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到廣陵連面都未露, 便遭賊人行刺,這消息傳出後起初並沒有多少人信, 可等兩江總督李元鏡率兵露了面,衆人才知這消息不假, 一時間兩淮皆是人心惶惶,生怕被誤作爲刺客下了大獄。
有些聰明人敏銳的察覺出了這樁事的異樣之處,忙和相熟的地方官員打探,這一次地方上的官員都三緘其口,不是他們不肯說,而是他們都不知這事到底是如何發生的,又是誰的手筆, 想要過巡鹽御史府探望, 卻皆被姚顏卿打發了。
有脾氣暴躁的官員當即與姚顏卿發了怒:“姚大人這是何意?一再攔着我們探望雍王殿下,你到底存了什麼心思。”
姚顏卿慢條斯理的呷着茶,頭也未抬的道:“王爺如今需要靜養,各位的心意我會代爲轉達。”
有人剛想說話, 已有侍衛將手往腰間的佩刀上與搭, 姚顏卿則比了個請的手勢,其囂張之態叫人恨得咬牙切齒。
“既姚大人不允我們一探雍王殿下,我們便只問姚大人一句話,這賊人可曾有了眉目,總不能一直讓廣陵戒嚴,鬧得人心惶惶吧!”
姚顏卿抬起了頭,陰測測看着問話的官員, 眼睛微微眯起,叫人辨不出喜怒:“王大人的意思是讓廣陵城門大開,讓幕後之人脫逃出城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如今姚大人你將來了廣陵的鹽商都扣在此地,怕是有些不妥吧!”王大人下巴微抬着,冷聲說道。
姚顏卿嘴角含着意味不明的笑,問道:“王大人這話是代誰所問?”
“我不過是覺得此般行事不妥罷了,這事鬧得聖人面前只怕你姚大人也不好交代。”王大人冷笑說道。
姚顏卿眼中露出輕蔑之色:“王大人面聖之時大可參我一本。”
王大人聞言臉色脹紅,似要滴出血來,他若爲天子近臣,自是要上摺子參姚顏卿一本。
“姚大人不愧是御史臺出身。”他恨恨的一甩袖,譏諷道。
姚顏卿輕笑一聲:“王大人既知我是御史臺出身,還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詞?”
“你這是威脅本官不成。”王大人爲寧城知府,在寧城素來說一不二,他何成受過這樣的威脅,當即手狠狠的在桌面上一拍,厲聲喝道。
他此舉並未鎮住姚顏卿,姚顏卿僅挑眼漫不經心的掃了他一眼,冷聲道:“雍王遭人行刺,王大人竟想着放了那些鹽商回去,莫不是這裏面有你王大人的手筆,你纔會爲那些鹽商開脫吧!”
“你……放屁。”王大人抬手指着姚顏卿,氣的罵了髒話。
姚顏卿冷笑一聲,聲音中透出幾分煞氣:“若非如此,寧城事務如此繁多,你王大人不說回寧城,反倒在廣陵逗留又是何故?”
“姚大人暫且息怒,王大人也是擔心雍王殿下。”有人出來和了稀泥,這個時候得罪姚顏卿實非明智之舉,他身邊的侍衛可都是雍王府的人,若非是雍王授意,這些人又怎會聽姚顏卿調遣。
“各位請回吧!王爺何時相召我必會快馬加鞭派人相請。”姚顏卿冷聲說道。
衆人面面相覷,最後只能提出告辭,畢竟以他們的身份若無相召實不能長久留在廣陵。
雍王歪在偏廳的軟塌上,手上端茶,等姚顏卿進來便將茶送到他的脣邊,姚顏卿看了她一眼,接過垂眸沾了沾脣。
“原說這惡人由我來做,如今卻叫五郎擔了惡名。”雍王溫聲開口道。
“計劃趕不上變化快,臣就是這勞碌命了。”姚顏卿似笑非笑的睨了雍王一眼。
雍王心中一動,就着接過姚顏卿手上蓋碗的姿勢順勢握住了他的手,低笑道:“五郎這雙手潤白如玉,絕非是勞碌命。”
姚顏卿脣角勾着,將手抽了回來,身子朝後一靠:“臣借王爺吉言了。”
雍王手指摩挲着,似乎在回味剛剛掌下的觸感,他笑了一聲,道:“翁顯春剛傳了消息來,兩淮的鹽價已有所下調。”
“他們這是怕了。”姚顏卿淡淡一笑,並不意外。
“你準備何時動手?”雍王輕聲詢問道,他們到廣陵已近一個月了,這些鹽商也委實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臣已命人去了陶致庸下榻的客棧。”姚顏卿眯了眯眼睛,緩緩吐了口氣,兩淮鹽價上調一事便是由彭城打頭,陶致庸既爲彭城鹽商的領頭人,他便先拿他開刀。
“我說今日你怎有閒情陪着那些人耗了這麼久的時間。”雍王露出瞭然之色。
姚顏卿微微一笑:“不講他們打發走了,今晚怕是睡不了一個安生覺了。”
