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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救第三次(兩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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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無月無星,朔風烈烈,讓人有種將這萬里江山都吹得從南到北,自西向東的蕭索之感。

  只入夜後,鄉中不知是誰忽然放起了爆竹,各色各樣,絢麗多彩,久久不歇,惹得平湖人人都快樂地看着光景。

  “這還沒到年下呢,是哪家這般手筆?”

  “你還不知道呢?薛小少爺,如今在咱們平湖鄉呢。”

  鹽商薛大當家的小兒子?那這就對了,別說如今臨近過年,便是薛小少爺哪日高興了,夏日大中午的放爆仗聽響,那也是人有錢嘛。

  只鄉東一間院子裏,樓家姐妹沒有那看熱鬧的閒心。

  院子是樓巧兒賃來的,自她在海鹽縣立穩了之後,便在平湖鄉和示威似的,賃了這間院子。

  此刻,她正在屋中忙忙地疊着衣服,口中還在和樓小妹說話:

  “傻妹子,你又擔心什麼?咱們姊妹兩個,怎麼都強似你在那殺才家受委屈。”

  樓小妹如今已經收拾了乾淨,枯瘦的模樣,依舊是死魚般無神採的眼睛,正侷促不安地坐在牀沿兒上,盯着旁邊小幾上的熱茶,一言不發。

  即便是今天,也和小時候一樣,姐妹一處,樓巧兒總能將兩個人的話都說了。

  和小時候一樣……

  鄰里有欺負她、欺負大哥的,樓巧兒便出來將那些人打跑;

  爹孃吝嗇,便是對親生兒女也苛待,喫不飽的時候,樓巧兒給她和哥哥偷喫的;

  鋪子裏的夥計,鄰居之間,誰若有三災八難的,樓巧兒也會去相幫。

  和小時候一樣。

  不肯嫁給個六七十歲的老頭沖喜,一怒之下逃家出走,委身梁縣丞做了外室,這當真是她不知羞嗎?

  不是,全天下都可以指責她,唯獨樓小妹知道,不是的。

  姐姐從小便喜歡臨街上的運哥兒,只是自她被爹孃賣了,運哥兒也娶了媳婦之後,這點子女兒心思,也就在她心中埋葬了。

  委身梁縣丞,是因爲姐姐清楚,只有借梁縣丞的勢,父母纔不能逼迫她回家,再賣她一回。

  自甘墮落的原因,不過是彼時之下,她走投無路了。

  父母之命,無人能逃脫,一如當日父母賣了自己給三才,已經富貴的姐姐大哭大鬧,卻還是沒辦法救下她。

  而她,永遠都沒有姐姐那般的勇氣。

  就如今天,縣尊問她“可有話要說”的時候,自己絲毫沒有勇氣。

  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樓小妹想至此,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姐姐或七竅流血,或被砍得支離破碎的樣子,眼淚不爭氣地再次流了下來。

  甚至就連現在,她坐在這兒,獨自面對樓巧兒,也不過只是哭,而沒勇氣將那句話說出口。

  姐姐,跑吧。

  跑到哪裏去呢?她不知道,她這輩子連平湖鄉都沒出去過呢。

  但她知道,樓巧兒定有辦法。

  可是她不敢呀。

  樓巧兒收拾了妥了包袱,回頭見樓小妹又哭了起來,忙過來抱着她,柔聲道:

  “好了,有什麼可哭的?你放心,如今縣尊都斷你不必回去了,咱們就不必回去,我想好了,索性也不回海鹽縣了,咱們姐妹一起往北去,換個地方徹底隱姓埋名,我這些年攢了不少銀錢,便是真個沒營生,也足夠咱倆過後半生了。”

  換個地方,帶着妹妹,乾乾淨淨地活下去。

  樓小妹看着樓巧兒絮絮叨叨地念着今後的樣子,越想越難受,便哭得更厲害了。

  哭到最後,整個人都在發抖。

  倒把樓巧兒哭笑了,拍着她的肩膀:“這是怎麼了?就值得怕成這樣?沒事兒了,真個兒沒事了,以後,都沒事了。”

  有事,姐姐,真的有事。

  樓巧兒溫軟的懷抱令她心中恐慌,她用力抱着她,彷彿略微鬆手,姐姐就真個兒要死去一樣。

  不該是這樣的,姐姐那麼好,怎麼能是這樣的呢?

  爲什麼,從始至終,擋在她身前的,永遠是姐姐,而沒勇氣的那個,永遠是自己呢?

