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影子,那麼就沒什麼獨立存在的必要
但它爲什麼還在這兒?安靜沉默卻近乎永恆的存在着,嘲笑着她的軟弱和一無所知,刺探着她靈魂最深處的每一個祕密
陰影可以擁有祕密,但是玩具不能。
莎多爾全身一顫,再次從噩夢中驚醒。她動動手臂想爬起身來,卻驚恐地發現自己沒辦法移動半寸;而就在自己胸前,俯伏着一具看似瘦弱的軀體那是個陌生的女孩兒,就像睡着了一樣閉着眼睛貼緊她的胸脯,一頭黑髮順着她的身體流淌下來。似乎是感覺到了她的甦醒,女孩兒也抬起頭,一雙深邃無比的眼瞳定定對上了莎多爾的眼神。
“你你是誰?”
小姑娘輕輕一笑,抬起右手撫摸她的臉頰。“真是個遲鈍的孩子呢。你不是曾經侍奉過法琳娜麼,該不會不記得她的氣味吧?”
莎多爾忽然覺得右手一鬆,急忙抬手想要推開她,可女孩兒的身體卻在她的手指觸碰的一瞬如同空氣般融開,她的手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從女孩兒背部徑直穿了出來。
“不可能”
“我都這麼出現在你眼前了,還有什麼不可能的?”
“你是法琳娜?”
女孩兒失望地嘆了口氣,皺皺眉頭。
“答錯了哦。”
她抽身從莎多爾身上跳下來,女子頓時覺得全身一輕、恢復了行動能力,立刻爬了起來。
“再提示一下。你確實從沒見過我,但你理應認得我。還是說你和我的僕人一起生活了這麼久,連作爲祭司的本能都消失了?”
“你是瓦爾基莉!爲什麼?”
女孩兒幾步跳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堵住她的嘴脣。
“確切地說,這只是一個幻象而已。不要問爲什麼,對於法琳娜的命令,你們不是從來都無條件遵守的麼?何況這兒還是達卡芙”
莎多爾連着退了幾步,眼神中充斥着疑懼。
“真是個固執的孩子。我爲什麼找上你?很快你就會知道了,一切都源於你的無知、幼稚,還有那根本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莎多爾一愣,旋即脫力般坐倒在榻上。
“我夢中的那個影子是你?你都看到了些什麼不,你都知道些什麼?我做錯了什麼?”
“你什麼都沒有‘做’錯。”女孩兒輕輕一笑,再次向前一步。“其實你也許並沒有犯錯,如果無知可以不算錯誤的話。”
“你指什麼?”莎多爾的呼吸漸漸粗重,女孩兒那個瓦爾基莉,就那麼站在她面前,俯視着她的眼睛。這是又一個噩夢嗎?
“維爾-建金斯。你的朋友,你的守護者,你的救世主他是誰?”瓦爾基莉的眼神中彷彿纏繞着無數條跳動的陰影之蛇,聲音也充滿了魅惑的意味。“他只是維爾-建金斯嗎?不。想一想,想”
“他是達卡芙最好的賞金獵人”莎多爾感覺自己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對方牽引着,跟隨着那個女孩的雙眸四處遊走。“他是一個善良的惡棍,好心的竊賊他是達卡芙的驕傲,瓦爾基莉的你的情人!?”
難以名狀的驚詫衝擊着莎多爾的神智,她一下子掙脫了對方的誘導,渾身的冷汗爭先恐後地從毛孔中湧出,四肢卻又一次陷入僵硬,只能任由女孩兒慢慢把面孔湊近她的眼睛,欣賞着她的慌亂。
“沒錯。他是我的僕人,我的情人,我的伴侶。孩子,不要害怕,我不會像你想的那樣加害於你,我不像你們人類那麼善妒。但他矇蔽了你,他掩飾了你本該知道的事實,他幹涉了你的自由這是我所不能容忍的,就算你曾經與我爲敵”
“我也,不會這麼放任不管。”
莎多爾的神經已經繃緊到隨時可能繃斷的地步了。小屋的窗子開着,連日暴雨後的泥土氣息充斥着她的嗅覺,外面天氣晴朗,一縷陽光透射在棕色的地板上,露妮也安安靜靜地睡在搖籃中一切都那麼平常,但眼前的這個存在現世的唯一神靈瓦爾基莉,她爲什麼在這裏?爲什麼還在這裏?
“看來,比起我,你更願意信任他。那麼你不妨親口問問他,那個殺死了你的神明的人,那個維-扎卡,他是誰?誰又是他?你的維爾,他的過去究竟如何?”
