我就沒關注了。”

堂神提了提聲音,“那您去哪?”

“也齋。”我揉揉太陽穴,從旁邊的木盒裏翻出一隻玄子戒戴上。

說着,戒指表面掠過一道紅光,四周顏色乾淨利落地褪去,幻變成浩瀚星空。四周銀河掛帶,星辰璀璨。好像只要伸出手,就能摘星一般。

長長的會議桌浮在星河之上,會議桌邊的紅髮少年手肘撐着桌面,指尖沾了墨汁在眼前虛空一劃,帶出幾條煙氣聚成的術式,“阿曄,你說的沒錯。給魏氏商行做事那人是同行,不過,那個人的手書看不懂……沒想到清流之外也有繪師。不對,應該說是墨師。這麼大的手筆,五個墨師調墨,慣例加上每個墨師搭配五個以上繪師,除了青宗復出很難作他想。”

“那你就這麼想,又不礙事。”邱曄聳聳肩,繼續看書沒分給紅髮一點注意力。

“喂喂,別說得我的意見好像這麼微不足道啊。”紅髮移開手指,煙氣凝成的術式消散在空氣中,失去蹤跡。

“是你拿大家都看出來的事在說。有意思麼?”邱曄翻過一頁書,“別說你進也齋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啊,也齋是南元牽頭辦的。所以老師才讓我來看看——到底是誰讓永元閣下破自己不收徒的規矩。”紅髮看向邱曄,聲音拔高,“吶吶,你知道是誰吧,是不是我們的同胞?”

“嘁,說什麼同胞,對於南洋術師來說,有術師血統又怎樣,我們只是呆在神宮裏的叛徒而已。”邱曄合上書,抬頭。

視線剛好與我相交。

他嘴角揚起,“是不是啊,閻大人。”

術師,或者青宗那邊的說法“術士”發源於南洋某個海島上的古文明,一個叫驪國的古國,千年前覆滅,驪人漸漸被漢化。就像永元老師說的,神宮和青宗並不是真正的水火不相容,青宗的青經在明光堂也有人看,驪國亡國後,驪人術士充入神宮的不少見,現在的國師一派就有驪人血統,不過相當稀薄了,近乎與常人無異了,而更加厚重的是在清流。

邱曄的說法沒錯,這個國家裏神宮存在多少年,清流就沉澱人纔多少年。只不過那些被沉澱的人才,最終變得不倫不類罷了。比如說,聚在也齋的這羣繪畫愛好者。

“別這樣,老師牽頭辦這個會就是想我認識多點人,沒別的意思。”我過去拉了把椅子坐下,帶着幾分自來熟伸手去夠桌面忽然出現的茶盞,揭開,碧螺春,“不過你們一請就來,我倒是有點驚訝。”

“我們本來就在南都,清流的修士是要下室堂掛單歷練的。”紅髮少年往桌上一趴,聲音有點氣悶,“一接到南元派的帖子我們師叔就讓我們這些近的來了。不過你師傅真疼你。還不知道你名字呢,我今天才加入的。話說你頭上怎麼沒有名字啊,明明我改過這裏的設定。”

因爲和安息一樣,也齋也很注重保密。

安息這個組織在一開始設計的時候,容萱就挖空心思在想它的保密性,最後把主意打到獵場那兒去。在一款遊戲裏建立一個公會組織,讓成員在網上交流,彼此之間取代號,並不會面,對外宣稱就是“愛好交流會”。

不過隨便一說,容萱不知道獵場不是一款普通的遊戲。至於爲什麼,很明顯,魏禎在推銷產品的時候沒告訴她。所以在她以爲所有神官都好好地在網絡遊戲會面密謀的時候,安息裏那羣神官卻因爲無靈力、弄不到賬號、不會操作等等原因,一致選擇去現實世界密謀。

至於也齋,成員平均年齡不超過二十歲,和那些不適應現代遊戲模式的中老年神官不同,獵場的所有操作輕鬆上手。至今有成員十六人,全是清流三山派在南都實修的小輩修士。而清流的驪人血統孤山鎮山明山這三派裏,在清流從不是祕密。

我喝了口茶,“禧堂閻少卿,清流南元派。”

紅髮少年道,“竹堂何清涼,清流鎮山派。那邊那個叫邱曄,和我同派,是師兄。”“我和閻大人見過。”邱曄在一邊閒閒添了一句。

何清涼被搶臺詞,只好訕訕問,“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邱曄合上書敲敲師弟的頭,眯上眼笑,“沒規矩,永元法師和我們師尊同輩,你好意思一直你你你的叫閻大人?”

