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夜,11點53分。
海關大樓內,此刻已是空曠的安靜。只有位於證物倉庫外的走廊上,還有微弱的燈光。兩個值班的警員坐在外間,正有一搭無一搭地聊天打發着睡意。
突然,門口傳來噠噠噠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滾過地面,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上顯得格外的清晰,兩個警員瞬間清醒。
兩人立刻拿起手裏的電棍,戒備地看着門外,然而,外面卻再沒了聲音。
兩人互望了一下,其中一個人對同伴比了個手勢,意思是自己先出去看看情況。
同伴點點頭。
於是那人輕輕打開門,他先是向外看了看,然後緩緩走了出去。
屋內的警員等了好一陣子也沒有見自己的同伴回來,就在他打算出門去看看情況的時候,突然,屋內的燈驟然熄滅。這警員心知不好,立刻決定拉警鈴示警。可是當他奔到警鈴旁邊死命按下的時候,卻驚恐地發現警鈴竟然完全沒有了反應。這時門口有聲音傳來,這警員匆忙回頭——
噗。
一聲微弱的槍響。
那警員倒在地上,沒來得及閉上的眼睛中帶着驚慌與恐懼。
門口的殺手掃視了一圈,確認屋內沒人,纔對外麪點了點頭。等在門外的幾人立刻走了進來。那個女人走在最前面,她身後跟着兩個高大壯漢,那兩人一左一右,挾持着被綁住了雙手的程晉松。
女人看了一眼屋內,滿意地挑起嘴角,她走到程晉松面前,扯下他嘴上的膠布:“程組長,接下去就看你的了。”
“你們想搶劫,把人打暈就好了,爲什麼要殺人?!”程晉松一能開口,就瞪着那女人斥責,“那兩個人也是你的同事!”
聽到這話,女人微微一笑:“抱歉,就是因爲他們是我的同事,所以我才知道,如果不殺了他們的話,他倆肯定會給我添麻煩。”女人湊到程晉松面前輕輕一笑,柔聲卻冷酷地說:“而我,絕對不希望這件事再出現任何意外。”
“就爲了這些東西?”程晉松反問,“你拿到它們又能怎麼樣?你根本沒有地方銷贓,警方很快就會發現失竊,你們根本跑不掉。”
“程警官,你覺得我會傻到偷了它們還留在國內麼?我不怕告訴你,我的人就等在碼頭。從這裏到碼頭不用20分鐘。等你們發現的時候,我早就已經出了國境了。”
“就爲了這些東西,你就打算一輩子被通緝?!”
“當然不是爲了它們。”女人笑笑,“只是魏遠和**榮都被抓了,我就算不想跑也是不行了。反正都是要跑,那當然還是帶着點盤纏跑劃算啊!”
“什麼?!”程晉松喫驚地瞪大眼睛,“你……你跟他們是一夥的?!
聽到這話,女人露出一個頗爲迷人的笑容:“要不然,你以爲魏遠是怎麼對**榮的一舉一動那麼瞭解的?以魏遠那種性子,他會對**榮那麼放心?……只可惜魏遠那傢伙被你們警方逼得昏了頭,所有人都勸他不要再打這些東西的主意了,可他就是不聽。所以,我也只能由着他去送死了。”女人冷笑着說。
程晉松瞬間醒悟:“碼頭上想殺魏遠的人是你?!關於保險櫃的祕密也是你泄露的?!”
那女人看向程晉松,露出一個淺笑:“程組長反應過來了?呵呵,**榮那老頭子精着呢,他怎麼可能把保險櫃的祕密告訴魏遠?不過他精,魏遠可不行,我只是稍微使了點手段,就讓他相信這消息是**榮告訴他的了,然後他就傻乎乎地去撞槍口了。”
“所以,魏遠纔會放心大膽地去偷東西,然後正好被我們抓住。而你就埋伏在抓捕現場,等我們一逮到人,你就直接將他滅口。即使你殺人不成,魏遠也會以爲是**榮設計害他,而不會把你供出來。你這算盤果然打得精!……”
聽到這句話,嶽曼琪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謝謝誇獎。只是我明白,我這只是拖得一時而已。那兩個傢伙心裏只有錢,他們把我供出來是遲早的事情。所以我是非走不可的。不過……”說着,她微笑着靠近程晉松,低聲耳語:“走之前,當然要準備些跑路費。託他們兩個人的福,你們現在對這些東西的看管可比之前松多了,你說,這麼好的機會,我怎麼能不利用一下呢?……”
“嶽曼琪,26歲,H市公安局宣傳科警員,這人在H市公安局上班三年多,工作成績一般般,但是喫穿用度全是高檔品!”秦凱向沈嚴彙報,“他們已經派人去嶽曼琪家了!”