女孩兒注意着莎多爾表情的變化、歡快地笑出聲來,又一次抬手拂過女子的面頰。
“你真可愛。”
伴隨着這句話尾音滑落,女孩兒的身形一下子模糊起來,旋即化作無數絲絲縷縷的灰塵陰影散入房間的角落,只剩下莎多爾自己呆呆地坐在那裏,震驚的表情凝固如冰冷的石像。
窗外的陽光向西方緩緩墜去了。
神殿深處。
女孩兒眼眸一動,從愣神的狀態中回覆過來。賞金獵人就在她身邊,眯起的雙眼中疑惑之色漸濃。
“怎麼了維爾,爲什麼這麼看着我?”
“瓦莉你發生了什麼事?”
女孩兒伸伸懶腰,完美的曲線在男人面前暴露無遺。
“一個給你的小禮物。不要太在意,你還沒爲上次的事情好好賠罪呢,來吧,我的大英雄。”
“榮幸之至。”
深沉的陰影之中,莎多爾深深呼氣,像要把那種纏繞着她的煩惡感呼出她懷着這樣的期望站起身來,在黑暗之中像盲人那樣摸索着走到桌邊。食物已經快涼透了雖然她在準備晚餐時心不在焉地耽擱了不少時間,但賞金獵人比往常回來得更晚,晚得超乎常理。
瓦爾基莉離開時的眼神依然歷歷在目。很顯然她在期待着,期待些什麼呢?
房間入口的蓋板轟隆一聲彈開。
莎多爾猛然一顫,黑暗中她看不清來者的面目,只是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來,顫抖着聲音讀出一個名字。
“維-扎卡?”
黑影一愣,隨即發出一種喘息般的聲音,莎多爾猜得出那是什麼惡魔般的冷笑聲,那是一個可以殺死法琳娜的魔鬼。至今的一切不過都是她臆想的幻影,而現在
邪靈撕下了他的僞裝,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淡青色的光芒瞬間彈跳起來,化作一條冰冷的折線從她的頸間劃過,毫無痛楚。
然後是
不,不應該是這樣。
那麼,那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男人,真的就是表裏如一嗎?
蓋板翻開,賞金獵人還是那麼警惕、習慣性地探頭掃視四周,然後一如往日,安靜得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然後,在他喫完晚餐像平常那樣滿足地嘆出口氣時,那麼若無其事地一問:
“維爾,你和維-扎卡有什麼關係?”
“嗯?不是告訴過你,我跟他,什麼關係都沒有嗎?”
皆大歡喜。但是,這不是很蠢麼?
愚蠢透頂。
“呵。”
莎多爾似笑非笑地吐出一個音節,把握在手心中的一根蠟燭一捏兩段。自從認識他到現在,她自以爲堅固的所謂信任和依賴,原來也不過是一觸即潰的東西,甚至不敵一個陌生人“神”的一句挑唆。
那麼,應該信任他麼?
無論如何
“你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不點蠟燭?”
賞金獵人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一下子打斷了她混亂的思緒。莎多爾短促地驚呼一聲,轉過身時難掩滿臉的驚恐之色。
“有人來過?”
女子一時說不出話來,不知所措地盯着賞金獵人的面孔。黑暗中只有他的眼睛在灼灼發亮,似乎能把一切全部看穿。
“還是前幾天的事?還沒恢復過來嗎?”
莎多爾深吸一口氣,搖搖頭、轉身去摸到一根蠟燭點亮,手忙腳亂地連臉上的淚痕也忘了擦。
“真抱歉,那時沒在你身邊。”
女子沒有回答,端起那幾只盤子走向竈臺。
“我去把晚餐”
賞金獵人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皺了皺眉,什麼都沒說。
昏暗的燭光在小屋中搖曳着,四周靜得可怕;除了燭火燃燒的微弱劈啪聲外,能聽到的只有女子並不均勻的呼吸聲,還有賞金獵人偶爾發出的吞嚥聲。僵硬的氣氛一直持續,直到賞金獵人吞下最後一口食物,莎多爾才如釋重負般長出一口氣,身體放鬆了些。
維爾瞟了她一眼,令人不易察覺地眯了眯眼睛、轉過身子,身後傳來被子窸窣的摩擦聲,想是莎多爾已經準備睡覺了。就在他也爬上牀想要躺下時,女子卻突然仰了仰頭。
“維-扎卡。”
賞金獵人身子一僵。短短片刻沉默,一切都已瞭然。
莎多爾的反應比他想的平靜得多。她只是安靜地躺回牀上,拉上被子平靜得令他覺得有點絕望,但與此同時另一絲奇妙的舒暢感也沿着維爾-建金斯的背脊緩緩爬行向上。他起身,就像平常那樣吹熄了蠟燭,然後幾乎不發出一絲聲音地回到自己的牀上、躺平,就像躺在自己的墳墓中那麼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