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神色變化太明顯,姬靈素心中惴惴,忐忑地看着謝容塵,不知是不是自己說錯了話。
謝容塵斂眉不語。
女修們的神情與他相似,唯有一人例外。不知是氣得還是急得,姜蟬衣滿臉漲紅,半天卻沒說出一個字來,只用力拍了把自己的佩劍,發出一聲悶響。
姬靈素朝她看去,遲疑地問:“你……怎麼了?”
謝容塵側目瞥了她一眼。
姜蟬衣一哽,擺了擺手。
女修之中有人道:“嗣君,確認過了,神山並未收到任何傳訊。”
說到這裏,這名女修忽然有些隱隱的後怕。
若不是嗣君恰好經過輿國,注意到天有異象……
她看向姬靈素。
姬靈素似有所感的看過來,朝她露出一個輕輕淺淺的微笑。
女修一愣,回以一個微笑。
謝容塵道:“知道了。”
女修請示:“我等現在該如何做?”
聽了這話,謝容塵卻沒應答,而是先看了姬靈素一眼,黑眸沉甸甸的透着冷。
他言簡意賅:“先破蜮境。”
女修們交換眼神,姬靈素則一臉茫然地看着。
蘸雪發出一聲低低的嗡鳴。
下一瞬,周圍的草木忽然瘋狂搖曳起來,天地變了顏色,平地起了一團黑黢黢的風沙,驟然朝衆人噴射而來!
“當心。”謝容塵手持蘸雪,沉聲道,“蜮以氣射人影,沾處既生瘡,靈藥無醫,切勿被沾身。”
女修們紛紛應是。
聽了這話,姬靈素抿了抿脣,緊張地盯着那團黑沙,大氣不敢出一下,唯恐自己的存在會給旁人添亂。
她覺得自己得找個地方藏好。
不料她只往後退了小半步,就撞到了什麼冷冰冰的、像牆壁一樣的東西。耳畔忽然傳來謝容塵略帶警告的低沉一聲:“別動。”
姬靈素不敢動了。
她撞到了謝容塵。
這人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冷冽的氣息悄然將她嚴密包裹。
姬靈素偏頭,看見他提着蘸雪。
蘸雪的劍尖隨意地掃過地上灑着的一片竹葉,那竹葉往她這邊移了移,與其他竹葉一片接着一片連起來,浮在她身周,形成一種奇特的環形,泛着綠瑩瑩的光暈,將她圈在環裏。
似乎是某種陣法。
她品出一點保護的意味來,有點微怔,愣愣地看向謝容塵。
斑駁陸離的天光拓印在這人的側臉,謝容塵面冷如冰。如若說先前神情的冷是一分,那此刻便是十分,讓人只消瞧上一眼便心裏發寒。
他並不看姬靈素,只將手裏的蘸雪往她面前一遞,冷淡地命令道:“拿好。”
姬靈素:“?”
謝容塵語氣更冷了:“拿好,吾說什麼,照做。”
姬靈素聽話地用雙手接住蘸雪:“……哦。”
“甲木東方,走三步。”
姬靈素抱着劍,乖乖走三步。竹葉銜成的環隨着她挪動。
女修們不斷斬退襲來的黑沙,偶爾有一縷風沙靠近姬靈素,竹環的光芒便會大盛,若隱若現的光罩籠着她,將風沙盡數擋去。
“丙火南方,走三步。”
“庚金西方,走三步。”
“壬水北方,走三步。”
姬靈素專注地聽着,一一照做。
然後發現……自己回到了起點。
和謝容塵面對面地站着。
姬靈素:“……”
捱得過於近,她有點不能呼吸了。
便聽謝容塵下一句道:“用劍,刺吾命脈。”
姬靈素與他波瀾不驚的黑眸對視,猶豫了一下,依言照做。
劍尖即將刺到謝容塵的前一刻,一團黑霧驟然尖嘯着自他小腹處湧出!
姬靈素一驚,下一瞬持劍的手被一隻寬大的手掌握住,帶着她猛地刺向那團黑霧!
