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之上陰謀者正興致勃勃,城門之前的人羣中,剛在車輪上動手腳的兩個人,興奮地期待即將發生的事情。
若他們將此事做成了,郡王必定會重用。
二人正開心着的時候,忽然覺得人羣往前一擁,有人推了他們一下。
兩個人本沒當回事兒,卻聽見一個聲音在他們的耳邊低聲道:“你們,得意什麼呢?”
聲音就在他們中間,極輕且柔,好聽極了,隨着耳邊的聲音,他甚至覺得自己能聞見一股淡淡的香氣。
是藥香?
二人猛地回頭,卻只覺眼前一道青碧色的虛影閃過,他們只能看見對方那長得不敢恭維的臉。
還差點兒親上。
兩個人面露嫌棄地離得遠些,還沒等他們想明白髮生了什麼,就聽見那聲音自前面響起:
“說你們兩個呢,你們知不知道你們得意的樣子,有點兒醜。”
有那麼一瞬間,不單單是這廣渠門內看熱鬧的人,好像是這天地之間,都陷入了寂靜。
茗香苑二樓,信陽郡王的表情忽得一暗,謝茵與謝霑都斂起了笑意。
城門之前,顧綺輕輕地倚靠在了首車的車廂之上,指着那兩個神色慌亂的人,對魏長史笑道:
“長史大人,你可走不得。”
馬背上的魏長史,並護車的府軍,此時方纔醒過神來,在意的甚至都不是她說的話,而是——此人從哪兒冒出來的?!
好像就是有道影子閃了過來?
而拎着福袋,袖着綢帶,正抻脖子瞪眼睛看宗室爭鬥八卦的百姓,想的則是:這人長得,也太——張揚了。
是的,漂亮、美麗、出衆、傾國傾城之類的詞語,都不及張揚二字,能形容出眼前這人的容貌。
顧盼流光,神采飛揚,一點硃砂將自眼底而發的笑意,襯托得連這甕城的繁華都失色三分。
連那帶着些許南面口音的不標準官話,於眼前這人都是帶了風情的增色。
男人?不能吧?天下纔不會有這等男生女相的人呢!
鐵定是女扮男裝!在場的所有人,都閃過這樣的念頭。
只是都入了五月,此人怎麼還穿着夾衣?真不嫌熱呀。
女孩子都怕冷。
果然是女扮男裝!
穿夾衣都不顯得臃腫。
所有的人都因爲突然出場的顧綺,腦海中飄過各種紛亂的念頭,就連平七葉和張桐在人羣之外,也被她此時的模樣閃花了眼。
“公子,怎麼會看不出她是個女子呢?”張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都好看成這樣了……平姑娘真的不知道她的來歷?”
平七葉搖搖頭,感慨道:“美人在骨不在皮,以前呀,單知道她是斂着氣質,空餘皮相美,看久了也就那樣了,況且咱們心中都揣着事兒,朝夕相處的,誰還在意長相?今日,站在人羣之外再看她,纔有此一嘆呀。”
張桐點點頭,甚爲贊同。
只是不想,接下來平七葉就肯定了一句:“不過確實,偏那位公子看不出她是個女人,傻得夠可以了。”
張桐憋着笑,憋得臉都紅了。
那邊廂,他二人兀自感慨,這邊廂,魏長史已經瞧出了事情不對,見人羣內那兩人要走,當機立斷先以馬鞭指着他們,吩咐道:
“攔着他們!”
四周的百姓從對顧綺的驚豔之中醒悟過來,生怕自己被牽累,慌忙都往旁邊讓去,愣是在那二人周圍形成了一個空白圈圈,醒目得讓他們無路可走。
府軍們得了命令,立刻過去將二人圍住,旋即又有些愣,咦?攔他們做什麼?
那二人也反應了過來,其中一人立刻嚷嚷道:“你們要幹什麼?我們不過是在這裏看熱鬧罷了!你是什麼人?”
說着,還指了一下顧綺。
顧綺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轉,翻成了個大大的白眼,很是不屑的樣子。。
那人被這白眼噎得羞惱。
顧綺卻早都不看他了,而是對着魏長史笑道:
“長史大人,我一個人,力氣不足,撐不了許多,也撐不了許久。”
魏長史眼皮一跳,看了府軍長一眼。
府軍長立刻走近車前,眼神上下一掃,這才發現原來三輛車車輪上的軸都被人損毀了。
如今車停着看不出來,但只要一動,走出三四丈,定會散了架子。
他的目光輕閃,沉沉地吐了一口氣。
幸好發現及時。
到時候車翻花毀,差事交不了,公主在太後那兒失了臉面,再鬧得天家不和是一重;此時分福,街上百姓衆多,到時候若是不慎傷了百姓,被人拿了把柄參上一本,則是第二重。
就算沒傷到百姓,這局做成這樣,也必然要“傷到”人的。
他想着,目光銳利地掃過人羣。
每個人的表情都是各異,事情沒發生,自然看不出下一步的戲眼,在哪個人身上。
公主遭殃,他們自然要跟着倒黴。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皆如是。
幸好有此人在。
府軍長想着,回頭看了一眼顧綺,又對着魏長史點點頭。
魏長史自然也想到了那些,臉色更覺凝重,冷眼掃了那兩人一眼:“拿了帖子,把這兩個小賊送到京兆府去。”
那兩個人更急了,伸着腦袋嚷嚷道:“憑什麼要拿我們?我們做了什麼?!你們憑什麼覺得那車軸是我們毀壞的?”
依舊靠着站着的顧綺噗嗤一笑。
“憑這句話,還有,”她指了指自己的臉,“憑我。”
百姓頓時絕倒,遍京城上下,大約除了昭明帝,還沒人敢這麼說話呢,尤其又是當着一羣宗室貴胄家僕的面兒。
可是顧綺說得正經,他們再多瞧瞧她那張臉,忽得又覺得……這話也沒什麼錯。
長得這般好的一人,人羣中都藏不住,肯定不是凡夫俗子,而今兒這事明顯又是宗室之鬥,她敢站出來,必然是不懼強權之人,那說的話,鐵定不會是謊言。
想着,不知道有誰在人羣中小聲說了句:“好像是瞧見他們兩個鬼鬼祟祟的了。”
一個人這麼說,其他的人也都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點兒什麼。
“是呀,他們好像是趁着亂靠近那車的來這兒。”
“我好像也瞧見了。”
人羣中此起彼伏的聲音,找不見是誰在說,但又人人在說。?