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恆修喘着粗氣,胸膛劇烈的起伏着,身側的拳手緊了緊,指節都發白了,才又鬆開。平復下心中的怒火與混亂,他站起身來,朝程景然伸出手。
雖然明知道自己做錯了,但是宋恆修的字典裏,是從來沒有“道歉”兩個字的。如果面前的不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絕對不會多看一眼,更別想他會伸手。
但是顯然他這友好的舉動,程三少並不喜歡。
程景然看都不看他一眼,雙手枕在腦袋下,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幽幽說道:“宋恆修,這五年來,你一直在找的林曉潔就是她吧。”
聽到“林曉潔”三個字,宋恆修身體明顯繃了一下,原本對程景然伸出去的手已經收回來了。
見他不說話,程景然當他是默認了。難得可以挫一挫宋恆修的銳氣,程景然可不打算這麼輕易放過他,更何況他還要報剛纔的一摔之仇。
“宋恆修,林曉潔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呵,如果你認爲恨她,也算重要的話,那就是了。”宋恆修冷冷打斷了程景然的話,臉上面無表情,眼角卻繃得死緊,這是他在隱忍怒氣的表現。認識程景然這麼多年來,他最討厭的就是他這副對什麼事情都瞭然的樣子。
他更討厭的是程景然莫須有的猜測。
程景然轉頭,視線對上居高臨下俯視他的宋恆修,見他眼中怒火蔓延,程景然低低一笑,卻不打算再說什麼。
寂靜的夜裏,程景然那聲低笑,充滿了嘲諷的意味,宋恆修狠狠瞪了程景然一眼,轉身離去。
程景然看着他離去的背影,那緊繃的肩線,還有身側緊握的拳頭都在顯示着他是有多麼的憤怒。
看來,他真的戳中了宋恆修的心事,或者說是,痛處!
“宋恆修!你是真的恨林曉潔嗎?”
宋恆修雙拳一緊,腳步未停,甚至更加快了腳步。
他恨林曉潔嗎?
他恨,他當然恨!
林曉潔回到叮噹的病房,叮噹已經睡下了,卻像是睡得不安穩,小眉毛緊緊皺着,雙脣蠕動,在呢喃着什麼。
他聲音太小,她聽不見,以爲他是又做噩夢了。她在牀頭坐下來,伸手輕輕摸叮噹的額頭,安撫他。
像是感覺到了她的安撫,叮噹安靜了下去,眉頭也舒展了。
暈黃的燈光下,叮噹秀氣的小臉看起來比之前更瘦了幾分。因爲這幾年的生活條件不好,叮噹原本就比同齡的孩子要瘦弱許多,這一場病下來,他就更瘦了,現在躺在病牀上,小小的身體像是要淹沒在被子裏一般。
林曉潔鼻子一酸,眼淚就浮上了眼眶,想到這些年孩子跟着自己所受的苦,她的心就疼得難受。
她沒辦法給他一個好的生活環境,甚至連他認識爸爸的權利都剝奪了,她真的不是一個好媽媽。
彎下身,她哽着喉嚨親吻叮噹光潔的額頭,叮噹,媽媽對不起你。
一直小小的手突然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叮噹細細的呢喃傳來,這樣近的距離,即使只呢喃不清的童音,她卻聽得很清楚
“媽媽,爲什麼我沒有爸爸?”
林曉潔剛要起來的身子一震,心像是被針狠狠紮了一下,血珠子不斷冒出來,刺疼的難受。
“是不是我不乖,所以爸爸纔不要我?”
呢喃的童音再次傳來,狠狠的撞擊着她刺疼的心,淚水終是抑制不住,像珍珠一樣滾落了眼眶。
她一直都知道叮噹很渴望有爸爸,只是她沒有想到他是如此的渴望,連夢中心心念唸的都是爸爸。
緊緊抱着叮噹瘦弱的身軀,她只能梗着聲一遍一遍在叮噹耳邊說對不起。
叮噹,媽媽對不起你,爸爸沒有不要你,他只是不要媽媽
第二天,林曉潔是被叮噹吵醒的。昨夜她抱着叮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因爲昨天實在是太折騰了,連平時的準時的生物鐘都不起作用了。
她迷迷瞪瞪的睜開眼,就看見叮噹一臉不舒服的對她說:“媽媽,難受”
叮噹生病的這些天,她已經養出了很高的警覺性,聽到叮噹說難受,原本還迷糊的神志立馬清醒。
“叮噹,怎麼了?哪裏難受?快告訴媽媽!”她着急的說着,一邊手忙腳亂的又是摸叮噹的額頭又是輕拍他的臉,就怕他像發高燒的那晚一樣,突然就暈過去了。
“媽媽”看見媽媽這麼着急慌亂,叮噹也急了,叫了她一聲,但是因爲剛睡醒,聲音太小,她沒聽見,只是慌亂的要去按急救鈴。
“媽媽!”叮噹只好更大的聲的喊了一句,林曉潔動作一頓看向他。
“媽媽,我沒事!只是你抱得太緊了,叮噹覺得呼吸難受。”
叮噹的話讓林曉潔鬆了口氣,同時也覺得有些窘迫。她想到自己昨晚失控的情緒,吐了吐舌頭,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叮噹,昨晚是不是睡得不舒服?”