“沒事。”放下茶盞,半空的杯子自動續滿茶水,白霧升騰。我蓋上茶盞,不去理,“談輩分傷感情。”

“贊成。”何清涼抬手戳戳我,“不過我聽說你們南元派要弄死一個徐派的人?”

我揉揉太陽穴,“徐福一派三年前就倒臺了。如果你說的是萬洪。我說成立一個聯盟弄死他這個初衷只是某個記名弟子一時興起要給我找事做,南元派內部除了那個弟子根本不當回事呢?你們信?”

何清涼敲敲桌面,一桌下午茶在會議桌上鋪開,“你們南元派就是古怪,不過現在‘術師三派’要改成‘四派’了吧,南元派也是有術師的。”說着,他瞄了瞄我,“你學的是墨師還是繪師,還是雜家?”

“怎麼說?”我問。

“三山派是在清流是個大派,下分三個分支,孤山善調墨,出墨師,鎮山善繪技,出繪師,明山雜家,攬了術師裏面墨師繪師外其他稱謂。”

“這樣啊,我還真不清楚。”

何清涼樂了,抓着邱曄的手上下晃盪,被一把打開也沒氣,仍舊笑嘻嘻地道,“誒,他真的是一點也不知道耶,師哥。我們都聽說南元派的永元法師收了個有術師資質但流落在外的首徒,故而清流的事什麼都不懂。師兄弟們都好奇着呢。少卿是遞了名帖拜師的還是行了住堂禮拜師的?南元派修的是經文,少卿的師傅也是經論大家,一定教你很多吧。”

我轉頭看邱曄,他抬眼,有點歉意。

我說,“你倒不用探聽。老師他沒教我術師的事,我估計他也不怎麼熟悉術師的事,他就給我兩本經書,天君道的清經和青宗的青經,然後讓我解一個詞而已。”

“什麼詞?”何清涼問,邱曄也看我,饒有興味。

“慈悲。”我說,“我解不出來,前陣子身體不太好,經書也放下了,沒看。”

“也確實難,感覺像修佛的題。”何清涼抱手想了一陣,“我去問問菩葉師姐吧。誒,對了,我的住堂名叫守心,師哥叫守靜,你呢?”

“有良。”我扶扶眼鏡,“不過我們這麼閒聊真的合適?”

“沒事啊,”何清涼抓抓頭髮,“大家加這些個交流會不是爲了打發時間麼?”言下之意,也齋也是一個打發時間的交流會。

“那給你攬件事做不做。”我拿了塊餅乾,淡藍色的條紋,可能是薄荷味的。袖子裏抽出一張字條,放在桌上推給何清涼。正啃着小餅乾的少年隨意接過去看,三秒後噴餅乾碎。

“叉叉叉!哇啊!”

書脊劈在何清涼發頂,疼得某人立馬跳腳,捂着頭淚眼汪汪還不敢說話,怕嘴裏餅乾泄出來再失態一次。

“鎮山派戒律三百七十一條慎言,三百八十五條惜物。”邱曄的心思終於從書上脫出來,趁着何清涼呼疼抬手抽走字條,臉上有些喫驚,“獵場的管理賬號,你怎麼有?”

“這東西黑市上炒到六十萬一個啊!你還寫了一串!”何清涼驚呼。

“朋友給的,”我在虛空中一劃,拉出公會控制面板的光幕,新建了兩個房間,“這批管理賬號的權限可以接觸獵場的外圍核心,不過作爲交換你們要負責獵場的定期維護,這麼樣感不感興趣?”