黑霧凝滯,有隻小獸裏面掉出,一落地便哇哇大哭起來,發出的哭聲竟與人族的孩童極爲類似。
風沙倏止,天地間看不見的屏障潮水般褪去,遠方有炊煙裊裊升起。
壓在手上的冰涼力道撤去。
??蜮境破了。
女修們圍過來,用鎖妖籠關住它:“是隻狐蜮幼獸。”
它的模樣很奇怪,巴掌大的一團,似狐又似?,長着三條腿。
姬靈素攥着自己那隻被握過的手,心不在焉的看過去。
她有點出神地想,他的手那樣涼,爲何觸碰到她後,她的手卻發燙了呢?
姜蟬衣湊過來,關切地問她:“沒事罷?”
姬靈素回神,極輕地搖搖頭:“我沒事。”
“沒事就好。”姜蟬衣好容易才能說出話,一時有些滔滔不絕,“《太微妖錄》裏記載,此獸‘乃淫惑之氣所生,天性淫惑,幻境之中,偶附於人,蠱惑人心,以行淫事……’它方纔是不是附在嗣君身上了?”
她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自己的劍:“我明白了!怪不得嗣君遲遲沒有動手,而是讓姑娘你來執劍!典籍誠不欺我也!書上說了,被附身者若是運作靈力,這小東西就能趁機侵入丹田,激人慾|念??唔唔唔……!”
她說話的權力再一次被剝奪了。
姬靈素似懂非懂,聽得一愣一愣,有點擔憂地看向謝容塵,猶豫地問:“您還好嗎?”
謝容塵垂睫睨她一眼,漆黑的眼瞳深不見底。
這一眼極深,又泛着一點幽暗的流光。
遲鈍如姬靈素,都隱隱感覺到似乎有些說不上來的古怪。
她沒由來的想後退。
謝容塵撇開視線,沒應她這話,從她手裏拿走蘸雪,朝竹苑外走去,渾身散發着凜如霜雪的冷氣。
“幻境既破,去查陣法的事。”
衆人紛紛應是,相繼跟上。
姬靈素落在最末尾,慢吞吞地走了幾步,似是想到什麼,又小跑着折返回去,撿起散在地上的幾片竹葉,撣去灰塵,收在袖中。
***
付長老名付懸紇,年近古稀,因修仙問道,不見蒼老之態,相貌如四五十歲的人一般。
活了近七十年,他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十歲那年,去不周神山拜師求道,卻連太微仙府的門都沒見着。
因他靈根資質不夠,無法通過仙府的試煉玉階,沒登幾級就跪趴在地,聽着太微仙府的外門弟子冷漠的宣佈:“付根,考覈成績最末,請回。”
付根是付長老的親爹孃給取的小名。
那是付長老有生之年最狼狽的一次。
後來他拜入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仙府,給自己改了名字,煉氣十餘年,終於順利築基,年逾半百,修到金丹之境,成爲小仙府的長老,奉神山之令,守護輿國的護城大陣。
本以爲此生止境於此。
直到某次,他去面見輿國十公主姬璨央時,意外發現那個不祥的十七公主的血,於修煉有大補之效,更甚諸多靈丹妙藥。
不過幾滴血爲引,便將他的修爲拔到金丹巔峯,直逼元嬰境界!
然十七公主姬靈素本人卻是個靈力低微的廢物。
付長老駐守輿國兩年,見過姬靈素幾次,越看越覺得,她那樣的螻蟻,就該貢獻出來靈血,來滋養他這種懷才不遇的修士。
付長老是個陣修。
輿國的護城大陣出現問題後,他隱而不報,擬定了一個掠奪姬靈素靈血的計劃。
他先是動了陣法,引得妖族來犯,又四處宣說陣法將破,神山不予救援,唯有身負靈血的十七公主祭陣,方可平定妖禍。
廢物十七公主毫無抵抗之力。
計劃順利地進行着。
在她祭陣前,付長老動了陣石,悄無聲息地將護城陣法換成自己的本命靈陣。
以她血肉,換他長生。
未曾想,關鍵時刻,神山竟然來了人。
來得還不是一般人。
付懸紇慌了。
***
這是祭陣後的第三天。
九月授衣,白日裏只有清晨和黃昏有些冷;而今日天光和煦,綿延的城牆腳下,卻積着未融化的雪,粼粼如銀。
付懸紇在謝容塵來的當日,便假借一名大妖之手,毀掉了自己動過陣石的證據。
他手裏留了半盞姬靈素的血,用她的血突破金丹境界,提心吊膽地在王都等了兩日,並沒有任何神山的人尋他。
付懸紇仍放心不下,這日,尋了個由頭,重返城樓。
碧空如洗,千裏無雲。
他引來的妖族全數被謝容塵驅退,陣石沉默地矗立着,看不出什麼被動過的痕跡。
付懸紇鬆了口氣,沒忍住笑了。
然而一轉頭,卻見一行神山衣着形制的白衣修士,一個個目光如炬,正來者不善地盯着他。
付懸紇驚出一身冷汗。
姜蟬衣上前一步,板着面孔,沉聲質問:“付懸紇,妖族來犯,你爲何明知不報?”