不知爲什麼,聽着秦凱的彙報,沈嚴心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他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突然,他想起了白天嶽曼琪對程晉松提問時那認真的神情……
“不好!”沈嚴猛地大叫出聲:“她是要去劫du品!”
證物房內,嶽曼琪舉槍頂住程晉松的頭:“程組長,我希望你能配合一點。”
“如果我不呢?”程晉松冷聲反問。
嶽曼琪冷冷一笑,垂手向下,一扣扳機——
噗!
血滴飛濺!
程晉松右腿中槍,悶哼一聲,身子前傾,差點跪倒。旁邊的兩個壯漢立刻拎住了他。
“程組長,”嶽曼琪用槍管挑開程晉松額前的頭髮,冷笑着說:“其實你應該明白,就算你不配合,我挖了你的眼睛剁了你的手,一樣可以達到目的。所以我勸你還是老實一點,我至少可以留你一個全屍。”
程晉松痛得全身微微發抖,他聲音微弱地說:“好,我答應你……”
嶽曼琪點點頭,對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將程晉松拽到保險櫃的門前。
程晉松顫抖着手,在電子鍵盤上按下密碼,電子掃描屏立刻亮了起來,程晉松將右手食指放了上去,在指紋掃描通過後,他又將眼睛靠上去——
一聲沉重的咔噠聲傳來,保險櫃門鎖被打開。
程晉松似乎已經用盡了力氣,他身子無力地後傾,全身似乎都在顫抖,右小腿以下的長褲幾乎全被鮮血浸透。
看着程晉松虛弱的模樣,嶽曼琪嘲諷地挑起嘴角:“哼,搞文職的就是沒用,一槍就疼成這樣。把他弄一邊去,一會兒咱們走還得帶着他呢。”
一個保鏢拖着程晉松將他扔到旁邊的一張椅子上。而另外那兩人則走到保險櫃門前,嶽曼琪滿含興奮地看着他們握住門把手,用力拉開大門——
呲!——
一陣煙霧驟然噴出,刺激性的氣體撲面而來,那三人頓時劇烈咳嗽,眼淚不受控制地瘋狂外湧。而就在這一時刻,剛纔還虛弱不堪的程晉松猛地對身旁的壯漢肋下狠狠一擊,那壯漢身子一麻,按着程晉松的手也不自覺地鬆開。程晉松立刻從凳子起身向保險櫃衝去。他衝到門邊,拉着沉重的大門向裏關,嶽曼琪舉槍就射,無奈她催淚瓦斯弄得她視線模糊,一槍打過去,卻沒有打到程晉松的要害。
砰!
保險櫃的大門再次關上。
“混蛋!!”嶽曼琪大罵出聲。
保險櫃內,殘餘的催淚瓦斯將裏面本就稀薄的空氣弄得更加污濁不堪。程晉松靠坐在地上,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催淚瓦斯罐的保險栓是用一根細線拴在櫃門上的,如果沒先剪斷線就開門,就會拉開***。當初在門內安放催淚瓦斯的時候,他真的沒想到這東西會真的用上……
程晉鬆緊緊捂住自己的腹部,鮮血從他的指縫中緩緩流出……
鈴—
電話鈴剛響了一聲,沈嚴便立刻接起:“秦凱,怎麼樣?!”
“頭兒,晉哥確實沒在賓館。我看了,他的手機什麼的全扔在屋裏,好像走得很急!”
“知道了!你給陳東打電話,讓他去海關跟我們會合!”
沈嚴掛斷電話,將油門一腳踩到底——
晉松,等我!
