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德敷衍的笑了幾聲，心中不以爲然。
典型的想多了系列，他的名字又不是師父取的。
當初父母爲他取名不大可能參考道德經，中土叫某德、某某德的人多了，無非“德”這個字眼褒義又好聽，父母希望後人都是人才。
就像顧義給兒子取名無憂，也從未想到“絕學無憂”。
宏三：“孔先生儀表特異，尤其……瘦得筋道！老夫自詡頗精通幾分觀人之術，竟也有些看不透。”
修士們面色古怪的看看老道。
筋道……真貼切吶。
孔德遲疑了一下，攤手道：“他們說我是神仙。”
宏三：“神仙？”
老道：“當然貧道並不認同，世上哪有這麼慘的神仙？”
祝婉凝正色道：“仙長切勿妄自菲薄。”
你當然不是神仙，你是神仙的凡體。祝婉凝和別人不一樣，她是百分百相信神虛仙——也就是主控電腦的話。
其他修士心中就依舊有疑慮。
尤其太浩宗的李澹等人，因爲清楚宏三的身份，此刻都打起精神，等待院長大人做出最終判斷。
宏三搖頭道：“神仙一說虛無縹緲，並不可信。況且，我輩修士何嘗不被世俗凡人看做神仙？遇到難以理解的事物，牽強附會到更強大存在，本就是生靈的天性。”
李澹等人立刻就聽懂了。
修士不是神仙，卻常被凡人當神仙。
這還是修士融入世俗，每年都公開招收門人的前提下。如果修士集體隱居，神龍見首不見尾，多年後變成傳說，偶爾顯露一把手段，誤會恐怕更嚴重。
同樣的道理，衆人相信老道是神仙……的凡體，歸根結底無非是神虛仙發聲的手段，他們看不透。
於是和普通人一樣，因不理解導致敬畏，進而被帶進溝。
不愧是院長大人，寥寥數語便點破玄機。
顧無憂是有口開不了。
祝婉凝倒能說話，張了張嘴，最終卻選擇保持沉默。
無知的傢伙，你們愛信不信，與我何幹？
“不過……”宏三口氣一轉，“老夫有個問題請教孔先生，你知道修士麼？”
孔德：“當然。”
宏三：“那爲何你不怕修士？”
“爲什麼要怕？”孔德擺出一臉坦誠，“難道修士都是惡徒，個頂個蠻橫無禮，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殺？假如你們不是，那貧道沒必要害怕，假如你們是，怕也沒用呀。”
孔德對修士的形容聽了教人不舒服，修士可從不認爲自己不講理。
但大家也清楚，普通人畏懼修士。
所以孔德“怕也沒用”的說法貌似有道理，其實不然。世上的道理多了，誰又能做到永遠理智？哪怕懵懂的野獸，碰上滅頂之災明知躲不過，還要掙扎一波呢。
宏三肅然：“您說得對，是老夫想差了。”
修士們當時就震驚了。
誰都沒料到，前輩高人會主動認錯。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他竟然用上了敬語！
尤其知道宏三身份的李澹等人，內心震動無法形容。
拋開院長身份不提，作爲中土有數的超級高人，宏三的年齡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小。具體多少歲不清楚，可再怎麼說，也比一個普通老頭大許多倍吧？
他就沒立場用“您”來稱呼孔德。
不誇張的講，如果宏三有後代，他的重重重……孫都一定比孔德年紀大。
算是中土特色吧，拿年齡說事兒在修士面前不好使。贏櫻這晚輩弟子中的佼佼者，實際年齡都四十多呢。
除非……對方有值得尊敬之處。
李澹浮想聯翩，再看老道那瘦猴兒般的樣子，心中忽然也生出一種不尋常的感覺。
宏三說道：“老夫依然不認爲孔先生是神仙，但他的確有不凡之處，你們不可對他無禮。”
李澹連忙抱拳：“弟子謹遵教誨。”
其他人也紛紛答應。
顧無憂張了張嘴，發覺禁錮已消失，但他也不再急着開口說話，因爲他終於回過味兒來。
這傢伙瞎扯一通的目的，竟然是爲老道張目！
固然他否定神仙之說，可一位太浩宗的前輩高人——從李澹等人的態度上瞧，他身份還很不尋常，親口說老道“不凡”……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問題是，爲什麼？
既然宏三不認同神仙，又不可能看不出老道就是個半截入土的糟老頭，他幹嘛要這樣做，對他又有什麼好處？顧無憂冥思苦想，也找不出個合理的解釋。
當然世事複雜，很多事情確實不能以利益衡量。
比如顧無憂失蹤多年，上官雲順水推舟解除婚約才最符閤家族利益，然而他就沒那麼做，因爲他守諾講義氣。
