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綺知道自己應該安慰周慶娘,將事情掰開了揉碎了同她說清楚,可是,現在不是時候。
“周姑娘,我知道你不甘,不解,甚至會埋怨他,究竟是爲了些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就將你孤零零地拋下了,但是請你信我,如今我要做一件極要緊極重要的事情,待事了之後,我再同你解釋,好不好?”
周慶娘捏着帕子,目光失焦地看着她。
顧綺縱然心中很焦躁,但依舊極有耐心地等着。
也不知過了多久,眼前滿心陷入絕望的女子閉上眼睛,緩緩點頭。
顧綺鬆了口氣,起身極認真地說道:“不知姑娘這兒可有能容我睡一刻鐘的地方?”
周慶娘本還愁苦着,卻不想眼前的人竟然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不覺睜開眼睛,打量着她,有那麼一瞬間的走神。
不過因爲這一走神,她的心緒,竟然莫名輕快了些。
她抬起手,指了指旁邊掛着簾子的隔間:“那邊是我哥哥的房間,公子請吧。”
“多謝。”顧綺並沒有立刻動,而是看着周慶娘死灰一般的眼睛,“周姑娘千萬別再有尋死的念頭,我能幫你,還能救你哥哥,所以,別輕言生死,好嗎?”
一句“救你哥哥”,讓周慶孃的眼神忽得有了些神採,她這方撐着身子坐了起來,好奇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與他長得,如此像?”
顧綺一笑:“我是林昭託孤的人,他信我,所以也請姑娘信我,且安心在此稍等。”
周笙的牀鋪上,被褥乾淨且整齊,顧綺合衣躺倒,低聲唸了句:
“離魂之法。”
肉身迅速進入睡眠,一縷幽魂離體而出,急匆匆便向着下蔡縣衙去了。
她不敢耽誤,因爲敵人也不會耽誤。
如今已經入夜了,若她白日裏那如芒在背的感覺沒錯,今晚衙門裏肯定要發生些事情。
但願她這一刻鐘不被浪費,可以抓到敵人的蛛絲馬跡。
……
待顧綺的魂魄飄到下蔡縣大牢,尋見週四姑關押牢房的時候,卻發現週四姑已經被掛在小窗之上,“懸樑自盡”了。
還是晚了嗎?
“該死的!”她罵了一聲,不過由於此時沒有肉身,所以這罵聲也不過就是捲起一點點小風罷了。
不會這麼不湊巧的,來者不可能大白天就入牢殺人,所以他未必能走遠。
想着,顧綺一點幽魂自房頂穿了出去,升至半空四下張望着。
弦月的光輝落在淮水之上,藉着點點波光讓人能看清楚下蔡的全貌。
果然就見往北面城門去的方向,有一個急匆匆的身影,縱然離得很遠,但顧綺就覺得自己能聞見他身上帶着的血腥之氣。
還好,她的一刻鐘,沒被浪費。
定了方向,她即刻向着周家方向飄去,重回自己的肉身。
也不知道是不是沒到時間的緣故,這次回體竟比上次疼得還厲害些。
那種被人呃住喉嚨不得喘息的感覺,還有刺骨的冷意,都讓她不自覺的抽搐,最終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慘叫,方纔從牀上彈了起來,捂住自己的脖子,不停喘息。
忽然的動靜,將隔壁依舊癱倒在牀上的周慶娘嚇住了。
“公子,你這是怎麼了?”她低聲問道。
“沒事兒,”顧綺顧不上身體的疼痛,只依舊摩挲安慰自己的脖頸,翻身下牀衝進了廚房之中,抄着兩把菜刀重新回到了屋中。
榻上的周慶娘忽見這情景,下意識往牀裏縮着:“公子,你,你要做什麼?”
她還沒恐懼完呢,顧綺已經將一把菜刀塞在她的手中,急切道:
“這把你拿着,若是再有敢闖進來的,你不必擔心,儘管叫喊、自保就是。”
周慶娘第一次覺得菜刀都有千斤重,差點兒脫手。
顧綺則走到窗邊的妝奩之前,翻出了一柄金釵藏在了袖子裏,便急匆匆地出門去了。
……
月不黑風也不高,方纔種種尚藏在牢房不爲人知,縣中百姓有掌燈夜談的,有熄燈睡覺的,更有那半夜裏花紅柳綠的場所,隱隱傳來絲竹管樂之音。
顧綺嫌棄慢,索性直接翻上了房頂上,向着城北的方向跑去。
她上輩子住的鋼鐵森林水泥都市裏,別說她是個身體不好,動輒要暈的人,就是她認識的那些特種兵,也不可能上房亂蹦。
不過此時下蔡縣的民房都是一層小屋,院子貼着院子,屋檐連着屋檐,幾乎如平地般,而心中焦急的顧綺顧不上會不會摔下房子,全憑一口氣的速度撐着向前跑。
腳踏屋頂鬧出的動靜不算小,但心大的縣民不過對着屋頂罵一句:“這該死的的貓。”就翻個身繼續睡了。
至快到北門處她才從屋頂下來,沿着小巷放輕放緩腳步往前走的時候,才發現後衣襟已經被汗水打溼了。
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勇氣,還真的翻房子就跑過來。
秋夜之中,秋風冰冷,顧綺這身體本就比尋常人體溫低些,怕冷,所以風一吹,不免打了個寒戰,本就不太好控制的五感,頓時失控。
秋風、附近居民的低語與鼾聲,與自拐角處的一股陌生且危險的氣息,一起被她感知到。
顧綺立刻旋身向後褪去,刀劍帶起的疾風,將她鬢邊因爲奔跑而散亂的一縷頭髮,削斷了。
也不知怎的,一貫膽大的顧義士,這次竟被嚇得腳下不穩,後退兩步跌坐在地。
手中攥着的菜刀落地,發出了“當”的一聲,在這安靜的巷子裏發出沉悶且帶着綿長的嗡鳴。
眼前的男子着皁衣,眉毛向下耷拉着,近三十的年紀,身材矮小但卻很健壯。
他舉着彎刀看向微微發抖的顧綺,戲謔地一笑:“林大人果然有些聰明,這都能被你想到。只是拿把菜刀就要來殺堵截在下,可不是明智之舉。”
顧綺眼中閃過畏懼,聲音卻帶着失控的憤怒與沙啞:“是你乾的,慶娘和周大哥的事情,都是你指使的,對不對?”
“是我,大人又待如何呢?”男子一笑。
顧綺剋制不住地發抖,慌張張地從地上撿起菜刀,雙手握緊:“我要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