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無憂一時間被贏櫻說糊塗了。
人人想做掌門大弟子？
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沒問題，邏輯上卻講不通。所謂掌門大弟子，說白了無非就是掌門所收的第一個徒弟。比如老道孔德是神虛派掌門，顧無憂便可以說是掌門大弟子。
假如老道又收了一個徒弟，自然是二弟子。
他再怎麼能折騰，都是顧無憂的師弟，甚至顧無憂出意外死了，他也還是孔德的二弟子。
再比如，假設孔德有師兄弟，並且也收了徒弟，按道門傳統，他不可能改拜孔德爲師，也就永遠成不了“掌門弟子”，更別說掌門大弟子了。
那麼怎麼可能“人人想做掌門大弟子”呢？
然而現在顯然不是解惑的時刻。
顧無憂晃晃腦袋，爲難的看着贏櫻：“雖然很想爲大師姐效勞，可我這輩子連只雞都沒殺過，殺人……它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啊。”
這是忽悠人，顧無憂當然殺過雞。
當初和老道闖蕩江湖，可沒少偷人家的雞喫。
“殺人不要太簡單。”贏櫻翻手，掌心多出張黃色的紙，“這道鎖息符可令人窒息而死，用火摺子點了扔他身上。”
顧無憂接過符紙觀察：“道爺竟也有親手把玩符咒的一天，這誰能想得到？好東西吶，線條圓潤，運筆流暢……嗯，唯一的美中不足是構圖稍顯突兀。”
贏櫻大樂：“說得頭頭是道，差點讓你小子唬住，可惜最後一句露了怯，還佈局，你以爲這是畫畫呢？再者那玩意兒怎麼畫都是固定的，我說了也不算呀。”
“這是您畫的？”
“廢話。”贏櫻擺手，“別扯淡了，趕緊做事——還是說你在故意拖延時間？”
顧無憂搖頭：“絕對沒有。我和上官睿不對付，搞他毫無心理負擔。不過聽你的意思，中了這符咒會活活憋死，那麼死前肯定要掙扎，搞不好還會大小便失禁，場面慘烈了些……敢問大師姐，有沒有比較痛快的死法？”
上官軒等人聽得直皺眉。
贏櫻：“沒有，也沒必要。”
“額那好吧。”
顧無憂無奈，只好拿着符咒走向上官睿。
不知道贏櫻對上官睿做了什麼，那愣頭青對外界明顯毫無反應。但他又不是昏迷，眼睛其實一直睜着，只是兩眼沒焦距，彷彿看不見，也聽不見。
“顧無憂！”呂暄忽然叫道。
顧無憂停步轉身。
“你不會真準備殺人吧？”呂暄一張小臉分外嚴肅。來自法治社會的她，當然很難接受動輒殺人這種事。
顧無憂攤手：“我別無選擇，不是麼？”
在得罪馬乘風、導致沒有任何宗門願意接納他的情況下，贏櫻成了顧無憂唯一的機會。呂暄實際年齡並非表面那麼小，顧無憂相信她能理解兩人目前的處境。
呂暄嘟囔：“做修士又不是入夥，咋還玩投名狀呢？”
贏櫻：“幫本大師姐做點事，和投名狀有毛關係，小丫頭你在指責妙音宗是江湖幫派？”
是的贏櫻知道投名狀，因爲中土也有激情犯罪組織。
呂暄一縮脖子。
顧盼衝呂暄是個眼色：“別亂說話。”
相對柔弱的顧盼反而比較淡定，因爲對修士的敬畏已深入她的骨髓。另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就是殺不殺上官睿關係到顧無憂能否成爲修士。
如果上官睿的死能成全哥，又有什麼無法接受的呢？
顧無憂繼續往上官睿的位置走。
上官軒張了張嘴，終究沒敢發聲。
厭惡那個五毒俱全的二弟，對愣頭青上官睿也殊無好感，但再怎麼說大家畢竟是血脈親人，眼睜睜看着親侄子被殺，對上官軒來講肯定不好受。
然而他又能做什麼呢？
今天倘若不是顧無憂出面折騰，上官家搞不好就完蛋了。能有現在的局面，說實話已經相當幸運。
如果他出聲求情，萬一觸怒修士大人，大好局面毀於一旦，他可就成了上官家的千古罪人，死後都沒臉見祖宗。說到底他不是擁有修煉天賦的顧無憂，沒資格任性。
上官軒是個懶人，懶人的特點是想得多做得少。
這種性格顯然不適合領導一個家族，但在當前局勢下，三思而……不行，空想不幹肯定比雷厲風行安全。
問題是，上官家有個著名的雷厲風行的主兒。
“顧無憂，你……別殺他。”
顧無憂再次轉過身，看着說話的上官怡。
上官怡吸了口氣，說道：“上官睿不是好東西，可他終究是我的堂弟，你若殺了他，今後我們……顧無憂，你再求求情，請贏修士也饒了他吧。”
於是顧無憂目光轉向贏櫻。