可宏三根本不認識老道呀。
“歷練已結束，你們馬上便可回山。”宏三說道，“不過在此之前，老夫還要說點事兒。”
衆人凝神傾聽。
“今天你們擊殺的魔頭，名叫白魔。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邪魔外道並非比喻，它真實存在，並且乃中土大敵。”
“是的，不僅修士，魔頭威脅的是整個中土！”
“他們降臨中土的唯一目的，是滅絕所有生靈，將中土變成毫無生機的死地。”
宏三所描述的魔頭和修士的認知差距過大，衆人頗有些措手不及。
邪魔外道干擾修煉——雖然都是典籍裏說的，誰也沒真正遇到過，可這纔是魔頭存在的意義吧？結果宏三說魔頭威脅整個世界……太沖擊三觀了。
顧無憂遲疑着問道：“他們？”
宏三讚賞的看了顧無憂一眼：“不錯，白魔可不僅一頭，否則中土如此遼闊，區區一個魔頭又如何威脅中土？事實上一旦出現第一頭白魔，意味着還有更多正在趕來，甚至有些已經抵達中土。”
李澹若有所思：“先到的魔頭不發動，是在積攢實力？”
如果說白魔就羅伯特這種實力，在修士橫行的中土，還真翻不起什麼浪花。
他們這羣歷練者辛辛苦苦誅魔，還付出一定的代價，不代表元嬰以上修士也這麼費勁。不說別人，宏院長隨便揮揮手就能讓羅伯特灰飛煙滅，再多空衛也不好使。
李澹並不清楚，羅伯特在虛空中還有一艘戰艦，並且其防禦力之強，連宏三都必須尋機突破。
在李澹看來，只有魔頭足夠多，比如是修士的數十倍甚至數百倍，類似空衛的武器鋪天蓋地，才談得上威脅中土。
宏三點頭：“白魔可不是白癡，他們狡猾得很，論智慧一點都不比人類差。”
祝婉凝迷惑：“白魔……爲何要滅絕生靈？”
甭管人類、野獸，還是神仙、魔頭，做一件事總得有個原因吧，中土變成死地對白魔能有什麼好處？
“管那麼多幹嘛？”恢復一些的王鋒大手一揮，“既然是敵人，弄死就完了唄。”
如果白魔只對付人類，作爲妖修的王鋒或許還不怎麼在意，至少很難做到同仇敵愾。然而對方要滅絕所有生靈，這就是妖修所不能忍的了。
老虎沒了，以後自然也就不會有虎妖。
但凡智慧生命都有社會屬性，未“歸化”的妖怪橫行深山，還要佔個地盤收服一羣小妖……或者被收服呢。
宏三：“對付敵人自然無須問理由，但瞭解對方這樣做的深層原因也很有必要。白魔滅世的真正目的，當初宏長空等前輩探討分析過，各宗都有記載，不過只能掌教查閱。”
“當初？”顧無憂再次發現問題。
“老夫說過，魔自古有之，白魔的名字也不是我取的。”宏三笑了笑，“萬年前的滅世之戰，無數白魔蜂擁進入中土，修行人付出慘重代價，才擊退敵人護住中土。”
顧無憂又聽到一個新名詞：滅世之戰。
訊息太多，疑問也冒出一堆，一時竟不知該先問哪個。
宏三繼續道：“戰後大家分析，我們修煉需要消耗資源，也許白魔滅世也是類似的原因？然而五十年滅世之戰，並未發現白魔有專門採集某種資源的跡象。”
滅世之戰……打了五十年！
五十年對修士來說不長，除非你沒信心結丹，然而在場的修士都是各宗門晚輩中的精英，不存在這種問題。
可這依然令人很震撼。
畢竟修煉五十年，和打五十年的仗，感覺絕對不一樣。
“因此最後的結論便是……”宏三頓了頓，“沒有原因！他們就是單純要把中土毀掉。當然也可能是大家沒找到，不過這並不重要，你們只要明白一點，人魔不兩立。”
修士們艱難的消化宏三所說的東西。
憑李澹等人的態度，他們也不會懷疑宏三瞎扯淡。
然而李澹和其他太浩宗修士，其實也一樣震撼。在宏三說出這些東西前，他們也對所謂的白魔一無所知。
顧無憂再次開口：“白魔從哪兒來？”
既然要滅絕中土，那他們肯定就不是中土人……或者物，否則誰會把自己的家弄成廢墟？
難道說真有一個所謂的“魔界”？
魔界一說，可不是老道教給顧無憂的，是他和呂暄閒扯時聊到的娛樂性話題。
說起來其實挺有趣的，中土人普遍認爲神仙都住在凌駕於凡間的仙界，卻不相信魔也有個自己的世界。
因爲魔……不配。
魔這種東西，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悲催貨色，他們不容於凡間，也沒資格住在仙界，只能如同孤魂野鬼一樣遊離於世界之外。或許因爲長期憋屈導致心理扭曲，所以痛恨一切美好並瘋狂的想要毀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