  還在軟言安撫樓小妹的樓巧兒,卻聽見自家妹子在耳邊低聲說:

  “姐姐,你走吧。”

  兔子般脆弱,彷彿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口的五個字。

  “小妹,你……”偏生樓巧兒沒聽明白這話的意思。

  當人鼓足勇氣去做一件勇敢的事時,便有了能做第二次的機會。

  那五個字,彷彿讓樓小妹衝破了什麼,她忽然止住眼淚,掙脫開樓巧兒的懷抱,用力推她,連哭聲都收住了。

  “姐姐,你快跑吧!跑到哪裏去都好,別回來,永遠別回來了。”

  連聲音都變得冷靜了起來。

  她能做到的,既然姐姐保護了她十餘載,那她總能有一個瞬間,去保護她。

  樓巧兒起先是迷惑地看着樓小妹的神色,忽然覺悟起來,表情變得不可思議起來,立刻從牀上跳起來,一手抓起桌上的包袱,便要往外跑。

  說時遲那時快,還沒等她開了門,門卻被一人踢開了。

  來人一腳踢在樓巧兒的身上,就是今兒三才踢過的位置。

  樓巧兒吐了一口血,身子和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撞在了窗子上,又彈回到地上。

  不甚結實的窗子破了,外面那籠罩着平湖鄉的薛氏煙花,依舊姿態各異地綻放着。

  “姐姐!”樓小妹發出了個撕心裂肺的喊聲,卻被籠罩在了爆竹聲聲內。

  不會有人知道此地在發生。

  “賤人,竟然還想跑?”梁縣丞自那人身後轉出來,邁步進屋,呵呵冷笑着,又瞥了樓小妹一眼,“今日的事情看,就算廢物,也算有點兒用途。”

  樓巧兒捧着心口,沒有看梁縣丞,沒有看揹着薄薄長刀的男人,沒有看被那男人拎着扔進屋中的三才,而是目眥欲裂地看向樓小妹。

  “你……是你……你竟然……”

  和對死亡的恐懼一起浮上心頭的,是她的絕望。

  對妹妹的絕望。

  如今,她就算是傻子,也想明白了今天下午那一出,是怎麼回事兒。

  她捧在手心上,護了一輩子的妹妹呀。

  她自嘲地笑了,目光轉向梁縣丞:“你原來……這麼怕我呀?”

  梁縣丞笑得陰森又可怖。

  “巧兒,不是我無情,而是此事關係甚大,我不敢有半分鬆懈呀。”他那情深意重的語氣,與他臉上的狠戾,形成了鮮明對比,“所以你且死去吧,爲了我,好好地死去吧。”

  樓巧兒笑了,沒有什麼難過或者不捨。

  本來就是相互利用罷了,只是……

  她再次看向了縮在一邊的樓小妹。

  那一瞬間讓她走的勇氣,彷彿已經和魂魄一起,都被抽乾了。

  怨呀,恨呀,但方纔,她這一輩子沒半點兒反抗勇氣的妹妹,卻到底對她說了“快走吧。”

  人是自己招惹到的,她不過是池魚之殃。

  “動手吧。”身前,梁縣丞對跟着來的男人說道。

  男人將三才拖起來,將那把柴刀塞進他的手裏,冷聲道:“殺了她,千兩銀子,便是你的呢。”

  三才吞了吞口水,銀子的誘惑與對這些人的畏懼,到底壓倒了其他。

  他舉起了刀,緩緩走向樓巧兒。

  “傻子……”樓巧兒捂着心口不理他,只輕輕對樓小妹道,“還不快跑。”

  樓小妹打了個哆嗦,眼神重新聚在一起,看向眼前的這一幕。

  姐姐,真的要死了嗎?

  她忽得起身,衝了過來。

  柴刀即將扎穿樓小妹肩膀的瞬間,有人破窗而入,一道寒光穿透了三才的喉嚨,血四濺開時,那人手中的刀早已抽出,向着長刀殺手的面門而去。

  長刀殺手心中一驚,回刀去擋時,樓氏姐妹已被隨後進來的兩個人,一人一個,拖出了戰圈。

  窗外,煙花生生不息,薛少爺用土豪之氣,將那些普通鄉民,擋在了血腥之外。

  “你瞧。”顧綺放開了樓巧兒,一雙笑眼閃着光芒,低頭看着她不可思議的眼睛,“我們,救了你第三次呢。”

  ……

  樓巧兒尚未從這劫後餘生中轉醒過來,仰頭看過去的時候,卻覺得窗外的煙花映在顧綺的身上,彷彿……聖光?

  她是,活了嗎?

