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無憂當先,領着趙闊走到臺前,躬身行禮:“貧道見過諸位真人。”
趙闊:“俺呃現貨申人(俺也見過真人)。”
馬乘風迷惑:“貧道?”
顧無憂暗歎一聲,果然修士也不清楚道士的存在。馬乘風可是太浩宗長老,他都沒聽說過道士,普通修士就更別提了。
“我家鄉的一種謙稱。”顧無憂敷衍道。
馬乘風點點頭,這麼一說就好理解了,無非類似鄙人、在下啥的唄。
顧無憂的家鄉……好吧他還真不知道是哪兒。修士們只需記住選手的名字、年齡以及點亮幾顆星,籍貫什麼的對他們來講毫無意義。
這也說明,馬乘風對顧無憂毫無印象。
十五年前馬乘風跑到上官府,要求上官雲信守婚約,當然會說起顧無憂的名字。十五年後他見到顧無憂卻不認識,因爲他完全忘了曾經做過的事。
這很正常,無非人的身份地位不同。
在上官雲心目中極爲嚴重、糾結多年的一件事,對馬乘風來講,卻只是一時心血來潮而已。
問題是這一幕看在上官雲眼中,又是另一番感覺。
身爲道院接引,招生考覈這種每年一度的盛事,上官雲當然要全程圍觀。好歹屬於“內部員工”,他就在自己的值房外觀看,比道院外的人們有優勢多了。
嗯,下雨也不怕,一偏腿就能進屋躲雨。
可惜他的權限還是不夠,並不能隨便帶人進入道院,所以上官怡、顧盼、呂暄也得在道院外淋雨。
上官雲心中嘀咕,難道馬真人和顧家真有關係?
顧無憂表現如何,說實話他沒看清,外面的呂暄等人以及其他圍觀羣衆也看不清。因爲先前暴雨太大了,除了眼神犀利還能運用神識的修士,一般人都沒轍。
所以那名被雷劈中的少年,其父母直到雷雨停了被人通知,才知道兒子出了事而放聲大哭。
上官雲不清楚顧無憂的表現,那麼他就有理由懷疑,馬乘風特意喊顧無憂上前,是有其他原因——比如說他和顧家有淵源,特意照顧顧無憂,一如十五年前上門警告自己。
上位者一個小小舉動,便可能讓人聯想無數。
上官家主在普通人中間也是妥妥的上位者,府中家僕侍女同樣覺得他一言一行都別有深意,然而在太浩宗長老面前,他這點地位就徹底不夠看了。
他一瞬間想了很多,卻變得更迷惑。
廣場臨時搭建的臺子上,馬乘風等人上下打量兩名“珍貴人才”。
稍矮的那個年齡反而最大,今年已足足十九歲。但根據報名資料,他點亮了六顆星辰,相對於年齡彌足珍貴。
這少年脣紅齒白、一表人才,就是衣服着實破舊古板了些,顯然家境不是很好——這應該就是他耽誤到十九歲,纔有機會參加考覈的根本原因吧?
因爲家境原因而蹉跎歲月,令人扼腕嘆息。
倘若他能及時在十歲左右報名,憑他之前的優異表現,以及此刻面對前輩高人毫無拘束感,灑脫自然的氣質,太浩宗恐怕又要誕生一名奇才。
小胖子趙闊……嗯,也不錯。
顧無憂也在觀察馬乘風等人,身爲一個被淘汰的道士,這輩子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修士,顧無憂也很好奇,修士到底擁有什麼樣的特質,纔會取代道士,成爲新一代的天道寵兒。
正因爲他抱着這種研究的心態,馬乘風等人纔會感覺,顧無憂面對他們沒有任何拘束感。
別以爲這很容易,普通人敬畏修士可不是一兩年了,而是數千年接近萬年!
小胖子趙闊就是個典型例子。今年只有十一歲的趙闊,最喜歡喫東西,最聽媽媽的話,可同時其實也很懵懂,甚至不清楚他爲什麼要報名參加考覈,做修士有什麼好。
然而面對馬乘風這些人,趙闊就十分緊張。
修士的強大、高高在上,早已深入人心,如同大家都知道老虎喫人,哪怕傻子只要沒傻到家,見了老虎也會害怕。
馬乘風咳嗽一聲,對顧無憂說道:“老夫問你,剛纔電閃雷鳴,你爲何不懼?”
這不廢話嘛,道爺誤會那是幻術了唄。
他面色一整肅然道:“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馬乘風驚訝:“你讀過道德經?”