付懸紇神魂歸竅,第一反應是,區區一個外門弟子,神氣什麼?
而後他拿出早就備好的說辭,不緊不慢道:“仙友息怒。我也是這兩日才發現,傳訊玉簡壞了,並不是有意不報。況且,神君及時趕來,也並未造成什麼損傷,不是麼?”
“你??!”
姜蟬衣攥緊劍柄,怒目而視。
付懸紇自圓其說,越說越有底氣:“太微仙府遠居神山,得天獨厚,仙士修爲高強,不知人間疾苦;而付某任職人間,修煉靈氣匱乏、萬事需親力親爲不說,修爲不高,卻要常常帶領門中弟子,豁出性命救護百姓。如若修煉資質平平是種罪的話,那付某認罰!”
他怒然拂袖,欲爲自己造勢,聲音裏特地灌了幾分靈力。
只可惜,這番慷慨激昂的話才說完,便被一道利劍錚然出鞘的銳聲給打斷了。
付懸紇不悅地看向聲音來源處,待看清是誰,猛然僵住,如墜冰窟。
來人迎着晃眼的日光,一身雪衣,不染纖塵。他邊閒庭漫步般走上前,邊緩緩將出鞘寸許的蘸雪推回劍鞘內,漆眸裏倒映着高懸的日影,如雪原擎夜,沒有一絲溫度。
“你,認罰?”
他聲音冷若冰霜雪礫,隱隱能辨出不悅的質問之意,出聲時分明未用半分靈力,壓迫感卻極其強勁,直抵識海,令人難以遏制地神魂戰慄。
仙門之中皆知,嗣君謝容塵,是被天道選中的未來神君,不過弱冠,修爲便登峯造極,已達大乘巔峯之境,距離渡劫飛昇,不過一步之遙。
這是名副其實的天選之子,當今仙道的第一人。
付懸紇眼皮狂跳,仍要辯解:“我……我……”
謝容塵不欲再聽,信手一揮,一縷銀藍色的靈力湛然沒入陣石。
陣石光芒大盛,不過須臾,石前光景驟變。
時空回溯,如同一個小型的幻境一般,付懸紇看見幾天前的自己,鬼鬼祟祟來到陣石前。
朗日昭昭,發生過的一切,皆無所遁形。
付懸紇驚恐萬狀地大叫起來:“不!不!不是真的!!”
他拼命地施展各類法術,欲抹除另一個自己的身影,然而靈力只徒勞地從那虛影穿過,掀起一陣颶風。
付懸紇目眥欲裂,靈力一轉,驟然向謝容塵襲去!
謝容塵什麼都沒做。
甚至眼睫也不曾抬一下。
那點靈力尚未近他的身,便如水滴匯入江海,徹徹底底的湮滅乾淨了。
付懸紇跌坐在地。
荒野上起了遼遠的風,蘸雪長吟着出鞘。
謝容塵持劍而立,眼瞳睥睨而冷,彷彿在看着不堪入眼的塵埃。
姬靈素提着裙襬跑進城牆內時,恰好撞見這一幕。
這兩日衆人在城牆附近調查,她醒來後,無處可去,便一直跟着他們。不過始終綴在衆人身後,不曾往人前去。
今日好容易上前一回,卻猝不及防與付懸紇森然可怖的目光對上,當即臉色一白,下意識躲去謝容塵身後。
緩了片刻,慢慢探出半邊臉。
謝容塵看着她的小動作,似乎極輕地挑了下長眉。
而後他抬手,雪亮劍尖直指付懸紇額心。
衆人只聽他聲如寒劍,無可寬赦道:
“破壞陣法,勾結妖族,曠職僨事,害人性命。樁樁件件,歷歷在目。”
“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