  她茫然地轉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將樓小妹溫柔扶起的謝霽。

  少年郎好看、平和又慈悲的臉上,表情依舊是內斂的從容,只輕聲對與長刀殺手纏鬥一處的人道:

  “阿年,殺之無妨。”

  沒有半分糾結。

  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當初在南疆,他們在鎮南侯趕到時,都能自殺,便可知這些人有多狠。

  所以不能讓他跑了,但也不能指望活捉,尤其不能對阿年說要活捉之類的話,否則束手束腳的遇上不要命,只可能被傷到。

  別說他現在沒多少人可用,就算謝霽還是太子的時候,也極厭有人因自己而受傷。

  “是。”阿年應聲,在這並不大的屋子裏,與那人焦灼地戰在一處。

  刀光劍影之間,梁縣丞情知敗露,兩股戰戰,明明守着門,卻連跑都忘了。

  顧綺倒是很閒散地,並不管在旁酣鬥的二人,只笑盈盈地看着梁縣丞:

  “好歹是要過年了,縣丞怎麼不好好過節,偏要跑出來殺人玩兒麼?”

  梁縣丞驚恐地嚥了口吐沫,喉嚨裏發出混沌不清的話來:

  “你怎麼……你竟然……”

  顧綺覺得打架的兩個人遮住了視線,便側了下頭,淺笑道:“縣丞不是一直在防着我嗎?怎麼到了現在和被驚到了一般?”

  長刀殺手沒想到這等情境下,梁縣丞竟然還和顧綺聊上了。

  廢物!

  他頓時目露兇光,想要先結果了梁縣丞,卻因爲阿年的步步緊逼,而毫無辦法。

  “還不逃!”他急得只得出聲提醒,聲音嘶啞地難聽。

  被提醒了的梁縣丞這才驚醒,忽得轉身,便要往外跑。

  長刀殺手搶步至門前,薄且長的武器,封住了門。

  謝霽見狀,立刻就要回身自窗出去追人。

  卻被顧綺一把扯住衣角。

  “賢弟?”謝霽當下覺得奇怪。

  顧綺卻只看着阿年,輕聲道:“他跑不了的。”

  與梁縣丞相比,此時的阿年可能更危險,她有些想去幫忙,又怕自己給添了亂。

  謝霽也不知自己怎麼了,聽她說跑不了,便真的不着急了,因着看出了顧綺的顧慮,道:“阿年是羽林衛出身,很厲害的……賢弟帶人來了?”

  顧綺抬頭看了他一眼,一笑:“我沒帶,有人帶着了。”

  說罷,她側頭看了一眼窗下角落裏抱在一處,瑟瑟發抖的樓氏姐妹,搖搖頭。

  罷了,這二位縮在這兒是傷不到,這等情勢下,她們也沒力氣逃走了。

  “走吧,人來了。”她想着,一拍謝霽的肩膀,這才翻窗出去。

  ……

  待二人繞至院前時,煙花依舊未停歇,而這小院子裏已經站了十多個藍衣人。

  梁縣丞被個大網纏住,嘴是堵上的,被扔在院子裏。

  兩個模樣極好的丫頭,一個託着盤精緻的點心,一個託着個小酒壺,立在頭上簪着朵玉蘭的薛辰生身旁。

  而薛大少爺,正一臉又懵懂又興奮的模樣,嘴裏嚼着點心,手上不停搓着,笑問:

  “喲,縣尊大人是覺得小人的煙花不好看嗎?竟然在這兒同人玩捉迷藏?帶小的一個嘛。”

  顧綺大大地翻了個白眼,冷道:“薛少爺,這時候再演,可就不像了呀。”

  薛辰生眉毛挑了起來,怪道:“演?在下演什麼了?”

  “呵呵,”顧綺嗤笑一聲,看向委頓在網中的梁縣丞,皺眉道,“堵着嘴做什麼?還得問話呢。”

  “大人到底還掌着一方刑獄,如何連這個都不知道?”薛辰生滿臉好心地提醒,“塞着是怕他咬舌的,縣丞如今最不想活了,大人可不能給他尋死的機會。”

  此時,謝霽就跟在顧綺身後,正吐沫星子橫飛的薛辰生看他望向自己的眼神,稍微斂起了恣意之態,不過再看顧綺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刻指着身邊一個藍衣人道:

  “大人笑什麼?小民說得不對嗎?這是他說的,你不信問他。”

  被指着道藍衣人聽見,立刻拱手道:“是是是,是小的提醒少爺的。”

  顧綺搖搖頭,笑道:“我不是在笑這個,我是贊少爺們的戲,真都挺好的。”

  薛辰生頓了一下,飛揚目光中的紈絝之意,不知爲何,險些沒能維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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