顧無憂:“倒背如流。”
修士們恍然大悟,難怪顧無憂表現優異。
中土沒有科舉,但讀書同樣重要。這可不僅因爲識字是閱讀典籍、理解法訣的基礎,更重要的是讀書可明理,明理才能明心,明心纔會見性。
至於倒背如流就沒必要了。
讀書不是目的,學以致用纔是關鍵。
你就是讀了一肚子的書,知識淵博、出口成章,運用不到實踐中也是白搭。當然中土也有做學問的,例如靠詩詞出名的文人墨客。
顧無憂讀過道德經,說明他識字,這挺難得,但也沒什麼了不起,無非入門後不需要補習文化課而已。
但他以道德經爲指導,面對考驗泰然自若,說明書沒白讀,能真正運用起來,這纔是最珍貴的。
馬乘風:“老夫再問你,爲何幫趙闊?”
顧無憂想了想,忸怩而笑:“說起來您可能不信,其實沒別的原因,就因爲他喊我一聲叔。”
馬乘風手捻長髯:“誠實不浮誇,很好。”
顧無憂暗笑,修士也挺好忽悠嘛。
馬乘風又看向趙闊:“你又爲何輕易相信顧無憂?”
趙闊:“叔系襖銀。”
馬乘風皺眉:“嘴裏含着什麼,吐出來!”
“哦哦。”趙闊把石頭吐到手掌中,說道,“叔是好人,俺相信他。”
然後……他又把石頭給重新塞進了嘴裏。
馬乘風好一陣無語。
他重新把目光轉向顧無憂:“你可知宗門培養一名修士,需要耗費多少寶貴資源?”
顧無憂老實搖頭。
“修煉的本質是掠奪。天地造化萬物,而我們修士偏偏要強奪這些造化,靈氣、靈石、天材地寶……中土雖大,卻非無限,資源也是有定數的。”
“太浩宗內門弟子兩千,道院弟子五千,中土百姓何止千萬,爲何本宗不放開門檻,多收一些弟子?”
顧無憂:“因爲強盜太多,受害者不夠用?”
馬乘風:“……嗯,話糙理不糙。”
萬年前的修道門派其實也一樣,道士和修士同出一源,都靠靈氣、靈石修煉。靈氣這東西可不是取之不盡,修煉之人過多,超過天地化生補充的速度,結果就是靈氣枯竭,自然環境也會受影響而變惡劣。
馬乘風:“因此某種意義上,修士都是爭奪資源的對手,按世俗說法同行是冤家。知道這些,你還願幫趙闊嗎?”
顧無憂毫不遲疑:“願意。”
馬乘風:“爲什麼?”
“因爲他喊我叔呀。”顧無憂頓了頓,補充道,“況且我也不認爲那是幫他,力所能及的前提下隨便勸他一句,他願意聽我的是給我面子對不對?”
以前隨師父招搖撞騙,說人見人打誇張了,但確實很少有人會尊重倆騙子,更別說聽他忽悠了。
對顧無憂來講,趙闊莫名其妙的信任感覺真不錯。
馬乘風盯着顧無憂看了片刻。
“很好,希望你能保持這份初心。”馬乘風點頭道,“宏真人嘗言,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宏真人,自然就是開創皇朝的一代傳奇宏長空了。
修煉宗門內部及懂行的普通人,通常尊稱元嬰以上修士爲真人,因爲元嬰期是個分水嶺,一旦化丹成嬰壽命頓時暴漲至少三千年,和凡人有了本質不同。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顧無憂一陣迷惑,這句話聽着好熟悉的感覺,一股濃濃的雞湯味撲面而來。
宏長空揮手:“好了,你二人下去吧。”
在其他人羨慕妒忌的目光注視下,顧無憂和趙闊歸隊。
趙闊十分得意,雖然他有點傻……天真懵懂,但專門被一位長老叫過去訓話意味着什麼,他還是能領會的。
顧無憂其實也是少年心性。
十九歲相對於一羣小屁孩是叔叔輩,放到整個中土人類社會中……好吧也不小了。中土人普遍成家早,他這麼大的歲數好多都當爹了。生兒育女往往會讓人迅速成熟起來,可顧無憂不是還沒成親嘛。
然而同樣少年心性的顧無憂,就沒表現出絲毫得意,反而眉頭微皺,一副有心事的樣子。
別人很難察覺,道院外的呂暄三人相對比較瞭解顧無憂,立刻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顧盼:“哥好像不高興,爲什麼?”
馬乘風的訓話完全是針對廣場上的“種子選手”們,但一來要讓上千人聽清聲音必須夠大,二來他也沒打算保密,並未使用法術神通,所以道院外的圍觀羣衆都聽見了。
有關修煉的強盜理論,大家不感興趣。
第一關所有人的表現都差強人意,唯獨顧無憂和趙闊受到特別表揚,他們可是看得很明白。
說實話,圍觀者尤其考生家長們挺不服氣。
考生們可沒修煉過,剛纔電閃雷鳴的誰能不怕?除非他是那種完全不知道好歹的白癡。
恐懼是生物正常情緒,甚至是生存的關鍵本能之一。
爲什麼顧無憂和趙闊就能表現突出?很簡單,鶴立雞羣的倆人一看就是年齡最大。小孩子好嚇唬,年紀大懂得多,看破了考覈的真相,有啥值得驕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