看着關得死死的保險櫃,嶽曼琪一張秀臉變得扭曲猙獰。程晉松這個傢伙竟如此狡猾!……可是,現在這門已經鎖上,沒有指紋和虹膜,他們絕對沒有辦法再打開它。
“Maggie姐,咱們現在怎麼辦?”手下問。
“撤。”嶽曼琪盯着那保險櫃,咬牙切齒地說。“走之前給我把這裏燒了,我要讓裏面那人沒法活着出來!”
此刻,保險櫃內,程晉松已經脫下了上衣,死死地系在腰間,但是腹部的傷口還在不停地往外滲着血。因爲失血,程晉松感覺身體一陣陣地發冷,腦袋也有些發暈,他不知道這究竟是因爲失血,還是因爲空氣中的氧氣不足……
“晉松,堅持住!堅持住!……”
迷迷濛濛間,程晉松似乎聽到了沈嚴的呼喚,他費力地睜眼,卻發現,眼前仍是漆黑的保險櫃。
程晉松嘴角扯出一個苦笑——這是臨死前的幻覺麼?……
“晉松!睜開眼!別睡過去!……”
那聲音又再次響起,程晉松的眼睛微微動動,卻沒有再睜開……
“晉松!”突然間,胳膊上傳來強烈的痛感,一陣強光伴隨着熱氣猛地襲來,程晉松被刺激得半睜開眼,迷迷濛濛中,似乎看到了沈嚴焦急的面容。
程晉松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而後便被黑暗徹底吞沒。
凌亂的燈光,焦急的呼喚聲,顛簸,冰冷,感知時斷時續,凌亂不堪。然而,有一雙眼睛,卻始終未曾離開,有一個聲音似乎一直在耳邊召喚着他,鼓勵他堅持住,不要放棄。程晉松感覺自己似乎在順着那個聲音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一陣光芒刺入他的眼睛……
“晉松,你醒了?!”
一個驚喜的聲音傳來,透過還有些模糊的視線,程晉松看到了那雙熟悉的眼睛,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
沈嚴的臉就在距自己不遠的地方,他的眼中閃爍着喜悅的淚光。
當23日午夜,沈嚴等人趕到H市海關的時候,正好遇上了剛從裏面開出來的嶽曼琪的車子,雙方立刻展開了槍戰。最後,嶽曼琪的兩個手下被擊斃,她和另一個人則被當場活捉。沈嚴一見程晉松不在車裏,立刻向樓裏衝去。可他到了證物房才發現那裏已經燃起了大火。沈嚴衝進火場,卻看不到程晉松的身影。後來他才注意到了保險櫃外地上的血跡,知道程晉松是躲進了保險櫃中。沈嚴的心簡直提到了嗓子眼兒:保險櫃內空氣有限,程晉松也不知躲進去多久了,更何況他還受了槍傷……然而,沈嚴沒有權限,根本打不開保險櫃門。就在所有人都快急瘋了的時候,陳東終於趕到。當他們打開保險櫃時,只見程晉松渾身是血地躺在裏面,人已接近昏迷。衆人連忙將程晉松送入醫院,醫生花了好幾個小時纔將人從鬼門關上搶了回來。
“所以,我昏迷了一天一夜?”程晉松問。
“嗯,醫生說你那兩槍雖然沒有傷到要害,但是畢竟是失血過多,需要好好休息一陣子。”沈嚴幫程晉松調整了一下牀頭,讓他坐得更舒服些。
“呵呵,這可真是風水輪流轉,之前是我照顧你,這回可以給你個報答的機會了。”程晉松微笑着說。
“要報答可以換別的事,這種機會還是免了。”沈嚴瞪了他一眼。
程晉松被沈嚴白了一眼,吐吐舌頭笑了笑。而後他面容轉爲正經:“對了,案子的事情怎麼樣了?”
“嶽曼琪招供了,她承認接受了魏遠的錢財,在警局裏幫魏遠監視**榮。這女人跟**榮的關係不一般,而且,她比魏遠還要有心計,手裏竟然握有好幾份**榮犯罪的確切證據。現在**榮可是罪證確鑿,抵不了賴了。”沈嚴看着程晉松,露出一個笑容,“**榮已經認罪了。”
“他是怎麼說的?”