何清涼很高興,當即點頭答應,邱曄沒出聲,不過最後也點了頭。於是,也齋又多了兩人。現有成員,十八人。日常活動,術師修行技巧交流與討論兼星空系統維護。活動資金來源,求賢若渴的魏老闆。

一切看起來很正常。

只不過這個時候誰也不知道,獵場已經擁有三十五萬普通玩家賬號。

光是這部分,就足夠把星空的維護團隊累成狗,別提一個頂百千個普通賬號配置的貴賓賬號和特製賬號。至於爲什麼別提,這兩個的數量一個事商業機密一個是國家機密,魏禎始終捂得死死的,沒讓我們知道。

這些都是後話。

就算是我提早知道了,也只會猶豫一下。事情前進的方向很簡單不是嗎?三十三個願望和除魔有關,禧堂裏沒有很多能力者,就算有,按照魔氣造魔的特性,一人一堂是完成不了的。所以,我需要這個由國家支持的狩魔系統,而魏禎需要一個維護團隊。至於剛好給我一個也齋的永元老師。他只是給,什麼都沒說。

但我知道要怎麼做,不是麼。

下線。

除下玄子戒扔進木盒裏,兜裏的手機微震,接通。

那一頭的魏禎乾笑幾聲,“前輩,鯉門和俠縱剛剛在西區搶地盤,械鬥。”

關我什麼事?我說。

魏禎小聲說話,但極度清晰,“前輩沒聽過閻老提起鯉門?”

我回答得乾脆,沒有。

魏禎靜了一會,說,“沒什麼,沒聽過就算了。”

我拿毛巾擦手,拿起竹筆,“老頭子新建那個幫社叫鯉門?老頭跟你要獵場?”

電話那頭靜了,我能想到魏老闆眼睛瞪得老大,整一個“見鬼了這麼機密的事情你怎麼會知道”的模樣。

我失笑,放下毛巾,“沒什麼好喫驚的。老頭子閒不住,你要他退休不太可能。你說要開發獵場的時候我就在想了。青宗裏沒有魔,你也是不信魔的,開發一個狩魔系統這種單子,沒熟人漏消息你不敢接的。四處三派中你和誰最熟,不用我說了吧。”

那邊的魏禎終於出聲,“說真話,獵場是軍派要求開發的,要求是軍派提的,但具體開發和製造過程,閻派的技術人員和研究室出了大力,甚至您手上的星空也是閻老點頭纔有的。但獵場怎麼說都是軍派定製的,資金走的軍部那邊的賬,我這樣交給閻老,不妥吧。”

“所以我話沒說完,”我收拾好矮幾上的畫具,道,“這麼跟你說吧,如果老頭子只要獵場,他不會說要你的‘魏氏商行’這種話,獵場你只管交。鯉門的事,四處內部八成是商量好的,不然現在場面不會這麼平靜。好了,現在聽着,我這兒有幾句閒話同你說。”

“前輩……”

“別插話,”我將放一旁的食盒放上矮幾,“魏禎,我在神前起願了。”

“神前說的話做不得假,這點青宗和神宮都是相同的。所以,你不用說我背棄信仰。我知道你是內宗中流出身,我在胥川沒沉的時候就被青宗除名了,你怨不得我現在一頭扎進清流裏。暗黨那邊,或者宗裏有人向你打聽我,這話你也可以說。至於閻老倌那兒,我和他說得明白,要是我哪天不在清流呆了,不住堂,不奉神,我回閻家看他。倒是你,要是真是在替青宗監視四處的話,小心點,老頭子不好糊弄。”

那頭魏禎的聲音有些乾澀,“好。”

我吸了口氣,“維護團隊給你找好了。沒事的話,就掛了吧。”

話筒靜了一會,“前輩,最近損耗很厲害。”

我估摸着在哪裏下筆,“嗯嗯,損耗多少?”

“百分之二十三點七。”

竹筆滑落在矮幾上,咚的一聲,惹來堂神側目,青鴉噤聲。

百分之二十三點七!

百分之二十三點七!!

百分之二十三點七!!!

差一點五就是四分之一啊,這是損耗麼?有這種損耗?這是拿去挫骨揚灰了好不好!就算我給你是民用版的你也不能這麼用啊!

“你老實跟我說,你那些玩家到底有多少!”

“呃,就是一二十二三十,萬,”魏禎的聲音打着顫,“普,普通賬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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