贏櫻撇嘴：“你認爲有可能麼？”
“總得試試嘛。”顧無憂嬉皮笑臉道，“您知道，上官家和我有婚約，某種意義上我們是一家人。”
贏櫻：“第一，婚約是真是假我還沒調查——當然我已經沒興趣調查了。第二，就算有婚約又如何，這跟你殺不殺他毫無關係。”
有句話贏櫻沒說出口。
修士不在意親情，所以其實就算顧無憂是上官家的人，不叫顧無憂叫“上官無憂”，對贏櫻來說區別也不大。
鑑於上次懲戒上官怡，顧無憂的反應，贏櫻下意識覺得，這話說出來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後果。身爲修士自然不在乎普通人的感受，但此刻顧無憂是她挽回臉面的唯一資本，最好還是別節外生枝了吧。
然而懲戒欺騙自己的上官睿，是贏櫻的底線。
修士尊嚴不容冒犯，此乃贏櫻從小接受耳濡目染形成的思想觀念之一。
顧無憂：“我覺得，作爲修士中的藝術家，咱們妙音宗傳人和其他宗門那些妖豔賤……咳咳，總之不一樣。”
“少廢話。”贏櫻一瞪眼，“這是你還沒正式入門，否則就憑你違抗大師姐命令，我就能讓你欲仙欲死。”
顧無憂翻白眼：“所以我還得謝謝您嘍？”
贏櫻：“當然。我可以確定的告訴你，若是入了門還這個鳥樣，那些師兄、師姐隔三差五把你按地上摩擦，你能堅持活過一年算我輸。”
“摩擦？”顧無憂大樂，“原來您也會講段子啊。”
贏櫻迷惑：“段子是什麼？”
顧無憂一滯：“你是認真的，不是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了？”贏櫻臉一沉，“灑掃雜務由後進弟子負責，但即便他們，到時也是你的師兄師姐，對你這剛入門的新丁擁有絕對支配權。你不聽話，他們固然不會殺你，卻很樂意拿你這種刺頭當拖把……”
顧無憂大喫一驚：“這麼狠！”
從贏櫻的表情和語氣上判斷，她是認真的！
顧無憂倒不擔心被針對，好歹混過十幾年江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素養還是不缺的。
問題在於……這是啥見鬼的門風啊？
還有，到底是妙音宗的獨特風格，還是所有修士宗門都這個鳥樣？
意外歸意外，顧無憂也只能捏鼻子認了。
因爲他已經沒有選擇餘地。
不過……
顧無憂意味深長的看着贏櫻：“誰都是從新丁過來的，這麼說的話，難道您當初也……”
“閉嘴！”贏櫻厲聲打斷顧無憂。
顧無憂：“好的，呵呵。”
從贏櫻的行事風格看，這貨可不像是委曲求全的主兒。固然人的性格會因身份地位不同而改變，但也不可能轉變得徹頭徹尾。那麼她現在所說的，搞不好就是她的“經驗之談”。
贏櫻板着臉說道：“放心，如今我是掌門大師姐，曾經羞辱我的人，都已付出足夠代價。”
顧無憂恍然大悟，這就邏輯通順了。
把排自己前面的師兄、師姐全除掉，沒人比自己排名更高，可不就順理成章成大師姐了嘛！
如果真被顧無憂猜對了，那麼贏櫻顯然是個狼人——比狠人還要多一點的存在。
哎喲我去，惹不起，惹不起！
顧無憂瞬間認慫：“大師姐威武，小弟都聽您的。”
他衝上官怡使了個抱歉的眼色，轉過身，捏着符咒義無反顧走向愣頭青上官睿。
“等等。”
“不能等，大師姐的命令必須無條件執行。”
“是我讓你等等！”
“誰都不……誒，大師姐？”
顧無憂再次轉過身。
贏櫻沒好氣的瞪了顧無憂一眼：“大師姐叫得挺溜呀，說過了入門之前別這麼喊，你還能要點臉嗎？”
顧無憂訕笑：“您教訓得對，大師姐。”
贏櫻：“……”
停頓片刻，贏櫻說道：“你真想救上官睿？”
顧無憂心說我無所謂的，主要是照顧上官怡的情緒，當然殺人也確實超綱了的說。
“不是想救他，是覺得咱們藝術家確實不宜殺戮。”
“別來虛的，就說你想不想我饒恕他。”
“想。”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贏櫻捏着下巴，“但是有個小小的條件，你答應，本修士便大人大量，既往不咎。”
上官軒等人大喜。
顧無憂：“什麼條件？”
“解除婚約。”
“啊？”
贏櫻指了指上官怡：“我看得出來，你和她沒多少感情，那麼這份婚約除了約束你又有什麼意義呢？我便順水推舟幫你解了這份婚約，你呢，正好借坡下驢，美滋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