“按照**榮的說法,他自從受傷後,身體就大不如前,本來以爲能升任副局長,結果也因爲這件事黃了。**榮之前一直想往上走,工作得很拼,連老婆生病也顧不太上,而後來希望落空,他覺得這些年的辛苦沒有回報,心理失衡,就被魏遠抓住了機會。”
“那趙剛和姜建東的事是怎麼回事?”
“剛子出事就是因爲**榮被偷拍的那張照片。當時剛子調查丁榮欽案子,發現了丁榮欽手機裏存着的那張照片,他就懷疑丁榮欽的死可能跟魏遠有關。剛子經常和**榮探討案情,所以有了這個想法後,他就去找**榮說了自己的懷疑。而**榮見到照片上那個人是自己,害怕繼續調查會查出他和魏遠之間的勾當,於是就讓魏遠做掉了剛子……”
想到無辜慘死的趙剛,沈嚴還是有些痛心。不過好在現在終於真相大白,可以給死者極其家人一個交待了。“我已經將這件事告訴給剛子的母親了。”
程晉松點點頭,又問:“那姜建東又爲什麼會跟魏遠牽扯到一塊兒?”
“建東會被他威脅,也是因爲有把柄在了魏遠手裏。據魏遠交代,建東曾經在一次抓賊時偷偷將贓款藏起來了一部分,而這件事正好被魏遠發現了,於是魏遠就以此威脅他。當初他殺了剛子後知道警方不會善罷甘休,就讓建東從中做手腳,將矛頭引向李光北。只是他沒想到我會發現其中的破綻,他們的計謀沒能得逞……後來陳東開始重查當年的案子,建東就給魏遠打了那個電話,魏遠覺得建東可能會把他供出去,於是就決定先下手爲強。至於用嶽曼琪去殺人,是因爲嶽曼琪和建東認識,建東不會起疑心。”
聽到這裏,程晉松不禁心生疑惑:“說起來,魏遠當初爲什麼沒把嶽曼琪供出來啊?他跟**榮咬得那麼狠,怎麼會放過嶽曼琪呢?”
聽到這裏,沈嚴笑了一笑:“因爲嶽曼琪跟魏遠說,她懷了魏遠的孩子。”
“啊?”程晉松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一下子笑了出來。“嗯,虎毒不食子,魏遠好像還沒孩子呢。這女人可夠聰明瞭!”
“再怎麼聰明也是被錢迷了眼,有魏遠的前車之鑑在那裏,還想着要劫毒品。”沈嚴眼神中帶上一絲冷意,“不自量力!”
“呵呵,也幸虧她‘不自量力’,要不咱麼說不準還真就會漏掉這條魚……”程晉松笑笑,他看着外面的朝陽,說:“對了,今天都25號了吧?明天的活動準備得怎麼樣了?也不知道嘉宇他們忙不忙得過來……”
“放心,我昨天還問過嘉宇,他說都準備好了,再說了,還有陳處呢。”
“明天你去現場嗎?”
“去啊,怎麼了?”
“我也想去。”
“別鬧了,你纔剛做完手術,就你現在這模樣怎麼去啊?”沈嚴反對。
“哥爲明天的活動流血流汗,不能親眼見到成果太虧了。”程晉松衝沈嚴討好地一笑,“沈隊,幫忙想想辦法?……”
6月26日,陽光燦爛。一年一度的國際宣傳日暨du品銷燬活動,正在H市濱海廣場隆重地舉行。在廣場上陳列着公安機關與海關部門在過去一年搜剿的各種成果,每一份,都凝結着公安人員的汗水與血淚。省公安廳肖長河大隊長的聲音從臺上傳來:“……在與犯罪集團的鬥爭中,我們付出了重大的犧牲,有十餘位優秀幹警因公殉職。但是,爲了不讓它們危害社會,我們每一位警員都無怨無悔。未來,我們全體公安幹警、海關幹警將會繼續努力,努力爲大家創造一個無毒、安定的社會!”
鏗鏘的話語透過擴音器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擲地有聲。
“敬禮!”一聲令下,全體在場公安幹警都舉起了右手——這其中,有緝毒大隊的警員,有重案組和法證組的各位,有帶傷出席的程海洋,還有坐在輪椅之上的程晉松。所有人都穿着整潔的警服,銀色的警徽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熱烈的掌聲響起,震盪着整個廣場,經久不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