陶致庸被侍衛從客棧押走時整個人都處於不敢置信的狀態,此行隨他同來的長子面上難掩慌色,只能眼睜睜的瞧着父親被侍衛帶走,等回過神後,第一時間便想去驛站尋徐知府,卻被人告知徐知府已動身回了彭城,在問王知府可在,得到卻是相同的回答。
陶二郎求助無門之下,不知受了誰的指點,竟攜了重禮求到了姚家。
姚二郎出面接待了陶大郎,陶大郎見到他也顧不得多有寒暄,一揖到底,聲音中難掩慌色:“還請二郎君行個方便,爲我引薦一下姚大人。”
姚二郎面露疑色,桃花眼微微一眯:“大郎君這是何故,我怎受的起如此大禮。”他話說完,才慢悠悠的起身將人託了起來。
陶大郎面有尷尬之色,可眼下的處境也容不得他端着架子。
“家父昨日被雍王殿下身邊的侍衛以行刺罪名押走,二郎君是知我父親的,他斷然沒有這樣的膽子,還求二郎君在姚大人面前美言幾句,允我前往巡鹽御史府一見姚大人。”
姚二郎眸光閃了閃,手慌忙的收了回來:“大郎君實是高看姚某了,這樣要命的事我便是說破嘴皮子五郎也不會鬆口,亦不敢開口。”說罷,姚二郎便擺出了送客的架勢。
可陶大郎如何敢走,當即央求道:“不求二郎君爲家父美言,只求能見姚大人一面,不瞞二郎君說,昨日我已在巡鹽御史府外求了一日,可姚大人並未應允一見,我是實在沒了法子,這才求到了府上。”
姚二郎輕輕一嘆:“都爲人子,我也實不忍心見大郎君這般,這樣吧!我一會修書一封與大郎君,至於五郎見與不見,我也不能做下保證。”
陶大郎目露驚喜之色,忙寫過姚二郎大恩,出姚家時將那封姚二郎的親筆信視若珍寶。
姚顏卿並不意外陶大郎會求到姚家,這也是他有意爲之的結果,他得讓這兩淮的人明白姚家對他影響力,待他離了廣陵後也好叫這些人掂量掂量若動了姚家將會招來何等厄運。
陶大郎被人引進了正堂,他頭微低着,並不敢隨意亂看,待了近了一揖到底,身子幾乎彎到了地上,姚顏卿並未叫起,晾了他許久後,才淡淡的開了口:“坐下說話吧!”
陶大郎得了話這纔敢抬起頭,他望向坐在上位的姚顏卿,這人實在是出乎他意料的年輕和俊美,此時身子斜倚,眯着眼睛望着他,薄脣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整個人顯得慵懶無害,卻莫名的讓人不寒而慄。
“小民備下一點薄禮,還請大人笑納。”陶大郎低下了頭,輕聲說道,見姚顏卿未曾出聲婉拒,纔將一個木匣從懷中掏出了出來,小心翼翼的敬上。
姚顏卿似笑非笑的瞧了一眼那精緻的雕花母匣,眼底卻平靜如古井不波。
姚顏卿久未說話更叫陶大郎心中忐忑不安,就這麼一會的功夫,他背部的衣料已叫冷汗打溼,兩條腿不由自處的打着顫,他也算是見多識廣,便連兩江總督李大人都曾有過幾面之緣,卻也未曾叫他這般心生惶恐過。
陶大郎不知是否是人爲刀俎,我爲魚肉之過,他甚至不敢抬頭細瞧姚顏卿臉上的神色,手腳都覺得有些發麻,眼底露出了懼色。
姚顏卿慢條斯理端起蓋碗呷了口茶,淡淡的開口道:“我知你的來意,可這事是王爺身邊的侍衛調查的,我也插不上手,大郎君還是請回吧!”
陶大郎從他聲音難辨喜怒,忍不住抬起了頭,見他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只是笑意卻未及他的眼中。
“大人,小民父親絕不敢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還請大人明鑑。”陶大郎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姚顏卿脣角輕挑了下:“若陶致庸不是幕後主使者,必會還他一個清白身,大郎君語氣在這裏苦苦哀求,不如想法子一證你父親的清白。”
陶大郎怔了怔,一時不解姚顏卿話中之意,他咬了咬牙,壯着膽子道:“還請大人指條明路,小民感激不盡。”
姚顏卿笑了一聲:“外面傳言兩淮海鹽價格上漲可都因你父親之過,而王爺此番遭人行刺,正是因爲觸及了你父親的利益,有句話怎麼說來着,人爲財死,鳥爲食亡,你父親倒是應了這句話。”
陶大郎剛想開口爲父親分辨,姚顏卿便打了一個靜聲的手勢,然後道:“回去仔細想想我的話,若想明白了,總有你父親洗刷罪名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