叮噹搖頭,坐起來,突然給林曉潔一個擁抱。
“媽媽,昨天是不是累累?叮噹給你抱抱。”兒子的體貼懂事讓她心口一暖,想到昨晚兒子的囈語,鼻頭卻又一酸。
她真的不是個好媽媽!
“小叮噹,該打針咯!”護士輕快的聲音打斷了母子倆的濃情。
推着醫藥推車的護士一邊拿起點滴瓶一邊還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怕被人看笑話,林曉潔趕緊拉開叮噹,轉過頭去吸吸鼻子,收拾自己的心情,不讓別人看見。
怎麼辦,她好像越來越容易感動,也越來越愛哭了。別人不都說有了孩子之後,母親都會變堅強嗎?可是她怎麼感覺她好像越來越不堅強了,每次都是叮噹安慰她,想來她還真不是個合格的母親。林曉潔苦笑一聲。
這邊護士已經準備幫叮噹扎針了,看着叮噹小小的胳膊被橡皮圈綁着,尖尖細細的針頭就要扎進他手背的血管裏,林曉潔下意識伸手就遮住了叮噹的眼睛,而自己也轉過頭不敢去看。
她記得,以前跟宋恆修在一起的時候,有一次她生病去醫院打點滴,扎針的時候,她不敢去看,也是宋恆修溫暖的大掌遮住了她的雙眼,她當時就覺得其實宋恆修是個很溫暖的人,他只是不善於表達。
但是昨晚的他跟五六年前,已經是判若兩人。她還記得他那霸道的掠奪
“好了,叮噹真是個勇敢的孩子。”護士溫柔的聲音打斷了林曉潔的回憶,她低頭苦笑,怎麼最近總是時不時的就會想起宋恆修呢?
不是應該忘記他了麼?
畢竟他們已經沒有關係了呀!
她鬆開遮住叮噹眼睛的手,點頭對護士說謝謝,叮噹很乖巧的也笑着對護士說謝謝。
看到兒子這麼懂事有禮貌,她心裏稍稍有些安慰,她也許不是個好媽媽,但也不至於太差,起碼叮噹是個有禮貌的孩子。
她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九點了,難怪護士一進來就給叮噹扎針呢!
“媽媽,你穿裙子好漂亮,像天使一樣。”叮噹讚美的聲音傳來,她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現在還穿着昨晚陪程景然卻宴會穿的長裙。
“媽媽,是不是程叔叔送你的?”叮噹歪着腦袋好奇的問。林曉潔一囧,難怪她覺得護士看她的眼神那麼奇怪呢。自己現在在醫院,卻穿着一身這麼招搖的衣服,難怪會讓人覺得奇怪。
“不是,小孩子不要多問。”怕叮噹繼續追問下去,她只好故意裝得兇一些。從儲物櫃裏拿出自己的衣服,她趕緊到洗手間裏去換下。
幸好隔壁牀的小孩昨天傍晚已經出院了,現在這個病房只有叮噹一個病人,不然她這副樣子被其他的家長或者病人看見,不知道會被想成什麼樣子。
換好衣服出來,她叮囑叮噹要乖乖的,她去給他買粥回來了,再照顧他洗漱。小叮噹很乖的答應,還揮揮手催促她快去快回,因爲他餓了。
憐惜的親了叮噹的額頭一下,她便出去了。
回來的時候叮噹告訴她,她電話一直在響,她覺得好奇,因爲平時都很少有人找她。看了手機的未接來電,竟然是組長打來的,怕是有什麼事,她趕緊回撥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電話那頭是組長着急的聲音,一直喊着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林曉潔一陣莫名其妙,剛想問組長是什麼大事不好了,組長驚呼着撂下一句話,林曉潔就愣在了原地。
組長說,她被辭退了,叫她中午下班之前到公司財務部領工資。
她呆呆站着,失業這個消息讓她大受打擊。她想不通這半年來自己一直做得好好的,如果不是叮噹這次生了重病,她連假都不會請,而且進瑞陽的時候,她是有籤合同的,他們怎麼能說辭退就辭退呢?
“曉潔,曉潔,你還在嗎?”電話那頭,組長聽不見她的聲音,擔心的問。
“嗯,組長,他們有沒有說爲什麼辭退我?”組長聲音喚回她的思緒,她開口問出自己的疑問。
“沒有說咧,聽說是高層下的命令,曉潔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